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二十
二更起,他们就在等。
火是戌时生的。烧到二更,柴塌了两回。塌下去的时候,火星往上飞,飞到墙头那么高,落下来,落在雪上,灭了。
谷满添柴。添到第三回,柴堆矮了一半。
“柴够不够。”
“够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它就走了。”他说,“虎怕亮。”
“它要是不走。”
“那就再烧。”
她把斧头从膝上拿下来,放在地上,又拿起来。
“斧头轻。”她说。
“轻才抡得动。”
“轻砍不进去。”
“砍不进去也要砍。”他说,“砍不进去,它疼。疼了,它就松口。”
她把斧头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先生说的,砍腰。”
“砍腰。”
“腰在哪儿。”
“后腿前头,肋骨后头。”他说,“那块软。刀进去,不碰骨头。”
她点头。
“我记住了。”
“再说一遍。”
“后腿前头,肋骨后头。”
三更。
院墙外有东西走过。
不是走。是压。雪被踩实的声音,一步,停一下,再一步。每一步之间隔得很匀,像有人在外头量地。
谷满先听见。他坐在灶间门口,抱着火把,头一点一点。声音一来,他的头不点了。
“先生。”
“听见了。”
李轩宇站在院子中间。三处火,一处在他脚边,一处靠门,一处靠灶间。柴堆在旁边,堆得比人高。
她站在屋门口,斧头搁在膝上,斧柄上的布缠了两圈半。
“来了。”她说。
雪上的声音停了。
停了一会儿。
然后门板响了一下。
不是撞,是推。门板往里凹了一点,杠子叫了一声。
第二下是撞。
杠子断成两截,一截飞起来,落在火堆边,火星溅出去。
门开了一道缝。
缝里先出来的是气。白气,一团,喷在门槛上,把门槛上的雪吹化了。
然后是头。
头很大。两耳之间一掌多,额上有一道旧疤,疤上的毛是白的。眼睛在火光里是黄的。
它没有进来。
它站在门外,看着火。
“举高。”他说。
谷满把火把举高。
她把斧头提起来,双手握住柄。
虎把前爪搭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爪一搭上去,石头上出了四道白痕。
“不要动。”
虎的头低下去,闻门槛。
闻了两下,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从门外绕。
它绕着院墙走。走得很慢。走到东头,停下。
雪在它脚下响。每一步都陷下去,陷到踝。它走的时候,肩胛骨一上一下,皮在骨头上面滑动。
它走过的地方,雪上留下一串印。印很深,前掌五个趾,中间那一个陷得最深。
“它不急着进来。”她说。
“它在数人。”
“数人?”
“它要知道里头有几个。”他说,“三个,还是一个。”
“它怎么知道。”
“听。”他说,“人喘气,它听得见。”
她把嘴闭上。
“喘气不要停。”他说,“停了,它就知道你怕。”
“我本来就怕。”
“怕也要喘。”
东头是栅栏。栅栏是活的树枝插的,冻住了,有几根歪了。
“它要从栅栏进。”
“火。”
“栅栏那边没有火。”
他抓起一根柴,往东头扔。柴在半空里烧着,落在栅栏边,火散开。
虎退了一步。
又绕。
这一回它绕到西头。
西头是柴棚。柴棚没有墙,只有四根柱子,一个顶。棚里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谷满,火。”
谷满跑过去,把火把插在柴棚前头。
虎在棚外站着。
它不看火了。它看人。
看谷满。
谷满比火矮。
虎动了。
不是扑。是走。走得很快,四条腿贴着地,一步就到棚前。
火把在它脸前。它没有停,一头撞过去。
火把断了。
谷满被撞飞出去,撞开院门,落在门外的雪里。
“谷满!”
虎转身。
它转身的时候,右肩露出来。
李轩宇冲上去。
刀从肩上砍下去。
砍在肩上。
刀进去了两寸,卡在骨头里。
虎的身子一沉。它没有叫。它把头转过来,牙齿离他的脸只有一尺。
他把刀往外拔。拔不出来。
虎的前爪抬起来。
爪落在他右肩上。
他往后退,爪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滑到左肋。
三道。第一道深,第二道更深,第三道只破了皮。
他倒在地下。
虎压上来。它的前爪按在他胸口,重得像一袋粮。
它的头低下来,嘴张开。
气喷在他脸上。是热的,有腥味,还有一股烂肉的味道。
“咚。”
一样东西砸在虎的背上。
斧头。
斧头砍在虎背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出来了,可是没有砍进去。
虎回头。
她站在三步外,两只手还举着斧头,斧头上挂着毛。
虎放开他,转向她。
她往后退。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门槛。
她倒了。
虎扑过去。
她在地上翻了个身,把斧头举在胸前。
斧刃朝上。
虎的前爪落在斧刃上。
爪心划开一道,血滴在她脸上。
虎没有咬下去。它把头一偏,去咬斧柄。
牙咬在木头上,木头裂了。
“火!”
