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十章 黄

※ ※ ※

十九早上,老人进洞。

他带了三日的干粮,一囊水,一只铜壶。铜壶里装的是炭,压了灰,能烧一夜。

“十九进去,廿一早上出来。”他说,“中间不许开门。”

“知道了。”

“火不要灭。”

“不灭。”

“她吃药,一日三回,不许断。”

“不断。”

老人看了他一眼。

“还有。”

“先生。”

“虎要是来了,先保人。”老人说,“东西都可以不要。”

“嗯。”

老人侧身进了缝。缝开,又合。

合的时候没有声音。石头的边一寸一寸长回来,长到两尺三寸,停住。

他在缝外站了一会儿。

日头出来了。

那两日,天很好。

日头照着雪,雪面上有一层亮,看久了眼睛疼。他把院里的雪扫出一条道,从屋门到灶间,从灶间到柴棚,从柴棚到院门。

她把门板卸下来,看门轴。

“门轴松了。”

“哪里松。”

“这儿。”她指着门框上的铁环,“环磨薄了。门一推,就晃。”

“晃也不要紧。”

“晃了就有缝。”她说,“有缝,爪子能进来。”

他没有说话。

“有铁么。”

“有一块。”

他从柴棚底下翻出一块旧铁,是断了的锄头。她用石头把铁砸直,砸了很久,砸出一片薄片。

“塞哪儿。”

“塞在环里。”她说,“塞进去,门就不晃了。”

他塞。塞不进去,铁片宽了一点。

“再砸。”

他砸。砸到第三回,塞进去了。

门推了一下,不晃了。

“还有。”她说,“门后头要顶。”

“顶了杠子。”

“一根不够。”她说,“一根顶中间,两边还是能推。要两根,交叉。”

他去找第二根。

柴棚里的榆木只剩一截,短了。

“短的顶不上。”

“短的顶下头。”她说,“上头一根,下头一根。上头挡肩,下头挡脚。”

他把短的顶在门下,长的顶在门中。

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成了。”

午后,削木尖。

木尖是削来扎的。不是兵器,是栅栏。老人在院墙外头围过一圈矮栅,防野物进院。栅是活的树枝插的,插了一排,冬天冻住了,有几根歪了。

他把歪的拔出来,重新削尖,插回去。

她坐在旁边,把削下来的枝梢收起来,捆成一小捆。

“这个做什么。”

“引火。”她说,“细枝引火快。”

“灶边有引火的。”

“灶边的不够。”她说,“今夜要烧好几处火。”

他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要烧好几处。”

“你昨夜说的。”她说,“虎怕火。一处火,它绕过去。三处火,它无处可绕。”

“我说过?”

“你说过。”她说,“你半夜说梦话。”

他没有接。

“你说,砍腰,不砍脖子。”她说,“说了两遍。”

午后,煎药。

药只剩两剂。

他把药一味一味摆出来: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

细辛的罐子倒了倒,倒出一点末。

“细辛不够了。”

“差多少。”

“差一半。”

“一半也煎。”

“一半不够力。”他说,“细辛是走窜的。少了,药到不了手指头。”

“那就不煎细辛。”

“不煎,这一剂就白喝。”

她把袖子挽起来。

“白喝也喝。”

“为什么。”

“先生说一日三回,不许断。”她说,“断了,他回来要骂。”

他把那点末倒进去。

“先生回来,我去采。”

“哪儿采。”

“后山有。”他说,“阴坡的石头缝里。”

“后山不许去。”

“先生带我去过。”

她看着他。

“先生带你去过。”她说,“那我也能去。”

“你不能。”

“为什么。”

“你的手。”

她把手收进袖子。

“我的手。”她说,“我这只手,什么都不能。”

“能喝药。”

“喝药不算本事。”

“活着算。”

午后日头偏西,风起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种干的味道。

谷满在灶间烧水。黄蹲在他脚边。

黄是去年春天跟上来的。那时它还是条小狗,瘦,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它跟着谷满从坡下上来,跟到院门口,不敢进。谷满给了它半个饼,它就留下了。

老人不许它进屋。它就睡在灶间门口,睡在门槛外头。

它不叫。生人上山它也不叫,只是站起来,看着。

“它今日不对。”谷满说。

“怎么不对。”

“它不吃。”

李轩宇蹲下去看。黄趴着,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院门。

“它闻见东西了。”

“闻见什么。”

“不知道。”

天黑得早。

三个人吃了饭。饭是骡肉炖腌菜,肉炖得烂,一咬就散。谷满吃了两碗。她吃了一碗,把肉挑出来,放在碗边,最后才吃。

“吃肉。”他说。

“吃了。”

“挑出来的那些也吃。”

她把那些吃了。

饭后,他把火分了。

灶间一处,院里一处,门口一处。

院里的火是用石头围的,围成一个圈,中间架柴。门口的火小,用一只破陶盆装着,盆里是炭。

“炭能烧多久。”

“一个时辰。”他说,“烧完了再加。”

“加几回。”

“加到你不用加。”

“那我不用睡了。”

“今夜都不睡。”他说,“明日先生出来,再睡。”

她把斧头拿过来。柄上缠着布,缠了三圈,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手出汗会滑。”

“松了握不住。”

“松一点。”他说,“握不住的时候,用两只手。”

她把布解下来,重缠,缠了两圈半。

“这样。”

“这样。”

谷满抱着膝盖坐在灶间门口。黄在他旁边。

“先生。”他说,“它要是来了,我做什么。”

“看火。”

“就看火?”

