天宝十五载 六月廿四
六月廿四,他带谷满下山。
天没亮就出门。谷满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两件衣裳,一块饼,一只碗。碗是他自己的,用布包着,绑在包袱外头。
“碗也带。”
“路上要吃饭。”
“路上买饭吃,用别人的碗。”
“别人的碗不干净。”
“你的碗就干净。”
“我的碗我洗过。”
他把碗解下来,看了看,又绑回去。
下坡的时候,谷满走在前头。他走得很急,走了半里,又慢下来。
“怎么慢下来了。”
“走快了,到得早。”
“到得早不好?”
“到得早,要在衙门口站着。”
“站着就站着。”
谷满不说话了。
到县里,日头正午。
县衙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子,狮子嘴里含的球,一个缺了半边角。衙门口站着两个差人,手里拿棍,棍头上包着铁。
门口已经站了人。
一个农夫,四十来岁,穿着短褐,脚上都是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头垂在她肩上。还有一个老兵,一条腿伸着,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搁着一张纸。
他带着谷满,站在最末。
站了一个时辰。
衙门口没有人进,也没有人出。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台阶上的影子从里往外移。老兵把纸拿出来看了三回,又折起来。
“你办什么。”农夫问他。
“附籍。”
“附籍要保人。”
“你有保人?”
“我没有。”农夫说,“我来了三回。第一回说要保人,第二回说保人要纳钱,第三回说纳了钱还要等。我等了两个月。”
“你办什么。”
“我儿子的籍。”农夫说,“他去年死了,籍没有销。今年县里点丁,点出他还在,说他人逃了。逃了要罚。”
“罚多少。”
“一匹绢。”
“你交了?”
“我拿什么交。”
农夫说完,就不说了。
台阶上那个老兵,把膝上的纸又展开。
“你办什么。”他问老兵。
“销军牒。”
“销什么。”
“我儿子的。”老兵把纸递过来,“天宝十三载,范阳,从军。去年冬天,人说死了。”
纸上盖着印,印是黑的。字他认不全,认得“范阳”“阵”“亡”三个。
“县里说什么。”
“县里说,人没有回来,尸没有回来,不算死。”老兵说,“不算死,就算逃。逃了,家里要赔军械。”
“赔多少。”
“三匹绢。”
“你交了?”
老兵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我只有一匹。”
“那怎么办。”
“我等。”老兵说,“等到县里换人。”
“换了人,就认了?”
老兵笑了一下。他嘴里缺了两颗牙。
“换了人,我再来等。”
又站了半个时辰。
一个书吏从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纸,纸摞得高,压得他侧着身子走。他走过台阶,纸摞最上头一张被风吹起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书吏把纸摞往怀里收了收,用下巴压住,腾不出手。
“塞我袖子里。”
他把纸塞进书吏的袖子。
“你办什么。”
“附籍。”
“附谁的。”
“我带来的孩子。十四。”
书吏把纸摞换了个手,看了谷满一眼。
“进来。”
侧门里是一条窄道,两步宽,两边是墙,墙上有窗,窗上钉着木条。走到头,一间小屋,屋里一张案,案上堆着簿子,堆到人胸口高。案后一把椅,椅上垫着一块旧毡。
书吏把纸摞放在案边,坐下,把毡扯了扯。
“坐。”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
“站着。”
“站着也行。”书吏说,“姓周。”
“李。”
“办附籍,要三样。”周书吏伸出手指头,“一,保人。二,原籍除籍文书。三,钱,一百二十文。”
“原籍的文书没有。”
“没有文书。”
“没有。”
周书吏把手指头收回去,在簿子上翻了两页。
“这个孩子,原籍在哪。”
“华阴,某乡某里。”
“里正叫什么。”
“王三。”
“王三。”周书吏在簿子上找,“有。谷老,天宝八年在籍,天宝十载夏外出,未归。户下有一孙,名谷满,天宝十一年补记,注‘小’。”
“补记过?”
“补记过。补记不等于有籍。”周书吏说,“他爷爷出去了,没有回来销籍,也没有回来报亡。这个孩子,跟着一个不在籍上的人住在山上,住了五年。五年里,没有一口人替他报过。”
“现在报。”
“现在报,晚了。”
“晚了,是什么罪。”
“不是罪,是逃。”周书吏说,“逃户遣回原籍。原籍要罚。罚里正,罚户。里正王三,罚一匹绢;户下无人,罚从户主算,户主已死,罚从户下现有的人算。”
“现有的人,只有他。”
“只有他。”
“他十四。”
“十四,罚得起。”周书吏说,“半匹绢,折钱六十文。再加上补籍、加印、纸笔,一百二十文。”
“一百八十文。”
“你算得快。”
“一百八十文,是六斗四升米。”
“米价涨了。今日一石四百八。”
“四百八。”
“上个月四百二。”周书吏说,“你没在县里买过米?”
