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 正月十五
上元。
天亮的时候,院里结了霜。谷满起得最早,蹲在灶间门口和面。面是白面,去年腊月里省下来的,一共二升,他取了半升。
“做几个。”汣儿从东屋出来。
“三个。”
“三个不够。四个。”
“四个人,四个。”
“先生不送灯。”
“先生不送,也做一个。”
汣儿在他旁边蹲下,把手伸到面盆里。
她的手比去年好。
去年捏灯,捏出来是歪的,灯口一边高一边低,点起来火苗往一边倒。今年捏出来是圆的,圆得不很正,可能立住。
“今年捏得好。”谷满说。
“手好了一点。”
“先生说的?”
“先生没说。我自己知道。”
她把捏好的灯摆在石台上,一排。面灯中间按一个窝,窝里倒油,油里放一根灯芯,灯芯是麻线搓的。
“今年的灯,送到哪儿。”她问。
“坡口。”
“去年送到山上。”
“山上没人。”
“去年山上也没人。”
“去年我爷在。”谷满说,“我爷说,十五的灯要送到山上去。”
“那今年为什么送坡口。”
谷满想了想。
“坡口近。”
汣儿笑了一下,把一只灯的边捏薄了些。
“坡口,是给下山的人照路的。”
上午,老人叫他进东屋。
东屋的案上摆着一样东西,用一块布盖着。
“掀开。”
他掀开布。
是一杆小铜秤。
秤杆一尺二寸,铜的,杆上密密麻麻都是星。秤盘是铜片打的,边上磕了一个口。秤砣是铁的,鸡蛋大,上头铸着一个“陈”字。
他见过这杆秤。老人在药柜前头称药,称了十几年,用的就是这杆。
“先生。”
“拿着。”
他把秤拿起来。秤比看着重。
“先生,这是你的秤。”
“从今天起,是你的。”
他把秤放回案上。
“为什么给我。”
“我称不动了。”
“你称得动。”
老人伸出手。
那只手,指头细,关节大,手背上一道旧疤。他把手摊在案上。
“你看。”
他看。手上没有伤,没有肿,没有抖。
“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就是称不动了。”
老人把秤拿起来,从秤杆头上取下一根细绳,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十文钱,一两。”老人说,“钱是官铸的,一枚一钱,十枚一两。秤不准,先称钱。”
他把十枚铜钱数出来,放进秤盘。
秤杆往下一沉,翘起来。
老人看着秤星。
“偏了。”
“偏多少。”
“半分。”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刀,刀尖很薄。
他把秤杆凑到窗光下,找到一颗星。
那颗星在秤杆中段,很小,比旁边的都小。
刀尖按在星上,转了一圈,刮下来一点铜屑。
铜屑落在案上,细得像沙。
老人用指腹把铜屑抹掉,吹了一口气。
“再称。”
他再称。十文钱放上去,秤杆平了,秤尾只翘了一点。
“平了。”
“翘一点。”
“翘一点算平?”
“称药要翘。翘一点,是给买药的人多一分。”
老人把刀收起来。
“你再看这颗星。”
他低头看。刚才磨平的那颗星,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圆印,比周围亮。
“磨了,怎么反而亮。”
“磨了,铜是新的。”
“新的亮,旧的暗。”
“旧的暗,是手摸的。”
老人把秤递给他。
“你数一数,杆上有几颗星被磨平过。”
他数。秤杆上的星有大有小,大的十颗,是钱;小的数不清,是分和厘。他一颗一颗看过去,看了半晌。
“两颗。”
“哪两颗。”
“第三颗大星,第七颗小星。”
“还有一颗。”
他又看了一遍。
“没有了。”
老人伸手,指在秤杆尾上。
“这里。”
那里有一颗小星,也被磨平了,磨得比刚才那颗还平,只剩一点影子。
“这颗磨了多久。”
“十六年。”
“十六年,磨成这个样子。”
“十六年,一天摸两回。”
他把手指按在那颗星上。星的位置有一点凹,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
“先生,磨平一颗,是加一分?”
“加一分。”
“为什么加。”
“秤用久了,星会走。”
“星怎么会走。”
“铜会磨。磨了,星就偏。”
老人把秤砣放在案上。
“星偏一分,药就多一分。药多一分,人就多受一分。”
“少一分呢。”
“少一分,药不够,病不回头。”
“那怎么办。”
“磨。”
老人把秤盘翻过来,指着底下。
秤盘底下刻着一个小字,刻得很浅。
“陈。”
“打秤的人姓陈。”
“姓陈。”老人说,“这杆秤,他打了四十年。他打的秤,秤盘底下都有这个字。”
“他人呢。”
“死了。”
“死了多久。”
“二十多年。”
“那他的秤,还在用。”
“秤比人经用。”
“先生的秤,谁校。”
老人把秤砣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师傅。”
“他的秤呢。”
“烧了。”
“为什么烧。”
“人死了,秤烧给他。”
“烧了,他在下头用得上?”
