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三章 疮

※ ※ ※

第三日,他起不来了。

这三日,天一直阴着,屋里的东西都是潮的。布晾不干,药也晾不干,碾好的药末结成小块。

不是疼得起不来。是身上热,热得发昏。早上还坐着喝了一碗粥,晌午就躺下了,躺下以后,眼皮睁不开。

老人来看,把布揭开。

右边的口子边上红了一圈,红得发亮,按一下,皮陷下去,很久不起来。

“热毒进去了。”老人说,“虎的牙上有东西。”

“要紧么。”

“要紧。”老人说,“再晚两日,这条胳膊就保不住。”

“那现在。”

“现在挤。”

他把白及磨成粉,用醋调成糊,敷在红的地方。糊是白的,敷上去凉。

“敷多久。”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以后,口子会软。”

一个时辰以后,老人用刀在红肿的地方划了一道。

不长,一寸。

划开的时候没有血,出来的是一股黄水,稠,有味道。

“按住。”

谷满按住他的肩。老人两只手压在口子两边,往中间挤。

他咬住木头。

挤出来的东西先是黄的,再带白,最后有一点黑。

“这是什么。”

“烂肉。”老人说,“虎牙带进去的。”

“要挤到什么时候。”

“挤到出来的是血。”

挤了半碗。挤到最后,口子里出来一滴红的,然后是第二滴。

“够了。”

老人用酒冲,冲完了塞布条。布条上蘸了药,塞得很深,留一个角在外头。

“明日再换。”

他的手指从木头上松开。木头上有新的牙印,比旧的那些深。

老人换布条。

布条是白布的,剪成一指宽,两尺长,蘸了药。

“塞的时候,从里往外。”老人说,“不能从外往里。”

“为什么。”

“从外往里,把脏东西推回去了。”

他把布条一寸一寸塞进去,塞到一半,停住。

“你自己塞的时候,记住这一条。”

“我记住了。”

“再说一遍。”

“从里往外。”

布条塞完,外头留了一个角。

“这个角做什么。”

“引流。”老人说,“里头的东西,要有个路出来。没有路,它就往里走。”

“先生。”

“嗯。”

“我热。”

“热是好事。”老人说,“热在跟它打。不热,就是打不动了。”

“我头昏。”

“昏就睡。”

“我睡了,药谁煎。”

“她煎。”

“她的手……”

“她一只手。”老人说,“一只手也煎得出来。”

她躺在东屋,听见了。

她的肋也疼。疼起来不敢咳,咳一声,肋下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她把手按在肋上,按着咳,咳完了,出一身汗。

灸疮也发了。

三个白点都肿了,中间那一个破了,出黄水。她自己换布。布是旧的,洗过,晒干,叠成方块。她把布咬在嘴里,一只手把袄掀起来,一只手把旧布揭下来。

揭的时候,布和疮粘住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下撕开。

疮口露出来,圆的,比铜钱小一圈,中间是白的,边上是红的。

她把新布按上去。

按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姑娘。”

谷满在门外。

“进来。”

谷满端着一碗药。他的手包着布,端碗的时候,碗在抖。

“先生的药。”

“放桌上。”

“先生说,要看着你喝。”

她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肋下响了一声。

她把碗接过去,喝了。

“苦么。”

“苦。”

“我这碗也苦。”谷满说,“先生让我也喝。他说烫伤要清火。”

“你喝了么。”

“喝了。苦得我吐了。”

“吐了还要喝。”

“先生又给我一碗。”

她把碗放下。

“他怎么样。”

“热。”

“多少热。”

“烫手。”谷满说,“我摸他的额头,像摸灶台。”

她掀开被子。

“你做什么。”

“我去看看。”

“先生说你要躺着。”

“我看一眼。”

她扶着墙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天转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天不转了。

从东屋到西屋,七步。

她走了很久。

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往里看。

他躺在榻上,脸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肩上的布换了新的,新布上有一圈黄。

“二十七针。”她说。

“什么。”

“他肩上有二十七针。”她说,“我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二十七?”