谷满爬在门槛上,半个身子还在门外,手里攥着半截火把。火把上的火只剩一点,红的。
他把火把捅在虎脸上。
虎的头一偏。
火把上的炭落在虎的颈毛上。
毛着了。
不是烧起来,是亮了一下,然后一片一片地亮,从颈子往背上走。
虎跳起来。
它跳得很高,跳过院墙,落在墙外。
墙外有声音。它在雪里滚。
“它要跑。”她说。
“它不会跑。”他说。
他爬起来。
胸口的三道口子在流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滴在雪上。
他往门外走。
“你去哪。”
“谷满在外头。”
谷满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外的雪里。
虎在墙外滚了两下,站起来。
它站的地方,离谷满只有五步。
它看着谷满。
李轩宇从门里出来。
他手上没有刀。刀还在虎的肩上。
他手上只有一根烧了一半的柴。
虎看见他,转过头。
它没有扑他。它往后退,退到崖根。
崖根有一条窄道。左首是崖,右首是沟。沟两丈深,雪填了一半。
虎退进窄道,停下,回头。
“不要进去。”
她没有跟来。她站在门口,肋下按着一只手。
他进去了。
窄道宽三尺。虎在里头,他在外头。中间隔七步。
虎不动。
火在他手里。火只剩一寸。
他把火举高,往前走了一步。
虎退了一步。
再走一步。
虎不退。
它伏下去,肩胛骨顶起来,两条后腿在雪里蹬了一下。
它要扑。
他往左边让。
左边是崖。
他贴着崖壁,把身子压下去。
虎从他头顶过去。
爪擦着他的背过去,把棉袄划开一道,没有划到肉。
虎落在窄道里,转过头。
它的肩上有刀。刀柄朝外,随着它的呼吸一动一动。
他扑上去,两只手抓住刀柄。
虎跳起来。
他被带起来,甩在崖壁上。
后脑撞在石头上。眼前白了一下。
刀拔出来了一半。
虎落地,转身,牙齿咬住他的左肩。
四颗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咬进去,合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
他没有松手。
刀拔出来了。
虎甩头。他被甩出去,摔在雪里,刀还在手里。
虎站在他上头。
它低下头。
他把刀往上送。
刀从虎的颈子侧面进去。进了一尺,刀柄顶住。
虎的嘴松开。
它的前腿软了。
它往旁边倒。
倒下去的时候,把他压在身子底下。
他身上一沉。二百多斤。
他动不了。
火灭了。
雪落在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有手在他身上摸。
“先生。”
“……”
“先生。”
那只手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鼻子。
“有气。”
然后是拖。有人拖他的胳膊,拖了两下,拖不动。
“谷满。”
“在。”
“拖脚。”
两个人拖他的脚。虎的身子压着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在虎毛上蹭过去,蹭得疼。
拖出来,他躺在雪里。
天是黑的。天上的星很密。
她在旁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按着肋下。
谷满坐在另一头,抱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烫掉了一层皮。
三个人坐着。
没有人说话。
虎在不远的地方。
它还在抽。后腿一下一下蹬,蹬得越来越慢。
抽到第三十下,不动了。
她试着站起来。手撑在雪上,撑到一半,肋下那根骨头动了一下,她又坐回去。
坐回去的时候,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谷满抱着手。右手手背上七个泡,两个破了,皮翻着。那是火把断的时候,炭落上去的。
李轩宇想把刀松开。
手指僵了。
松不开。
他用左手去掰,一根一根掰。掰到第三根,那只手不动了。
他把手放下。
右手还握着,五个指头扣在刀柄上,指关节是白的。
他握了多久,不知道。
“先生。”谷满说。
“嗯。”
“它死了么。”
“死了。”
“怎么知道。”
“它不抽了。”
谷满看着那头虎。
“它会不会再起来。”
“不会。”
“你保证。”
“不保证。”他说,“等。”
他们等。
天开始亮。
先是东边的云。然后崖顶。然后窄道里的雪亮起来。
亮起来的时候,才看清虎有多大。
它的头搁在前爪上,嘴还张着。舌头掉在外头,冻住了。
刀在它颈子里,只露出刀柄。
他的手还握着刀柄。
他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