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6·下山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6 下山

第二章 抄方

※ ※ ※

腊月廿三,祭灶。

谷满在灶间忙了一早上。他在灶门边上摆了一只小碟,碟里放一块饧,指头大,是他从县里带回来的那案子饧上切下来的边角。饧上头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两遍。

“灶王爷今天上天。”他说。

老人坐在药架前头,正在数什么。

“说什么。”

“说好话。”

“灶王爷说什么,你听得见?”

谷满想了想。

“听不见。”

“听不见,摆它做什么。”

“我爷说,摆了他就说好话。”

“你爷摆了多少年。”

“一辈子。”

老人没有再问。

谷满把饧摆好,又嫌太少,从灶间翻出半块干枣,也放上去。

“先生,你家里从前祭灶么。”

老人手上停了一下。

“不祭。”

“为什么。”

“灶上没有王。”

谷满看着他,看了半晌,把干枣收回去了。

上午,老人叫他研墨。

墨是一块旧墨,剩半截,断口磨圆了。砚是一方小石砚,砚池浅,边上有一道旧裂。

“水少加。”老人说,“一次三滴。”

他滴了三滴,开始研。研墨要慢,圈要圆,手要稳,不能压。头五十圈水还清,一百圈以后水里起了一层黑,两百圈以后黑得发亮。

老人坐在对面,等。

研到一半,他的手腕发酸。

“先生,够浓了么。”

老人伸手指在砚池里蘸了一下,指头拿出来,墨在指头上聚成一颗,不往下滴。

“再研。”

他又研了一百圈。

“够了。”

老人从柜里取出三张纸。

纸是新的,色发黄,边上裁得齐。纸不便宜。他看见老人拿纸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捻了一下,捻掉一根毛。

“先生买纸了。”

“买了。”

“做什么。”

“抄方。”

“抄几张。”

“三张。”

老人把纸铺开,用两块小石头压住上下两头,提起笔,蘸墨,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一个,笔抬起来,看看,再写下头一个。

写到第九个字,他停了。

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撕了。

撕成四块,扔进灶膛。

谷满在灶间伸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老人取第二张纸,铺开,压石头,蘸墨,写。

这一遍写得更慢。写到一半,他伸手,用左手把纸的下半张挡住了一半。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左手小指断了半截,挡的时候,那边漏出一条缝。

他站在案边,从那条缝里看。

纸上有字,竖着,一行一味。他认得几个: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

第五行后面,老人动了一下,缝没了。

他退开半步。

老人写完,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一次没有撕,放在一边,用手掌压平。

“过来。”

他过去。

“研墨,自己抄一遍。”

“照这个抄?”

“照这个抄。”

他把纸挪过来,铺在自己面前。

纸上写的是方子。十一味,一行一味,次序是老人排的,不是药书上的次序。每一味后头留一个空,空的地方,写着一个字,或者半个字。

第一味:当归。后头一个“三”。

第二味:桂枝。后头一个“二”。

他往下看,看到第五味的时候,老人伸手,把纸的下半截折了上去,折了一道,压在石头底下。

“抄上半张。”

“下半张不抄?”

“先抄上半张。”

他提起笔,手有点抖。

第一个字写歪了。他把纸推过去。

老人看了一眼。

“歪了也抄。纸贵。”

他重新蘸墨,一个一个往下写。

写到第七行,他写了“通草”。

老人伸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这个字。”

他低头看。

“通草。”

“你写的是什么。”

他看了半晌。

“通帅。”

“草字头,一个早。你写的是巾,一个巾,一个巾旁。”

“我少写了一横。”

“少一横,就是一帅。一帅多少兵。”

他不说话。

老人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草”。

“写二十遍。”

“二十遍。”

“写。”

他写。第一遍还看得过去,第五遍手酸,字开始散,第十遍以后越写越小。写到第十七遍,老人伸手把他的笔按住了。

“够了。”

“还有三遍。”

“十七遍够了。”

“为什么。”

“第十七遍,你的字跟第一遍一样了。”

他低头看。前头的字歪,后头的字也歪,中间那些更歪。

“一样歪。”

“一样歪,就是你记住了。”

他把笔搁下。

外头下雪。雪小,斜着落。谷满在院里收晾着的药,收一半跑进来暖手,暖半晌又跑出去。

老人把折上去的那半张纸放下来。

他看过去。

纸的下半截,写了六味,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见簿”。

“先生,这一味没有分量。”

老人把纸拿起来,对着窗,看了半晌。

“这一味,分量不在纸上。”

“在哪。”

“在簿上。”

“簿上写多少。”

老人把纸放下。

“你抄方,抄的是什么。”

“药名。”

“不是药名。”

“那是什么。”

老人把砚台边上那点残墨刮进砚池。

“是分量。”

“可分量我没有抄到。”

“你抄到的是名。”老人说,“名谁都能抄。分量抄不走。”

“抄不走,为什么还留着空。”

“空着,是让你记住这里本来有字。”

他把那半张纸拿起来,看了半晌,又放下。

“先生,这纸多少钱一张。”

“十文。”

“三张三十文。”

“三十文。”

“三十文,七升米。”

老人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

“纸比米贵。”

“纸比米贵,还抄。”

“米吃了就没了。”

“纸烧了也没了。”

“纸烧了,方子还在。”

“在你记性里。”

老人看了他一眼。

“在我手上。”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头。

“把方子上的药,取出来。”

“十一味都取?”