他没有答。
“为什么涨。”
“往北调粮。”
“又调。”
“今年调得凶。”周书吏把笔蘸了蘸,“听说范阳那边,兵多。”
“范阳”两个字说出来,书吏自己停了一下,把笔在砚台上刮了刮,不再说。
“书吏。”
“嗯。”
“有没有别的路。”
周书吏放下笔。
“有。”
“哪条。”
“保人。”周书吏说,“有保人,原籍文书可以缓。保人要有籍,有产,有铺,或者有地。保状上写一句‘愿保某人不逃,逃则代罚’,画押,加印,就成了。”
“县里谁能保。”
“不多。”周书吏说,“东市有几家药行,能保。西市也有。他们保人,不白保。”
“要多少。”
“看人。”周书吏说,“保一个学徒,二十文到五十文。保一个半路来的,一百文。保一个浮客,不给保。”
“为什么。”
“浮客跑了,保人代罚。谁愿意替一个跑了的浮客,赔一匹绢。”
“我不是让他跑。”
“我知道。”周书吏说,“保人不知道。”
他把簿子合上。
“四十日的期限,还有几日。”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周书吏说,“你若是找不到保人,就让他自己来。自己来,遣回原籍,半匹绢,六十文。罚完,还是浮客。明年再来一回。”
“遣回原籍,回哪儿。”
“回他爷爷的乡。乡里没有屋,没有地,没有一口人认得他。”
“那他在乡里怎么活。”
周书吏看了他一眼。
“逃户遣回,是让他回去,不是让他活。”
出了侧门,日头西了。
谷满在台阶上坐着,跟那个老兵并排。
“办好了?”
“没有。”
“那怎么办。”
“找个保人。”
“谁是保人。”
“不知道。”
回程路上,谷满一直没说话。
路过米行,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旧牌子挂在墙根,新牌上写:粟,一石四百八十。
牌下站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口袋。有人在数钱,数完了,又数一遍。一个人从米行里出来,说了一句“明日还涨”,门口的人往前挤了一步,又被伙计用扁担挡回去。
谷满站在牌子底下,看了半晌。
“四百八。”
“四百八。”
“去年三百八。”
“去年三百八。”
谷满把口袋攥了攥。
走到山口,天黑了。
“我是不是不能跟你了。”
“能。”
“他们要把我送回原籍。”
“不回。”
“我爷爷的乡,我没有去过。”
“不去。”
“那我算什么。”
“算我的人。”
谷满停下来。
“你的人,是什么籍。”
他没有答。
上坡那一段,谷满走在他后头,两只手抓着他的衣角。跟他第一回上山那年一样。
夜里,他点了灯,翻火候簿。
火候簿不厚,一册三百来页,纸发黄,边角起了毛。他翻到中间,翻到一排写着号码的页。
一百零八页。每一页上头写一个罐号,甲一排,乙一排,丙一排,各三十六。罐号底下写着药名、来处、入罐的日子。
翻到第七十三页,他停住。
这一页的罐号是“甲·七十三”。底下没有药名,画着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写着两个字。
崇仁。
他把灯挪近。
崇仁两个字,是用另一支笔写的,墨色比上头的深,笔迹也不一样,写得小,写得紧。
他往后翻。第七十四页是“乙·二”,底下写着另一个名字:宣阳。第七十五页:“乙·三”,底下写着:平康。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底下,都有两个字。有的他认得,有的不认得。他认得的不多:永宁、安仁、长兴、崇仁、宣阳、平康、亲仁、永崇。
他把一百零八页翻完,把灯芯拨亮了些,从头再看一遍。
一百零八页,一百零八个名字。有字的九十九页,空着的九页。空着的九页里,横线画得一样长,字写得一样小。
九页空罐,九个空坊。
第九页空罐的底下,写的不是坊名,是一个字:缺。
他把手指按在“缺”字上。
墨还没有干透,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第七十三页那一页,横线底下的两个字,被指头磨过。磨得发亮。
“先生。”
东屋没有声音。
“先生。”
还是没有。
他把簿子合上,放在膝上。
“崇仁,是哪儿。”
门外有响动。
谷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沙盘。
“我写个字。”
他把沙盘放在案上。
谷满用手指在沙上划。划了三下,抹平,重划。划了四回。
“写什么。”
“火。”
沙上那个“火”字,写得歪,一撇长,一捺短。
“为什么写火。”
“先生教的第三十一个字。”
“你已经会了。”
“会了,也要写。”谷满说,“写了一百遍,就忘不了。”
他伸手,把沙抹平。
“写吧。”
谷满重新写。这一回写得正,四点底,一点不少。
写完,抬头。
“像不像。”
“像。”
谷满把沙盘抱走了。
他把灯吹了。
黑暗里,他把簿子翻开,摸到第七十三页,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
按了半晌。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先去灶间。
沙盘搁在案上,沙面平得像抹过。
沙上写着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