“看火。”李轩宇说,“火灭了,我们三个都得死。火不灭,它就进不来。”

“那你们呢。”

“我们挡它。”

“挡得住么。”

“挡不住。”

谷满不说话了。

“挡不住也要挡。”李轩宇说,“它咬住一个人,另外两个人就有工夫。”

“咬住谁。”

“不知道。”

谷满把黄搂了一下。

“它今夜不能在外头。”

“它在外头。”李轩宇说,“它自己会跑。”

“它会跑回来。”

“跑回来就让它进来。”

谷满点头。

三更前,狗叫了。

不是对着院门叫,是对着院墙东头。叫了一声,站起来,毛竖起来。

“黄。”

它没有回头。

第二声叫到一半,它冲出去了。

从栅栏的缺口冲出去,冲进雪里。

谷满追了两步,被李轩宇拉住。

“别去。”

“它是我……”

“别去。”

外头没有声音了。

不是安静,是声音断了。狗叫断在半截,像被人掐住。

雪地上有响。很轻,很快,往东去了。

他们站在院里。

火在烧。三处火,把院子照成一块一块。

谷满在抖。

“它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他们等到天亮。

天一亮,他出去找。

顺着栅栏缺口往东,走了二十步,看见雪上有拖痕。拖痕很短,一丈。

黄在那儿。

肚子开了。从胸到腹,一道口子,肠子拖出来,拖在雪上二尺。

它还活着。

眼睛睁着,看见他,尾巴动了一下。

他蹲下去。

“别动。”

他把它抱起来。抱起来的时候,肠子从手臂上滑下去,热的。

谷满在院门口看见,跑过来。

“黄。”

“别碰。”

“它活着。”

“活着。”

他们把狗抱回院里。

老人不在。廿一早上才出。

“能缝么。”谷满说。

“缝不上。”

“缝。”谷满说,“我爷的狗,肚子开了,缝上就好了。”

“那是肠子没断。”

“这个断了没有。”

他看。肠子有一段是紫的,有一段是白的。紫的那一段,捏上去是软的。

“断了。”

“缝。”

他去找针线。

线是麻线,针是补鞋的粗针。他把线穿进去,穿了三回,第三回才穿过。

她把火盆端过来,放在狗旁边。

“烫一烫针。”

“烫了。”

“再烫。”

他把针在火上过了一遍。

缝的时候,黄没有叫。它的眼睛一直看着谷满。

缝到第七针,它的尾巴不动了。

缝到第十一针,它的胸口不动了。

谷满还在缝。

“够了。”他说。

“还差两针。”

“够了。”

谷满把手停下来。

针还插在皮上。他把针拔出来,线抽出来,抽到一半,线断了。

他坐在雪里。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去,把手伸到狗的脸上。

她用手背,把它的眼睛合上。合了一只,另一只合不上。她又合了一次,按了一会儿,才合上。

“它的眼睛是热的。”她说。

“刚死。”

“我知道。”她说,“我阿弟的兔子死的时候,眼睛也是热的。”

“你阿弟养兔子。”

“养过。”她说,“死了一只,他哭了三日。再不养了。”

埋狗在坡下。

坑不深,二尺。土冻了,挖不动,他用火烧了一层,烧软了再挖。

谷满把狗放进去。放进去之前,他把狗身上的雪拍干净。

“它怕冷。”他说。

填土。填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饼,放进坑里。

“它没吃晚饭。”

填完土,他插了一根树枝。

树枝是柳的,插在土里,插得歪。

“先生。”谷满说,“它今夜还来么。”

“来。”

“为什么。”

“血在院里。”李轩宇说,“狗血,人血,都在。”

“那怎么办。”

“等它。”

他们回到院里。

太阳到了头顶,又偏西。天短,日头一落,冷就上来了。

他把火加旺。三处火,柴堆在旁边,堆得比人高。

斧头放在门边。刀挂在腰上。

她坐在门口,把斧头搁在膝上。

“你的手。”他说。

“怎么。”

“冷么。”

她把手伸出来。

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握的是手腕,数脉。

“脉比上个月好。”

“好多少。”

“一线。”

“一线是多少。”

“一线是能多握一会儿。”

她把手抽回去,握住斧柄。

“今夜我要握一夜。”

“握不住就换手。”

“换手斧头会掉。”

“掉了就捡。”

天黑了。

树枝上挂着一条狗毛。风一吹,转了个向。

至圣唐 卷05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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