“都是。”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谷满。”

“在。”

“他的药,什么时候煎。”

“先生说明日早上。”

“今日的呢。”

“今日的喝完了。”

“明日早上,我来煎。”

“你的手。”

“我一只手。”

“先生说你不能起来。”

“先生说的是不能碾药。”她说,“煎药不用碾。”

谷满想了想。

“煎药要提壶。”

“壶不重。”

“壶是铁的。”

“铁的也不重。”

谷满没有再说话。

夜里,他的热更高。

老人给他灌了一碗汤药,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

“先生,他会不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的脉还在。”老人说,“脉在,人就在。”

“脉要是没了呢。”

“没了就没了。”老人说。

她站在门口,听着。

“先生。”

“嗯。”

“我今夜守着他。”

老人回头看她。

“你守。”

“我守。”

“你守,就不要睡。”老人说,“他一夜要喝水。水要温的,不能凉。”

“我知道。”

“他要是说胡话,你听着,不要答。”

“为什么不答。”

“答了,他会顺着你的话往下说。”老人说,“说下去,人就走了。”

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我不答。”

“嗯。”

“先生。”她又问,“说下去,人就走到哪儿去了。”

老人把药碗收起来。

“不知道。”

“先生不知道。”

“不知道。”老人说,“知道的人,都不在了。”

他把碗摞在一起,端出去。

走到门口,停下。

“你问的这些,等他好了再问。”

“他答么。”

“他不答。”老人说,“他不答,你就知道了。”

那一夜她坐在他榻边的一只矮凳上。

灯放在桌上,灯芯剪短了,火小。

三更的时候,他说话了。

“八分七厘。”

她没有答。

“八分七厘。”他又说了一遍,“涨了两毫。”

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水。”他说。

她把水端过去。

他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咳的时候,肩上的布渗出血来。

她用布按。

“八分七厘。”他说。

她把碗放下。

“什么八分七厘。”她小声说。

他没有答。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是没有看她。

她把灯芯剪了一点,火亮起来。

然后她数他的呼吸。

一呼一吸,算一息。

她数到一百,从头数。数到第三个一百,天边有一点白。

数的时候,她的头往下垂。垂到胸口,她抬起来,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掐了一下,清醒一点。

再垂,再掐。

手背上掐出四个印。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热退了一点。

她伸手摸他的额头。额头是温的,不是烫的。

她把手拿开,又摸了一下。

“退了。”她说。

谷满在灶间听见,跑出来。

“退了?”

“退了。”

谷满蹲在门口,把脸埋在手里。

“我以为他要死。”

“没有死。”

“我以为他要死。”谷满又说了一遍。

老人早上来,摸了摸脉,把布揭开看。

“过来了。”

“过来了。”

“三日不能动。”老人说,“三日以后,能坐起来,不能抬胳膊。”

“药呢。”

“药不能停。”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她。

“她的药。”他说,“一日三回。今日的两回,谁煎的。”

“我煎的。”她说。

“火大了。”

“我听着。”

“听着还是大了。”老人说,“细辛煎久了,气就走光了。”

“那怎么办。”

“下回小火。”

“下回小火。”

老人走了。

谷满熬粥。

粥是粟米,加了一把盐,没有油。

“为什么不放油。”

“先生说,伤口的人不能吃油。”谷满说,“吃了油,伤口要流水。”

“谁说的。”

“先生说的。”

粥熬得稠。他端一碗进去,坐在榻边,用勺子舀,吹一吹,送到他嘴边。

他不张嘴。

“先生,吃一口。”

他睁着眼,看着房梁。

谷满把勺子搁在他嘴唇上。嘴唇干,勺子一碰,皮就破了。

“先生。”

“……嗯。”

“吃一口。”

他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口,他把头偏开。

“不吃了。”

“再吃一口。”

“不吃了。”

谷满把碗放下。

“一碗吃三口。”

“三口够了。”

“三口怎么够。”

“够了。”他说,“我不饿。”

谷满没有再劝。

他把碗端出来,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粥吃了。吃得很慢,一勺一勺,把碗刮得很干净。

她坐在矮凳上,把头靠在墙上。

“你去睡。”谷满说。

“我不睡。”

“你一夜没睡。”

“我睡了,谁煎药。”

“我煎。”

“你的手。”

谷满看着自己被布包起来的手。

“我的手能端碗。”

“我的手也能。”

那一日的药,是她碾的。

不是碾。是把药放在石板上,用一只手的掌根压。

压一下,挪一点,再压一下。

压了半个时辰,药碎了一半。

“这样不行。”

“行。”

“碾出来的才匀。”

“匀不匀,煎出来都是苦的。”

她又压了半个时辰。

压完,把药扫到纸上,包好。

包的时候,她低头看那包药。

药里有一根头发。

黑的,长,缠在当归属片的边上。

她把头发挑出来。

挑出来以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道新的口子,在虎口,是刚才压药的时候磨的。

“谷满。”

“在。”

“我的头发,是不是掉了。”

“掉了几根。”

“掉在哪儿。”

“枕头上。”

“药里有一根。”

谷满走过来看。

“挑出来就没事了。”

“挑出来,药还是脏的。”

“一根头发,不碍事。”

“一根头发在药里,就是一根头发在药里。”她说,“先生说过,药里不能有别的。”

“那这一包……”

“这一包我自己喝。”

至圣唐 卷05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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