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 三月初九
三月,山下的雪化尽了。坡上的雪还剩一半,踩上去是软的,脚一陷,水从鞋帮里渗进来。
长孙家来人了。
一个郑管事,五十来岁,去年三月来过,脸比去年瘦;一个仆,二十出头;一匹骡,骡背上两只空箱。
没有车。
郑管事在院门口站住,先看屋檐。
“虎皮呢。”
谷满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梁上。”
郑管事抬头看梁。梁上有一卷东西,用绳捆了三道,垂下来一点,能看见牙。
“为什么收起来。”
“不看了。”
郑管事看了半晌,把眼睛收回来。
“先生在么。”
“在。”
“通报一声。”
“先生不见客。”
“我不是客。”
谷满把斧头立在柴堆上。
“先生不见人。”
郑管事没有再问。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对折着,边角磨毛了。
“这个,给五娘子。”
汣儿从东屋出来。她没有换衣裳,还是那件旧袄,袖口磨白了。
她接过纸,展开,看。
看了半晌。
“我阿耶写的?”
“夫人写的。”
“阿耶没写?”
“大人公务忙。”
她把纸又看了一遍。
“待选。”
“夫人说,五娘子年纪到了。宫里今年选人,选进去是做女官,不是做别的。夫人说,这是好出路。”
“好出路。”
“好出路。”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齐,沿着原来的折痕。
“什么时候走。”
“今日。山下有车等着,到华州换大车,十二日到长安。”
“今日。”
“路远。夫人说早走一日,早到一日。”
她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看灶间,看药架,看梁上那卷虎皮,看坡口的方向。
“我收拾箱子。”
她进屋,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去年来的时候带的,梨木,铜角,锁扣坏了,用一根绳系着。
她开箱,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
一件绛色的袄,一件青的裙,两件单衣,一双鞋。
她把袄抖开,看了看下摆。
短了两寸。
她把袄叠起来。叠了一遍,看着不齐,拆开重叠。第二遍叠得齐了,她又拆开,把袖子往里折了一道,再叠。
第三遍,叠成原来的样子。
她把袄放回箱子。
把裙子放回去。把两件单衣放回去。把鞋放回去。
最后箱子里还是那几件。
那件红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这个不带了。”
“为什么。”谷满在门口。
“短了。”
“能改。”
“改了也不是原来那件。”
她把红袄叠好,放在床角。
“留给你们。将来谁穿得上,谁穿。”
“谁穿得上。”谷满说,“我穿不上。”
“那就压箱子。”
她把箱盖合上,系绳。系了两道,又解开,重新系。
“绳松了。”她说。
“不松。”
“松了。”
她系第三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绳头从指缝里滑出去。
他走过去,把绳头接过来,系了一个死结。
“死结解不开。”
“不用解。”
她看着那个结,看了半晌。
“我走了以后,这箱子放在哪儿。”
“放在你屋里。”
“屋里没人。”
“放着。”
晌午前,她在东屋收拾。
扫地。床底下的灰扫出来,堆在门口,用簸箕撮了,倒进灶膛。被子叠了,叠成方的,压在床头。窗纸破了一角,她用补袄剩下的布糊上,布是红的,糊在窗上,从外头看,像一块补丁。
井绳换了新的。旧绳她没有扔,盘起来,挂在门后。
“旧绳还留着做什么。”谷满问。
“新的会旧。”
“旧的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也是绳。”
她把自己的碗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你走了,这个碗谁用。”
“留着。”
“留着占地方。”
“占着。”
她把碗摆正,碗口朝下,跟别的碗一样。
“我走了,谁给你补袄。”
他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没停。
“自己补。”
“你补得丑。”
“丑也是补。”
“丑的补丁,穿出去人笑。”
“山上没人笑。”
“山下有人。”
他把劈好的柴立起来。
“我不下山。”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说话。
晌午,她去跟老人辞。
老人坐在药架前头,正在给一只罐换封纸。罐口的旧纸揭下来,新的铺上去,用手掌压平。
她站在他旁边,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人没有回头。
“手。”
她把手伸出来。
十指是白的,中指指尖那一节是黑的,黑得比去年浅一点。
老人用手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冬天还会白。”
“会。”
“白了,川椒生姜葱白煮水,浸。水要烫,浸到数三十。”
“记住了。”
“灸疮,年年灸。关元三壮,足三里各三壮。”
“记住了。”
“搓手三百,抓豆三百。一日两回。”
“记住了。”
老人从药架上取下一个布包,放在她手里。
布包不大,两斤来重,用麻绳捆着,包上写着字:一日一剂。
“三十剂。”
“三十剂,吃一个月。”
“一个月,吃到长安。”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
“先生,药资。”
“给了。”
“什么时候给的。”
“去年。”
她抬头。
“去年那二十匹绢?”