“都取。摆在案上,按方子的次序。”

他开了柜门。一百零八只罐,甲乙丙三排,一排三十六。罐口都用布扎着,布上压一块小石。

当归在甲排第七。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摊在掌心看:片子切得斜,边上有一圈黄,油润,闻着甜。

桂枝在甲排十一。细辛在乙排第四。甘草在丙排第二。

取到第九味,他停了。

“先生,这一味没有药。”

“哪一味。”

“白芝花灰。”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方子,又看了看案上摆着的九堆药。

“花灰在柜后头。”

“柜后头不是罐。”

“是罐。”

他绕到柜后。柜和墙之间只有一尺宽,地上摆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纸上压了一块砖。

他把砖挪开,揭开纸。

罐里是灰。灰是白的,细,像面粉,可没有面粉的味。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捻了捻,捻不开,一捻就散。

“这灰,怎么称。”

“不称。”

“不称,怎么知道多少。”

“看。”

“看什么。”

“看火上头有没有白气。”

他把指头上的灰吹掉。

“那方子上写‘见簿’。”

“见簿。”

“簿上写什么。”

老人把油纸重新封上,压好砖。

“簿上写日子。”

“先生,那你抄三张做什么。”

“一张留着,一张带走,一张烧了。”

“烧了做什么。”

“烧了的,就当没抄过。”

老人把撕在灶膛里的那四块纸拨了拨,火苗从纸边上舔过去,纸先是发黑,然后一亮,卷起来,成了灰。

“先生,刚才第一张,哪里写错了。”

“没有写错。”

“没有写错,为什么撕。”

老人看了他一眼。

“写得太好。”

他不明白。老人也没有再说。

夜里,谷满起来了一趟。

灶间有响动。他跟过去看。

谷满蹲在灶门前头,怀里抱着一只小碟,碟里的饧少了一角。他嘴里还在嚼。

“灶王爷吃过了?”

谷满噎了一下。

“吃过了。”

“吃了多少。”

“就一口。”

他把碟子端起来看。饧上有一排牙印,小小的,齐。

“一口。”

“两口。”

“两口,是给灶王爷留的,还是给你留的。”

谷满低着头。

“我明天再买一块。”

“两文。”

“两文。”

“两文半升粟。”

“我知道。”谷满说,“我就是想吃。”

他把碟子放回灶门边上,把缺的那一角朝着墙。

“朝着墙做什么。”

“看不见。”

“看不见,灶王爷也知道。”

谷满愣了一下,抬头看灶门。

“先生说的?”

“我说的。”

“那怎么办。”

“明天补一块。”

“补了就不算偷?”

“算。”

谷满把嘴里的饧咽下去。

“那我不补了。”

“为什么不补。”

“补了也算偷,不补也算偷。不补,还省两文。”

他看了谷满半晌。

“补。”

“为什么。”

“补了,你明天还知道自己在偷。”

谷满抱着碟子站了半晌,把碟子放回原处,回屋去了。

他起来添灯油,经过东屋。

案上还亮着。砚台底下压着三张纸,压得整齐,边对边。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三张纸,厚度一样,颜色一样,边也一样齐。

他退回去,把门带上。

第二天早上,他借着扫地,从案边走过,看了一眼砚台底下。

三张纸还在。

最上头那张,是空白的。

中间那张,也是空白的。

他把下头那张抽出来一点,看见上面有字。

老人从药架后头出来。

“扫地扫到案上去了。”

他把纸推回去,压好。

“先生,上头两张为什么空着。”

“空着,好压。”

“压什么。”

老人把砚台拿起来,又放回去,压在那三张纸上。

“压住底下那张。”

那天夜里,老人洗了笔。

笔是用了多年的一支,笔头秃了,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线缠着。老人把笔放在水里,一根一根把笔毛捻开,洗净,捋顺,挂在笔架上。

这支笔,从没见他洗过。平时写完,只在砚台边上刮两下,搁着。

第二天早上,笔还是湿的。

那三张纸一直压在砚台底下。他每日扫地,都从案边过一遍。上头两张始终是空的。底下那张,他只看过一次,看见的是“当归”,后头一个“三”。

正月十五他再去看,砚台还在,纸只剩两张。

至圣唐 卷06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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