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四章 坡口

※ ※ ※

三月,山下的雪化尽了。坡上的雪还剩一半,踩上去是软的,脚一陷,水从鞋帮里渗进来。

长孙家来人了。

一个郑管事,五十来岁,去年三月来过,脸比去年瘦;一个仆,二十出头;一匹骡,骡背上两只空箱。

没有车。

郑管事在院门口站住,先看屋檐。

“虎皮呢。”

谷满正在院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

“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梁上。”

郑管事抬头看梁。梁上有一卷东西,用绳捆了三道,垂下来一点,能看见牙。

“为什么收起来。”

“不看了。”

郑管事看了半晌,把眼睛收回来。

“先生在么。”

“在。”

“通报一声。”

“先生不见客。”

“我不是客。”

谷满把斧头立在柴堆上。

“先生不见人。”

郑管事没有再问。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纸对折着,边角磨毛了。

“这个,给五娘子。”

汣儿从东屋出来。她没有换衣裳,还是那件旧袄,袖口磨白了。

她接过纸,展开,看。

看了半晌。

“我阿耶写的?”

“夫人写的。”

“阿耶没写?”

“大人公务忙。”

她把纸又看了一遍。

“待选。”

“夫人说,五娘子年纪到了。宫里今年选人,选进去是做女官,不是做别的。夫人说,这是好出路。”

“好出路。”

“好出路。”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齐,沿着原来的折痕。

“什么时候走。”

“今日。山下有车等着,到华州换大车,十二日到长安。”

“今日。”

“路远。夫人说早走一日,早到一日。”

她站在院里,看了一圈。看灶间,看药架,看梁上那卷虎皮,看坡口的方向。

“我收拾箱子。”

她进屋,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是去年来的时候带的,梨木,铜角,锁扣坏了,用一根绳系着。

她开箱,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上。

一件绛色的袄,一件青的裙,两件单衣,一双鞋。

她把袄抖开,看了看下摆。

短了两寸。

她把袄叠起来。叠了一遍,看着不齐,拆开重叠。第二遍叠得齐了,她又拆开,把袖子往里折了一道,再叠。

第三遍,叠成原来的样子。

她把袄放回箱子。

把裙子放回去。把两件单衣放回去。把鞋放回去。

最后箱子里还是那几件。

那件红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这个不带了。”

“为什么。”谷满在门口。

“短了。”

“能改。”

“改了也不是原来那件。”

她把红袄叠好,放在床角。

“留给你们。将来谁穿得上,谁穿。”

“谁穿得上。”谷满说,“我穿不上。”

“那就压箱子。”

她把箱盖合上,系绳。系了两道,又解开,重新系。

“绳松了。”她说。

“不松。”

“松了。”

她系第三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绳头从指缝里滑出去。

他走过去,把绳头接过来,系了一个死结。

“死结解不开。”

“不用解。”

她看着那个结,看了半晌。

“我走了以后,这箱子放在哪儿。”

“放在你屋里。”

“屋里没人。”

“放着。”

晌午前,她在东屋收拾。

扫地。床底下的灰扫出来,堆在门口,用簸箕撮了,倒进灶膛。被子叠了,叠成方的,压在床头。窗纸破了一角,她用补袄剩下的布糊上,布是红的,糊在窗上,从外头看,像一块补丁。

井绳换了新的。旧绳她没有扔,盘起来,挂在门后。

“旧绳还留着做什么。”谷满问。

“新的会旧。”

“旧的不能用了。”

“不能用了,也是绳。”

她把自己的碗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你走了,这个碗谁用。”

“留着。”

“留着占地方。”

“占着。”

她把碗摆正,碗口朝下,跟别的碗一样。

“我走了,谁给你补袄。”

他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没停。

“自己补。”

“你补得丑。”

“丑也是补。”

“丑的补丁,穿出去人笑。”

“山上没人笑。”

“山下有人。”

他把劈好的柴立起来。

“我不下山。”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说话。

晌午,她去跟老人辞。

老人坐在药架前头,正在给一只罐换封纸。罐口的旧纸揭下来,新的铺上去,用手掌压平。

她站在他旁边,跪下,磕了一个头。

老人没有回头。

“手。”

她把手伸出来。

十指是白的,中指指尖那一节是黑的,黑得比去年浅一点。

老人用手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冬天还会白。”

“会。”

“白了,川椒生姜葱白煮水,浸。水要烫,浸到数三十。”

“记住了。”

“灸疮,年年灸。关元三壮,足三里各三壮。”

“记住了。”

“搓手三百,抓豆三百。一日两回。”

“记住了。”

老人从药架上取下一个布包,放在她手里。

布包不大,两斤来重,用麻绳捆着,包上写着字:一日一剂。

“三十剂。”

“三十剂,吃一个月。”

“一个月,吃到长安。”

她把布包抱在怀里。

“先生,药资。”

“给了。”

“什么时候给的。”

“去年。”

她抬头。

“去年那二十匹绢?”

