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 十二月廿三
腊月廿三,祭灶。
谷满在灶间忙了一早上。他在灶门边上摆了一只小碟,碟里放一块饧,指头大,是他从县里带回来的那案子饧上切下来的边角。饧上头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两遍。
“灶王爷今天上天。”他说。
老人坐在药架前头,正在数什么。
“说什么。”
“说好话。”
“灶王爷说什么,你听得见?”
谷满想了想。
“听不见。”
“听不见,摆它做什么。”
“我爷说,摆了他就说好话。”
“你爷摆了多少年。”
“一辈子。”
老人没有再问。
谷满把饧摆好,又嫌太少,从灶间翻出半块干枣,也放上去。
“先生,你家里从前祭灶么。”
老人手上停了一下。
“不祭。”
“为什么。”
“灶上没有王。”
谷满看着他,看了半晌,把干枣收回去了。
上午,老人叫他研墨。
墨是一块旧墨,剩半截,断口磨圆了。砚是一方小石砚,砚池浅,边上有一道旧裂。
“水少加。”老人说,“一次三滴。”
他滴了三滴,开始研。研墨要慢,圈要圆,手要稳,不能压。头五十圈水还清,一百圈以后水里起了一层黑,两百圈以后黑得发亮。
老人坐在对面,等。
研到一半,他的手腕发酸。
“先生,够浓了么。”
老人伸手指在砚池里蘸了一下,指头拿出来,墨在指头上聚成一颗,不往下滴。
“再研。”
他又研了一百圈。
“够了。”
老人从柜里取出三张纸。
纸是新的,色发黄,边上裁得齐。纸不便宜。他看见老人拿纸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捻了一下,捻掉一根毛。
“先生买纸了。”
“买了。”
“做什么。”
“抄方。”
“抄几张。”
“三张。”
老人把纸铺开,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上下两头,提起笔,蘸墨,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一个,笔抬起来,看看,再写下头一个。
写到第九个字,他停了。
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撕了。
撕成四块,扔进灶膛。
谷满在灶间伸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老人取第二张纸,铺开,压石头,蘸墨,写。
这一遍写得更慢。写到一半,他伸手,用左手把纸的下半张挡住了一半。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挡的时候,那边漏出一条缝。
他站在案边,从那条缝里看。
纸上有字,竖着,一行一味。他认得几个: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
第五行后面,老人动了一下,缝没了。
他退开半步。
老人写完,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次没有撕,放在一边,用手掌压平。
“过来。”
他过去。
“研墨,自己抄一遍。”
“照这个抄?”
“照这个抄。”
他把纸挪过来,铺在自己面前。
纸上写的是方子。十一味,一行一味,次序是老人排的,不是药书上的次序。每一味后头留一个空,空的地方,写着一个字,或者半个字。
第一味:当归。后头一个“三”。
第二味:桂枝。后头一个“二”。
他往下看,看到第五味的时候,老人伸手,把纸的下半截折了上去,折了一道,压在石头底下。
“抄上半张。”
“下半张不抄?”
“先抄上半张。”
他提起笔,手有点抖。
第一个字写歪了。他把纸推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
“歪了也抄。纸贵。”
他重新蘸墨,一个一个往下写。
写到第七行,他写了“通草”。
老人伸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这个字。”
他低头看。
“通草。”
“你写的是什么。”
他看了半晌。
“通帅。”
“草字头,一个早。你写的是巾,一个巾,一个巾旁。”
“我少写了一横。”
“少一横,就是一帅。一帅多少兵。”
他不说话。
老人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草”。
“写二十遍。”
“二十遍。”
“写。”
他写。第一遍还看得过去,第五遍手酸,字开始散,第十遍以后越写越小。写到第十七遍,老人伸手把他的笔按住了。
“够了。”
“还有三遍。”
“十七遍够了。”
“为什么。”
“第十七遍,你的字跟第一遍一样了。”
他低头看。前头的字歪,后头的字也歪,中间那些更歪。
“一样歪。”
“一样歪,就是你记住了。”
他把笔搁下。
外头下雪。雪小,斜着落。谷满在院里收晾着的药,收一半跑进来暖手,暖半晌又跑出去。
老人把折上去的那半张纸放下来。
他看过去。
纸的下半截,写了六味,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见簿”。
“先生,这一味没有分量。”
老人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了半晌。
“这一味,分量不在纸上。”
“在哪。”
“在簿上。”
“簿上写多少。”
老人把纸放下。
“你抄方,抄的是什么。”
“药名。”
“不是药名。”
“那是什么。”
老人把砚台边上那点残墨刮进砚池。
“是分量。”
“可分量我没有抄到。”
“你抄到的是名。”老人说,“名谁都能抄。分量抄不走。”
“抄不走,为什么还留着空。”
“空着,是让你记住这里本来有字。”
他把那半张纸拿起来,看了半晌,又放下。
“先生,这纸多少钱一张。”
“十文。”
“三张三十文。”
“三十文。”
“三十文,七升米。”
老人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
“纸比米贵。”
“纸比米贵,还抄。”
“米吃了就没了。”
“纸烧了也没了。”
“纸烧了,方子还在。”
“在你记性里。”
老人看了他一眼。
“在我手上。”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头。
“把方子上的药,取出来。”
“十一味都取?”