“用不上。”
“那为什么烧。”
“活着的人心里过不去。”
他没有再问。
下午,老人教他称。
“三钱以内,用指头弹秤杆。”
“为什么弹。”
“弹一下,秤杆会动。不动的时候看不准,动的时候看得出。”
“看什么。”
“看它往哪边回。”
老人捏起一小撮药,放在秤盘里。
“弹。”
他用指头在秤杆上弹了一下。
秤杆晃了晃,往左偏,又回来,回来的时候多走了半寸。
“回来了,就是轻。”
“轻了,怎么加。”
“加一丝。”
“一丝是多少。”
“一根头发。”
老人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头发,放在案上。
“这一根,算一丝。”
他把头发拿起来看。头发是白的,细,硬。
“先生,头发也有轻重。”
“有。”
“那怎么算。”
“不算。称药的时候,一丝是一根头发;称人的时候,一丝是一年。”
他没有再问。
他称了二十回。
头三回,秤杆都翘得太高。老人不说,只把秤盘里的药拨回去一点,让他重来。
第七回,他称出二分二厘,秤尾翘了一线。
“这一回对。”
第十回,他称出二分三厘。
“多了。”
第十二回,二分一厘。
“少了。”
第十五回,二分二厘。
“对。”
第十九回,他在秤盘里放药的时候,手腕碰了一下案子,药洒了一点。他把洒的拢起来,重新放。
“洒了的,不能放回去。”
“为什么。”
“洒在案上的,沾了灰。”
“就一点。”
“一点也是灰。”
他把洒的那点药扫到手心里,倒进废药罐。
第二十回,他称出二分二厘,秤尾翘得比第七回还高一点。
“高了。”
“高了多少。”
“半丝。”
“半丝,怎么办。”
“拨回去。”
他拨了一点回去,秤平了。
傍晚,汣儿来称药。
她把自己的方子放在案上。方子是她自己抄的,抄在一张旧纸上,字小,写得满。
“我想知道我一天吃多少。”
他把秤盘摆好,照方子一味一味称。
当归三钱。桂枝二钱。芍药二钱。细辛三分。甘草一钱半。通草一钱。大枣三枚。
“大枣怎么称。”
“大枣不称,数。”
他把称好的药倒在纸上,堆成一小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伸手,把那一小堆拢起来,托在掌心。
“这么轻。”
“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是多少。”
他把一只鸡蛋放在她手边。
“半个鸡蛋。”
她把手掌合上,握了握。
“我一天吃半个鸡蛋的药。”
“三十天,十五个鸡蛋。”
“一年呢。”
“一百八十个。”
她笑了一下。
“一年吃一百八十个鸡蛋的药,手才好七分。”
“七分不少了。”
“七分,剩下三分呢。”
“剩下三分,是那半个鸡蛋到不了的地方。”
她把药包起来,包成一个小包,用线扎了两道。
“先生,我走了以后,这个方子谁给我称。”
“你自己称。”
“我没有秤。”
他把秤从案上拿起来,又放下。
“秤不能给你。”
“我知道。”
“你家里有秤。”
“家里的秤是称米的。”
“称米的秤,也能称药。”
“称米的秤,一斤一斤称。”
“一斤是一斤。三分也是三分。”
她低下头,把药包又扎了一道线。
“那我回去,自己买一杆。”
“买秤,要试。”
“怎么试。”
“十文钱,一两。”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十文钱,一两。”
“记住了?”
“记住了。”
夜里,院里点灯。
“先生不称了?”
“我称。”
“那为什么让我称。”
“两个人称,错的地方不一样。”
夜里,院里点灯。
四盏面灯摆在石台上。谷满点了一盏,汣儿点了一盏,他点了一盏,剩下一盏放在老人窗台上。
窗台上还摆着去年那盏烧焦的面灯。焦的那一块被抠掉了,剩下半边,边上有牙印——谷满去年啃过一口。手炉搁在旁边,里头的炭早冷了。
他把新灯放在旧灯旁边,点着。
老人没有出来。
他们提着灯往坡口走。雪化了,路滑,灯火在风里倒。
坡口那块大石上,去年两盏灯烧过的印还在,油渗进石头,两个深色的圆。
谷满把灯放在圆印旁边。
汣儿把自己那盏放在石头另一边。
他把第三盏放在中间。
“为什么不摆成一排。”谷满问。
“一排,风一过全灭。”
“分开摆,也全灭。”
“分开摆,灭得慢。”
三盏灯,三个方向,火苗都朝东倒。
他们蹲在石头旁边,看了半晌。
“先生今年没出来。”汣儿说。
“先生不出来。”
“去年出来了。”
“去年在院里。”
“今年在屋里。”
风大了一点,最东边那盏灭了。
谷满要去点,汣儿拉住他。
“灭了就灭了。”
“为什么不点。”
“点了,还是灭。”
他们又蹲了半晌。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进了院门,他先去东屋门口看秤。
秤挂在门后,秤杆朝下,秤砣垂着。
他伸手拨了一下秤杆。
秤晃了晃,慢慢地停下。停的时候,秤杆朝东偏了一点。
第二日早上,他醒来,枕边有东西。
是那杆秤。
秤盘擦干净了,秤砣上的“陈”字朝上。秤杆上那三颗磨平的星,在早上的光里,比别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