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二十
十九早上,老人进洞。
他带了三日的干粮,一囊水,一只铜壶。铜壶里装的是炭,压了灰,能烧一夜。
“十九进去,廿一早上出来。”他说,“中间不许开门。”
“知道了。”
“火不要灭。”
“不灭。”
“她吃药,一日三回,不许断。”
“不断。”
老人看了他一眼。
“还有。”
“先生。”
“虎要是来了,先保人。”老人说,“东西都可以不要。”
“嗯。”
老人侧身进了缝。缝开,又合。
合的时候没有声音。石头的边一寸一寸长回来,长到两尺三寸,停住。
他在缝外站了一会儿。
日头出来了。
那两日,天很好。
日头照着雪,雪面上有一层亮,看久了眼睛疼。他把院里的雪扫出一条道,从屋门到灶间,从灶间到柴棚,从柴棚到院门。
她把门板卸下来,看门轴。
“门轴松了。”
“哪里松。”
“这儿。”她指着门框上的铁环,“环磨薄了。门一推,就晃。”
“晃也不要紧。”
“晃了就有缝。”她说,“有缝,爪子能进来。”
他没有说话。
“有铁么。”
“有一块。”
他从柴棚底下翻出一块旧铁,是断了的锄头。她用石头把铁砸直,砸了很久,砸出一片薄片。
“塞哪儿。”
“塞在环里。”她说,“塞进去,门就不晃了。”
他塞。塞不进去,铁片宽了一点。
“再砸。”
他砸。砸到第三回,塞进去了。
门推了一下,不晃了。
“还有。”她说,“门后头要顶。”
“顶了杠子。”
“一根不够。”她说,“一根顶中间,两边还是能推。要两根,交叉。”
他去找第二根。
柴棚里的榆木只剩一截,短了。
“短的顶不上。”
“短的顶下头。”她说,“上头一根,下头一根。上头挡肩,下头挡脚。”
他把短的顶在门下,长的顶在门中。
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成了。”
午后,削木尖。
木尖是削来扎的。不是兵器,是栅栏。老人在院墙外头围过一圈矮栅,防野物进院。栅是活的树枝插的,插了一排,冬天冻住了,有几根歪了。
他把歪的拔出来,重新削尖,插回去。
她坐在旁边,把削下来的枝梢收起来,捆成一小捆。
“这个做什么。”
“引火。”她说,“细枝引火快。”
“灶边有引火的。”
“灶边的不够。”她说,“今夜要烧好几处火。”
他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要烧好几处。”
“你昨夜说的。”她说,“虎怕火。一处火,它绕过去。三处火,它无处可绕。”
“我说过?”
“你说过。”她说,“你半夜说梦话。”
他没有接。
“你说,砍腰,不砍脖子。”她说,“说了两遍。”
午后,煎药。
药只剩两剂。
他把药一味一味摆出来: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大枣。
细辛的罐子倒了倒,倒出一点末。
“细辛不够了。”
“差多少。”
“差一半。”
“一半也煎。”
“一半不够力。”他说,“细辛是走窜的。少了,药到不了手指头。”
“那就不煎细辛。”
“不煎,这一剂就白喝。”
她把袖子挽起来。
“白喝也喝。”
“为什么。”
“先生说一日三回,不许断。”她说,“断了,他回来要骂。”
他把那点末倒进去。
“先生回来,我去采。”
“哪儿采。”
“后山有。”他说,“阴坡的石头缝里。”
“后山不许去。”
“先生带我去过。”
她看着他。
“先生带你去过。”她说,“那我也能去。”
“你不能。”
“为什么。”
“你的手。”
她把手收进袖子。
“我的手。”她说,“我这只手,什么都不能。”
“能喝药。”
“喝药不算本事。”
“活着算。”
午后日头偏西,风起了。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种干的味道。
谷满在灶间烧水。黄蹲在他脚边。
黄是去年春天跟上来的。那时它还是条小狗,瘦,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它跟着谷满从坡下上来,跟到院门口,不敢进。谷满给了它半个饼,它就留下了。
老人不许它进屋。它就睡在灶间门口,睡在门槛外头。
它不叫。生人上山它也不叫,只是站起来,看着。
“它今日不对。”谷满说。
“怎么不对。”
“它不吃。”
李轩宇蹲下去看。黄趴着,头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看院门。
“它闻见东西了。”
“闻见什么。”
“不知道。”
天黑得早。
三个人吃了饭。饭是骡肉炖腌菜,肉炖得烂,一咬就散。谷满吃了两碗。她吃了一碗,把肉挑出来,放在碗边,最后才吃。
“吃肉。”他说。
“吃了。”
“挑出来的那些也吃。”
她把那些吃了。
饭后,他把火分了。
灶间一处,院里一处,门口一处。
院里的火是用石头围的,围成一个圈,中间架柴。门口的火小,用一只破陶盆装着,盆里是炭。
“炭能烧多久。”
“一个时辰。”他说,“烧完了再加。”
“加几回。”
“加到你不用加。”
“那我不用睡了。”
“今夜都不睡。”他说,“明日先生出来,再睡。”
她把斧头拿过来。柄上缠着布,缠了三圈,缠得很紧。
“缠这么紧,手出汗会滑。”
“松了握不住。”
“松一点。”他说,“握不住的时候,用两只手。”
她把布解下来,重缠,缠了两圈半。
“这样。”
“这样。”
谷满抱着膝盖坐在灶间门口。黄在他旁边。
“先生。”他说,“它要是来了,我做什么。”
“看火。”
“就看火?”