老人把新封的纸压了压。

“药资买药。”

“二十匹绢,买三十剂药?”

“买三十剂药,也买三十剂以后的。”

“以后的,我到哪儿取。”

老人没有答。

她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一点。

“先生,我走以后,还能写信么。”

“写。”

“写了,谁看。”

“他看。”

老人抬了抬下巴,朝院里。

她转过头。院里那个人正在把柴码成垛,背对着屋门。

“他不识字。”

“他识。”

“他识多少。”

“够看信。”

她低下头。

“先生。”

“嗯。”

“我阿娘说,我这一去,是好事。”

老人把罐放回架上。

“你阿娘说得对。”

“先生也这么说。”

“我也这么说。”

她跪了半晌,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

“先生,我还能回来么。”

老人正在找下一只罐的封纸。他把一叠纸翻了翻,抽出一张。

“路远。”

“路远,也能走。”

“下来容易。”

老人把纸铺在罐口上。

“上去难。”

下午,郑管事在院里等。

他蹲在柴垛边上,看谷满码柴,看了半晌,站起来,走到药圃边。

药圃里的白芝剩下三株,两株紫的,一株白的。白的刚起盖,盖边有一圈焦。

“这芝,卖不卖。”

“不卖。”

“我出价。”

“不卖。”

郑管事笑了一下。

“你师傅教的?”

“师傅说,药与人不与官。”

“我不是官。”

“你给官家办事。”

郑管事的笑收了一点。

“我是给长孙家办事。”

“长孙家不是官?”

“长孙家是门第。”

“门第也是官。”

郑管事看了他半晌。

“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

“想得不好。”郑管事说,“门第是门第,官是官。门第倒了,官还在;官倒了,门第还在。两样都倒了的,才叫人家。”

他不懂,也没有问。

“夫人说,孙先生的药好。”郑管事说,“别的,不问。”

“别的,是什么。”

“别的,就是不问。”

郑管事把手拢在袖子里,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东屋的门关着,窗纸是新的。

“孙先生,今年高寿。”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记年。”

郑管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脸上什么也没有。

“夫人说,孙先生是位异人。”

“夫人见过他?”

“没有。”

“没见过,怎么知道。”

“夫人的父亲见过。”

“她父亲呢。”

“死了。”

郑管事说完,就不说了。

下午,郑管事催。

骡子牵到院门口,两只空箱驮上去。

她把那只手炉从窗台上拿起来。手炉是陶的,钻了两个孔,穿一根铁丝作提梁,是她去年冬天用的。

她往里头添了炭。炭是新烧的,还带着火星,她用火筷子夹,夹了三次才夹进去。

添完,她把手炉放回窗台上。

“这个不带走?”

“不带走。”

“你路上冷。”

“路上有车。”

“车上有炭?”

“车上有。”

谷满从灶间跑出来,手里一张纸。

“这个给你。”

纸是旧的,边上卷了。她展开看。

纸上写满了字。一笔一笔,很工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这是……”

“你留的三百个字,我抄完了。”谷满说,“这是第四遍。”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的字比我的好。”

“先生的字才好。”

“先生的字,我看不懂。”

她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我拿走了。”

“你拿走了,我就没抄的了。”

“你再抄一遍。”

“抄给谁看。”

她没有答。

出了院门,往坡口走。

郑管事走在前头,仆牵着骡。她走在中间。他跟在后头。

到坡口那块大石边上,她站住。

石头上,上元那三盏灯烧过的印还在,三个深色的圆。

“先生没来送。”

“先生不送人。”

“去年他送过我。”

“去年送你到院门口。”

“那也算送。”

她把脚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先生说什么没有。”

“没有。”

“一句都没有?”

“一句都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新换的,青布,底厚。

“三月里路好走。”

“好走。”

“过了三月,路上就热了。”

“热了。”

“我阿娘说,长安的夏天比山上热十倍。”

“嗯。”

“山上夏天也要盖被子。”

“要盖。”

她抬起头。

“你跟先生说,我记住了。十文钱,一两。”

“记住了。”

“还有,浸手要数到三十。”

“记住了。”

“还有——”

她停了。

“算了。”

郑管事在前头咳嗽了一声。

骡子走了。

她跟在骡子后头,走了二十来步,回过头。

他没有动。

她又走了十来步,再回头一次。

这回她没有停,转过去,跟着骡子拐过坡脚。

坡口的石头那儿,空了。

他站了半晌,回院。

院里很静。灶间的火压着,柴垛码到一半。

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只手炉。

手炉里的炭烧红了,一点烟也没有。

老人把手炉放在膝上,两只手拢着。

过了半晌,他把手炉放回窗台。

窗台上,去年那盏烧焦的面灯还在,焦的那一块朝里。

炭一直烧到晌午。

晌午过了,炭还是红的。

没有人添。

至圣唐 卷06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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