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二章 皮

※ ※ ※

老人是廿一早上出来的。

缝开的时候,他提着铜壶,鞋上有一层石粉。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

崖根那边躺着一头虎。

他站了很久。

久到谷满以为他没有看见。

然后他把铜壶放在门槛上,走出去,从虎的旁边绕过去,走到李轩宇面前。

“坐下。”

“先生,虎……”

“坐下。”

他坐下。

老人把他的棉袄解开。

三道口子。右肩一道,从肩头到胸口,浅。中间一道最深,从胸口到肋下,翻着肉。左边一道,只破了皮。

“哪一道先。”

“中间。”

“哪一道后。”

“上头。”

老人没有再问。

他进屋,取出一只陶瓶,一瓶酒,一卷白布,一根针,一轴线。

“谷满。烧水。要开。”

水开了,他把针和线放进去煮。

“酒。”

酒倒在伤口上。

疼是从骨头里出来的。他的手抓住自己的膝,抓得指甲发白。

“疼就叫。”

“不叫。”

“叫不丢人。”

“不叫。”

老人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他的背弓起来。

“数着。”

“数什么。”

“数针。”老人说,“数到二十七,就完了。”

“二十七?”

“二十七。”

他数。

一。二。三。

针穿过皮,线拉过去,打一个结,剪断。

五。六。七。

血从针眼里渗出来,老人用布按一下,接着缝。

十一。十二。

他数的声音慢下去。

“接着数。”

十三。

十四。

“疼得厉害?”

“疼。”

“疼就说疼。数不要停。”

十五。十六。十七。

他的手把膝抓得更紧。裤子上的布被抓出了褶。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先生。”

“嗯。”

“为什么是二十七。”

“伤口多长,针就多少。”老人说,“一寸三针。你的口子九寸。”

“九寸。”

“九寸。”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老人把线剪断,把布按上去。

“完了。”

他的手松开。膝上的布上,五个指印,白的。

“肩上的咬伤。”老人说,“那个不能缝。”

“为什么。”

“咬的伤口深,里头有牙带进去的东西。缝上,东西出不来,要烂。”

“那怎么办。”

“塞布条。”老人说,“把药塞进去,留一个口,让它流。”

他塞。塞进去的时候,他咬住一根木头。

木头上有牙印。旧的牙印,比他现在的牙小。

“以前有人咬过这根木头。”

“我咬的。”老人说,“三年前。”

“先生也受过伤。”

“受过。”

“谁咬的。”

老人把布条塞紧。

“不该问的不要问。”

他没有再问。

“后脑。”

老人把他的头按下去,摸了一会儿。

“破了皮,没破骨。”

“要缝么。”

“头发盖着,不缝。”

她的肋是最后看的。

老人让她躺在矮榻上,把袄掀起来。肋下有一块青,青得发紫,巴掌大。

“这里疼。”

“疼。”

老人用手按。

按到第三下,她咬住了自己的袖子。

“吸气。”

她吸。吸到一半,停住。

“再吸。”

“吸不到底。”

“断了一根。”老人说,“第五根,或者第六根。”

“要绑么。”

“不绑。”老人说,“绑了,痰出不来,要闷死。”

“那怎么办。”

“躺着。不要翻身。咳的时候,用手按住。”

“多久。”

“一个月。也许四十日。”

“四十日。”她说,“四十日不能碾药。”

“四十日不能碾药。”

她躺着,看着房梁。

“先生。”

“嗯。”

“虎死了么。”

“死了。”

“我砍了它一斧。”

“砍在背上。”老人说,“背上皮厚,砍不进去。”

“那我白砍了。”

“没有白砍。”老人说,“它回头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它回头,他就多了一口气。”

“多了一口气。”

她把手放在肋上。

“先生,我这一斧,算不算砍在腰上。”

“不算。”

“我记错了。”

“你记对了。”老人说,“你砍的时候它背对着你。腰在另一边。”

“那我下回……”

“没有下回。”老人说。

谷满的手是烫伤。手背上七个泡,两个破了。

老人用鸡油调了药,敷上,用布包起来。

“疼不疼。”

“不疼。”

“不疼是假的。”

“有一点。”

“明日会更疼。”老人说,“烫伤第二日才疼。”

谷满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手。

“先生,我今日不能烧火了。”

“不能。”

“那谁烧。”

“我烧。”

那一日,老人烧了三顿饭。

他烧火的样子和谷满不一样。他不看火,他听。柴在灶里响,响到某一个声音,他就把柴往外抽一寸。

“先生怎么知道火大了。”

“听。”

“听什么。”

“听它叫。”老人说,“火大有火的声。声尖了,就是大了。”

午后剥皮。

虎在窄道里。三个人抬不动。

“用绳。”

绳是麻绳,两丈长。他们把绳从虎的前腿后头穿过去,绕到后腿,打一个结。

两个人拉,一个人推。

拉了半个时辰,把虎从窄道里拖到崖下一块平地上。

拖过的地方,雪成了红的。血冻在雪里,一道一道,像有人用红水写的字。

“二百四十斤。”老人说。

“怎么知道。”

“拖的时候,绳勒进雪里多深。”老人说,“一寸深,一百斤。它勒了两寸半。”

剥皮从腹中线开始。

刀是老人的刀。他从下颌下刀,一路划到尾巴根。划得很直,一刀到底。

“为什么从中间开。”