“看火。”李轩宇说,“火灭了,我们三个都得死。火不灭,它就进不来。”
“那你们呢。”
“我们挡它。”
“挡得住么。”
“挡不住。”
谷满不说话了。
“挡不住也要挡。”李轩宇说,“它咬住一个人,另外两个人就有工夫。”
“咬住谁。”
“不知道。”
谷满把黄搂了一下。
“它今夜不能在外头。”
“它在外头。”李轩宇说,“它自己会跑。”
“它会跑回来。”
“跑回来就让它进来。”
谷满点头。
三更前,狗叫了。
不是对着院门叫,是对着院墙东头。叫了一声,站起来,毛竖起来。
“黄。”
它没有回头。
第二声叫到一半,它冲出去了。
从栅栏的缺口冲出去,冲进雪里。
谷满追了两步,被李轩宇拉住。
“别去。”
“它是我……”
“别去。”
外头没有声音了。
不是安静,是声音断了。狗叫断在半截,像被人掐住。
雪地上有响。很轻,很快,往东去了。
他们站在院里。
火在烧。三处火,把院子照成一块一块。
谷满在抖。
“它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
他们等到天亮。
天一亮,他出去找。
顺着栅栏缺口往东,走了二十步,看见雪上有拖痕。拖痕很短,一丈。
黄在那儿。
肚子开了。从胸到腹,一道口子,肠子拖出来,拖在雪上二尺。
它还活着。
眼睛睁着,看见他,尾巴动了一下。
他蹲下去。
“别动。”
他把它抱起来。抱起来的时候,肠子从手臂上滑下去,热的。
谷满在院门口看见,跑过来。
“黄。”
“别碰。”
“它活着。”
“活着。”
他们把狗抱回院里。
老人不在。廿一早上才出。
“能缝么。”谷满说。
“缝不上。”
“缝。”谷满说,“我爷的狗,肚子开了,缝上就好了。”
“那是肠子没断。”
“这个断了没有。”
他看。肠子有一段是紫的,有一段是白的。紫的那一段,捏上去是软的。
“断了。”
“缝。”
他去找针线。
线是麻线,针是补鞋的粗针。他把线穿进去,穿了三回,第三回才穿过。
她把火盆端过来,放在狗旁边。
“烫一烫针。”
“烫了。”
“再烫。”
他把针在火上过了一遍。
缝的时候,黄没有叫。它的眼睛一直看着谷满。
缝到第七针,它的尾巴不动了。
缝到第十一针,它的胸口不动了。
谷满还在缝。
“够了。”他说。
“还差两针。”
“够了。”
谷满把手停下来。
针还插在皮上。他把针拔出来,线抽出来,抽到一半,线断了。
他坐在雪里。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去,把手伸到狗的脸上。
她用手背,把它的眼睛合上。合了一只,另一只合不上。她又合了一次,按了一会儿,才合上。
“它的眼睛是热的。”她说。
“刚死。”
“我知道。”她说,“我阿弟的兔子死的时候,眼睛也是热的。”
“你阿弟养兔子。”
“养过。”她说,“死了一只,他哭了三日。再不养了。”
埋狗在坡下。
坑不深,二尺。土冻了,挖不动,他用火烧了一层,烧软了再挖。
谷满把狗放进去。放进去之前,他把狗身上的雪拍干净。
“它怕冷。”他说。
填土。填到一半,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半个饼,放进坑里。
“它没吃晚饭。”
填完土,他插了一根树枝。
树枝是柳的,插在土里,插得歪。
“先生。”谷满说,“它今夜还来么。”
“来。”
“为什么。”
“血在院里。”李轩宇说,“狗血,人血,都在。”
“那怎么办。”
“等它。”
他们回到院里。
太阳到了头顶,又偏西。天短,日头一落,冷就上来了。
他把火加旺。三处火,柴堆在旁边,堆得比人高。
斧头放在门边。刀挂在腰上。
她坐在门口,把斧头搁在膝上。
“你的手。”他说。
“怎么。”
“冷么。”
她把手伸出来。
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握的是手腕,数脉。
“脉比上个月好。”
“好多少。”
“一线。”
“一线是多少。”
“一线是能多握一会儿。”
她把手抽回去,握住斧柄。
“今夜我要握一夜。”
“握不住就换手。”
“换手斧头会掉。”
“掉了就捡。”
天黑了。
树枝上挂着一条狗毛。风一吹,转了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