“都取。摆在案上,按方子的次序。”
他开了柜门。一百零八只罐,甲乙丙三排,一排三十六。罐口都用布扎着,布上压一块小石。
当归在甲排第七。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看:片子切得斜,边上有一圈黄,油润,闻着甜。
桂枝在甲排十一。细辛在乙排第四。甘草在丙排第二。
取到第九味,他停了。
“先生,这一味没有药。”
“哪一味。”
“白芝花灰。”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子,又看了看案上摆着的九堆药。
“花灰在柜后头。”
“柜后头不是罐。”
“是罐。”
他绕到柜后。柜和墙之间只有一尺宽,地上摆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纸上压了一块砖。
他把砖挪开,揭开纸。
罐里是灰。灰是白的,细,像面粉,可没有面粉的味。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捻不开,一捻就散。
“这灰,怎么称。”
“不称。”
“不称,怎么知道多少。”
“看。”
“看什么。”
“看火上头有没有白气。”
他把指头上的灰吹掉。
“那方子上写‘见簿’。”
“见簿。”
“簿上写什么。”
老人把油纸重新封上,压好砖。
“簿上写日子。”
“先生,那你抄三张做什么。”
“一张留着,一张带走,一张烧了。”
“烧了做什么。”
“烧了的,就当没抄过。”
老人把撕在灶膛里的那四块纸拨了拨,火苗从纸边上舔过去,纸先是发黑,然后一亮,卷起来,成了灰。
“先生,刚才第一张,哪里写错了。”
“没有写错。”
“没有写错,为什么撕。”
老人看了他一眼。
“写得太好。”
他不明白。老人也没有再说。
夜里,谷满起来了一趟。
灶间有响动。他跟过去看。
谷满蹲在灶门前头,怀里抱着一只小碟,碟里的饧少了一角。他嘴里还在嚼。
“灶王爷吃过了?”
谷满噎了一下。
“吃过了。”
“吃了多少。”
“就一口。”
他把碟子端起来看。饧上有一排牙印,小小的,齐。
“一口。”
“两口。”
“两口,是给灶王爷留的,还是给你留的。”
谷满低着头。
“我明天再买一块。”
“两文。”
“两文。”
“两文半升粟。”
“我知道。”谷满说,“我就是想吃。”
他把碟子放回灶门边上,把缺的那一角朝着墙。
“朝着墙做什么。”
“看不见。”
“看不见,灶王爷也知道。”
谷满愣了一下,抬头看灶门。
“先生说的?”
“我说的。”
“那怎么办。”
“明天补一块。”
“补了就不算偷?”
“算。”
谷满把嘴里的饧咽下去。
“那我不补了。”
“为什么不补。”
“补了也算偷,不补也算偷。不补,还省两文。”
他看了谷满半晌。
“补。”
“为什么。”
“补了,你明天还知道自己在偷。”
谷满抱着碟子站了半晌,把碟子放回原处,回屋去了。
他起来添灯油,经过东屋。
案上还亮着。砚台底下压着三张纸,压得整齐,边对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三张纸,厚度一样,颜色一样,边也一样齐。
他退回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他借着扫地,从案边走过,看了一眼砚台底下。
三张纸还在。
最上头那张,是空白的。
中间那张,也是空白的。
他把下头那张抽出来一点,看见上面有字。
老人从药架后头出来。
“扫地扫到案上去了。”
他把纸推回去,压好。
“先生,上头两张为什么空着。”
“空着,好压。”
“压什么。”
老人把砚台拿起来,又放回去,压在那三张纸上。
“压住底下那张。”
那天夜里,老人洗了笔。
笔是用了多年的一支,笔头秃了,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线缠着。老人把笔放在水里,一根一根把笔毛捻开,洗净,捋顺,挂在笔架上。
这支笔,从没见他洗过。平时写完,只在砚台边上刮两下,搁着。
第二天早上,笔还是湿的。
那三张纸一直压在砚台底下。他每日扫地,都从案边过一遍。上头两张始终是空的。底下那张,他只看过一次,看见的是“当归”,后头一个“三”。
正月十五他再去看,砚台还在,纸只剩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