“皮要从中间翻。”老人说,“从两边开,翻不开。”

皮和肉之间有一层白膜。老人的手指伸进去,一寸一寸地分。分到腿,刀换到手里,从腿内侧划开。

“头留着。”他说,“头留着,皮才值钱。”

“值多少。”

“这张皮,山下能卖十五千。”老人说,“山上卖不了,要背下去。”

“十五千。”她说,“二十匹绢。”

“二十匹绢。”老人说,“一张虎皮,二十匹绢。”

她躺在榻上,从窗户里看。

“先生。”

“嗯。”

“它吃人么。”

老人停下手。

“吃。”

“怎么知道。”

“它不怕火。”老人说,“山里的畜生都怕火。它站在门外看火,看了一炷香。看过火的虎,是吃过人的。”

“为什么。”

“吃过人的,就不怕人了。”老人说,“人比鹿好抓。”

她看着那只虎。

“它吃过几个。”

“不知道。”老人说,“看牙。”

他把虎的嘴掰开。牙上有黄垢,前头的犬牙缺了一个尖。

“七八年。”他说,“七八年的虎,一年吃十头鹿。吃过人的,不知道。”

剥到午后,皮下来了。

一张整皮,头、爪、尾都在。摊在地上,比门板还大。

皮是黄的,黑纹一条一条,纹的边上有一圈白。

“多重。”

老人把皮卷起来,用绳捆了,挂在秤上。

“四十七斤。”

“湿的。”

“湿的四十七。干了三十。”

骨头剔出来,堆在一边。

“多重。”

“二十三斤。”

老人把虎的板油割下来。板油在腹内,两大块,白得发黄,一块有三斤。

“这个熬。”

“熬了做什么。”

“擦手。”老人说,“虎油擦手,比猪油好。擦一冬,手不裂。”

“那我的手……”

“你的手不是裂。”老人说,“你的手是冷。冷跟裂,两样。”

“虎油不管冷。”

“不管。”

“那也擦。”

“也擦。”老人说,“擦了不裂,就少一个毛病。”

他把板油切成小块,放进陶罐,坐在小火上熬。油慢慢渗出来,罐底积了一层清亮的。

熬了一个时辰,油渣捞出来,油倒进一只小罐,罐口用布扎紧。

“这一罐,够擦一冬。”

她把罐子接过去。罐子是温的。

“先生。”

“嗯。”

“这头虎,是因为我才死的么。”

老人正在擦刀。

“它是因为饿了才来的。”他说,“你在这儿,是它运气不好。”

“我运气好。”

“你运气也不好。”老人说,“你的肋断了。”

“骨头有什么用。”

“治风。”老人说,“虎骨泡酒,三年才出性。追风,壮筋骨。”

“三年。”

“三年。”老人说,“三年后,酒是红的。”

她躺在榻上,看着那堆骨头。

“先生。”

“嗯。”

“这酒,给谁喝。”

老人把一根腿骨立起来,看它直不直。

“给手凉的人喝。”

她没有说话。

肉分作三份。一份腌,用盐和花椒,腌在缸里。一份冻在雪里,埋深三尺。一份当日煮了,煮了两大锅。

虎肉粗,有筋。煮了两个时辰,还是咬不动。

“虎肉要炖三日。”老人说,“炖三日,筋才烂。”

“三日,柴不够。”

“那就炖两日。”

血的处理是老人的事。

院里的血,用雪埋。埋三尺深。

“为什么埋这么深。”

“狼会刨。”老人说,“三尺,它刨不到。”

“狼也来。”

“虎死了,狼就来。”老人说,“虎在的时候,狼不敢来。虎没了,这一片就是狼的。”

“那我们打狼。”

“狼不用打。”老人说,“狼怕人。人不落单,狼就不来。”

“我落单了。”

“你没有。”老人说,“你有三个人。”

血埋完,天黑了。

老人坐在门槛上,把刀放在膝上磨。

“你第一刀,砍在哪儿。”

“肩上。”

“为什么砍肩。”

“它转身的时候,肩露出来。”

“你想一刀废它的前腿。”

“我没有想。”

老人把刀翻过来。

“没想就对了。”他说,“想了,刀就慢。刀慢一寸,人就少一只手。”

“先生说不砍脖子。”

“不砍脖子。”老人说,“脖子是骨头。你砍不动。”

“我一刀进去两寸。”

“两寸是卡住,不是砍断。”老人说,“刀卡住了,你就没有刀了。它压你的时候,你手上是空的。”

“可我还是拔出来了。”

“拔出来,是因为它跳。”老人说,“不是你的力气。”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活下来,一半是运气。”老人说,“另一半是她的手。”

“她的手?”

“她砍了它一斧。”老人说,“斧头砍不进皮,可是它疼。疼了就回头。它回头,你多了一口气。”

“一口。”

“一口就是命。”

老人把刀立在门边。

“记住这一口。”他说,“下回不一定有。”

檐下挂着那张皮。

皮挂在檐下的横梁上,四条腿垂下来,头朝下。血从皮上往下滴,一滴,隔很久一滴。

滴在石阶上。

石阶是青石的,血滴上去,先是一点红,然后冻住,变成黑。

第二日早上,石阶上有一片黑。

老人拿斧头来,用斧背敲。

敲了一下,黑的地方没有动。

敲第二下,还是没有动。

他把斧头放下。

“化了再说。”

至圣唐 卷05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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