老人把新封的纸压了压。
“药资买药。”
“二十匹绢,买三十剂药?”
“买三十剂药,也买三十剂以后的。”
“以后的,我到哪儿取。”
老人没有答。
她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先生,我走以后,还能写信么。”
“写。”
“写了,谁看。”
“他看。”
老人抬了抬下巴,朝院里。
她转过头。院里那个人正在把柴码成垛,背对着屋门。
“他不识字。”
“他识。”
“他识多少。”
“够看信。”
她低下头。
“先生。”
“嗯。”
“我阿娘说,我这一去,是好事。”
老人把罐放回架上。
“你阿娘说得对。”
“先生也这么说。”
“我也这么说。”
她跪了半晌,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
“先生,我还能回来么。”
老人正在找下一只罐的封纸。他把一叠纸翻了翻,抽出一张。
“路远。”
“路远,也能走。”
“下来容易。”
老人把纸铺在罐口上。
“上去难。”
下午,郑管事在院里等。
他蹲在柴垛边上,看谷满码柴,看了半晌,站起来,走到药圃边。
药圃里的白芝剩下三株,两株紫的,一株白的。白的刚起盖,盖边有一圈焦。
“这芝,卖不卖。”
“不卖。”
“我出价。”
“不卖。”
郑管事笑了一下。
“你师傅教的?”
“师傅说,药与人不与官。”
“我不是官。”
“你给官家办事。”
郑管事的笑收了一点。
“我是给长孙家办事。”
“长孙家不是官?”
“长孙家是门第。”
“门第也是官。”
郑管事看了他半晌。
“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
“想得不好。”郑管事说,“门第是门第,官是官。门第倒了,官还在;官倒了,门第还在。两样都倒了的,才叫人家。”
他不懂,也没有问。
“夫人说,孙先生的药好。”郑管事说,“别的,不问。”
“别的,是什么。”
“别的,就是不问。”
郑管事把手拢在袖子里,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关着,窗纸是新的。
“孙先生,今年高寿。”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记年。”
郑管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脸上什么也没有。
“夫人说,孙先生是位异人。”
“夫人见过他?”
“没有。”
“没见过,怎么知道。”
“夫人的父亲见过。”
“她父亲呢。”
“死了。”
郑管事说完,就不说了。
下午,郑管事催。
骡子牵到院门口,两只空箱驮上去。
她把那只手炉从窗台上拿起来。手炉是陶的,钻了两个孔,穿一根铁丝作提梁,是她去年冬天用的。
她往里头添了炭。炭是新烧的,还带着火星,她用火筷子夹,夹了三次才夹进去。
添完,她把手炉放回窗台上。
“这个不带走?”
“不带走。”
“你路上冷。”
“路上有车。”
“车上有炭?”
“车上有。”
谷满从灶间跑出来,手里一张纸。
“这个给你。”
纸是旧的,边上卷了。她展开看。
纸上写满了字。一笔一笔,很工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这是……”
“你留的三百个字,我抄完了。”谷满说,“这是第四遍。”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的字比我的好。”
“先生的字才好。”
“先生的字,我看不懂。”
她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我拿走了。”
“你拿走了,我就没抄的了。”
“你再抄一遍。”
“抄给谁看。”
她没有答。
出了院门,往坡口走。
郑管事走在前头,仆牵着骡。她走在中间。他跟在后头。
到坡口那块大石边上,她站住。
石头上,上元那三盏灯烧过的印还在,三个深色的圆。
“先生没来送。”
“先生不送人。”
“去年他送过我。”
“去年送你到院门口。”
“那也算送。”
她把脚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先生说什么没有。”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新换的,青布,底厚。
“三月里路好走。”
“好走。”
“过了三月,路上就热了。”
“热了。”
“我阿娘说,长安的夏天比山上热十倍。”
“嗯。”
“山上夏天也要盖被子。”
“要盖。”
她抬起头。
“你跟先生说,我记住了。十文钱,一两。”
“记住了。”
“还有,浸手要数到三十。”
“记住了。”
“还有——”
她停了。
“算了。”
郑管事在前头咳嗽了一声。
骡子走了。
她跟在骡子后头,走了二十来步,回过头。
他没有动。
她又走了十来步,再回头一次。
这回她没有停,转过去,跟着骡子拐过坡脚。
坡口的石头那儿,空了。
他站了半晌,回院。
院里很静。灶间的火压着,柴垛码到一半。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只手炉。
手炉里的炭烧红了,一点烟也没有。
老人把手炉放在膝上,两只手拢着。
过了半晌,他把手炉放回窗台。
窗台上,去年那盏烧焦的面灯还在,焦的那一块朝里。
炭一直烧到晌午。
晌午过了,炭还是红的。
没有人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