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初八
雪停了三日。
头一日化,第二日冻,第三日再化。坡上的雪一层一层退,退到石头露出来,露出来的石头是黑的。
日头出来,照在坡上,坡上一层亮。亮了半个时辰,化一层,又冻住,结成壳。
“上山。”老人说。
“打猎?”
“找吃的。”老人说,“不许走远。日头偏西就回。”
“带什么。”
“刀。绳。火。”
李轩宇在柴棚里翻出一把马尾——不是马尾,是骡子尾。去年赵石头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套子要用马尾,马尾不烂,雨里雪里都不烂。山上没有马。
他去了骡棚。
青骡正在嚼草。料减到一升半,它瘦了,肋骨在皮下露出来一条。
他伸手去抓尾巴。
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动。”
骡子没有动。他挑最长的几根,攥住,往外抽。
抽到第三根,骡子后腿一抬,踢在他小腿上。
他退了两步,坐在地上。
腿上是麻的。过了一会儿才疼。
骡子转过头去,接着嚼草。
他爬起来,又去抓。这一回他站在侧面,一只手按住骡子的胯,一只手抽。
抽了二十几根。够搓三根绳。
“踢着了?”谷满在门口问。
“踢着了。”
“疼么。”
“疼。”
“那还抽。”
“抽。”
搓绳在灶间。
三股,反搓。马尾硬,扎手,搓一下,手指上就是一道白印。
“为什么反着搓。”她坐在对面看。
“正搓,一拉就散。”他说,“反搓,越拉越紧。”
“谁教的。”
“一个猎户。”
“人呢。”
“走了。”
她不问了。
搓了半个时辰,搓出三根绳,每根两尺。
活扣是最难的一步。
绳的一头绕一个圈,另一头从圈里穿过去,再绕回来。拉紧,圈会缩;松开,圈会大。
“这个圈要多大。”
“三指。”他把手伸出来,三根手指并起来,“鸡头能过,翅拐过不去。”
“翅拐是什么。”
“翅膀折过来的那个弯。”他说,“头过去了,膀子卡住,越挣越紧。”
“勒死?”
“勒住。”
他做了七个扣。做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僵了,扣做歪了,拆了重做。
“我试试。”
“你手不行。”
“我手不行,眼睛行。”
他把绳给她。她坐在那儿,把圈套在三个手指上,比了比大小。
“这么大。”
“这么大。”
她穿绳。穿了三回,第三回穿过去了。
“拉。”
她一拉,圈收了。
“成了。”
“成了。”他说,“可是你拉得太狠,扣会咬死。咬死了,解不开,鸡也勒坏了。”
“那怎么办。”
“拉七分。”
她又做了一个。这一回拉得轻,圈收了一半。
“七分。”
“七分。”
“我爷下过套。”谷满说。
“套什么。”
“兔子。”他说,“用铁丝。”
“铁丝套兔子行。套鸡不行。”
“为什么。”
“鸡脖子细,铁丝硬,一勒就断。”他说,“断了头,血放光,肉就柴了。”
“那兔子呢。”
“兔子脖子粗。”
谷满想了一会儿。
“那我爷套的兔子,都是断头的。”
“都是。”
“他说是套住的。”
“套住了,也勒断了。”
谷满低头削柳,削了两根,才说话。
“我爷说,套住的兔子,不能看它的眼。”
“为什么。”
“看了,下回套不着。”
李轩宇没有接。
柳桩是谷满削的。
“削多长。”
“一尺。”李轩宇说,“一头尖,一头平。”
“尖的插土。”
“尖的插土。平的上头拴绳。”
谷满削了十根,削得很快,削完了排在地上。
“为什么用柳。”他问。
“柳软,冻了不脆。”李轩宇说,“槐木冻了会裂,裂了拴不住。”
“铁钉呢。”
“铁钉不行。”
“为什么。”
“铁有腥味。”他说,“畜生闻得出。”
“你也闻得出?”
“我闻不出。”他说,“它闻得出。”
“为什么不用弓。”谷满又问。
“没有弓。”
“做一个。”
“做弓要牛角,要筋,要一年。”他说,“再说箭射出去,鸡落在草里,找不着。”
“石头砸呢。”
“砸得着么。”
谷满不说话。
“套子不用追。”李轩宇说,“下好了,走开。它自己进来。”
“那要是它不进来。”
“那就明日再来。”
她在一旁听着,眼睛落到他腰上的刀。
“这刀上有刻痕。”
“二十八道。”
“记什么。”
“不知道。”
“他没说?”
“没说。”
她把刀看了一眼,没有再看。
午后上山。
坡有三层。最下一层是药圃,中间一层是石坎,最上一层的雪最厚,走到膝上。
他先看雪。
雪上有印子。三前一后,一步四寸。印是尖的,前头三个分开,后头一个并着。
“这是鸡印。”
“你怎么知道不是鸟。”
“鸟是两个脚并着跳。”他蹲下去,用手指比了比,“这是走的。走一步,三个在前,一个在后。”
“三个在前,是三个脚?”
“是三个脚趾。”他说,“雉的脚,三个趾朝前,一个朝后,后头那个短。”
他又找粪。
树底下有一堆。灰白,带黑点,一头尖。
“新的?”
“新的。”他捏了一下,“还软。”
“什么味。”
“草味。”
他抬头看树。
是一棵柏树,一丈多高,横枝上有一处雪塌了,塌成一个窝。
“夜里它在上头。”
“你怎么知道。”
“雪塌了。”他说,“上头的雪塌下来,是踩的。下头雪上有两个深印,是跳下来的。”
“跳下来两个印?”
“两只脚并着。”他说,“从树上跳,落地是并着的。”
她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你学过。”
“猎户教的。”
“学了多久。”
“一个春。”
“一个春就学会了。”
“没学会。”他说,“只学会看。”
他选了阳坡的一条沟。
沟不深,两边是草,草让雪压平了,中间有一条走出来的路,窄,一脚宽。
“这里有道。”
“道?”
“鸡走的路。”他说,“鸡走熟了,就走这一条,不走别处。”
他在沟里下套。
柳桩插进冻土。土冻得硬,插不进去,他用石头砸。砸了十几下,桩进去了三寸。
“浅了。”
“够。”
扣拴在桩上,离地四指。
“四指?”
“四指。”
“为什么不是二指。”
“二指太低,雪一盖就埋了。”
他把扣撑开,用两根细枝别住,别成一个漏斗的形状。
“这是做什么。”
“拦。”他说,“两边拦住,它只能从中间过。”
七个套。沟里五个,沟口两个。
糠是秋天攒的。一年只有半袋。谷满平时舍不得用,煮粥的时候撒一把,粥就稠。
“这是煮粥的。”他说。
“今年不煮稠粥。”李轩宇说。
“那明年呢。”
“明年再攒。”
最后撒糠。
糠是谷壳,从灶间扫出来的,装在一个小布袋里。他在每个套前撒一小把。
“撒套前?”
“撒套前。”他说,“鸡看见糠,低头啄,一啄就进去了。”
“它不看见套?”
“它看糠。”
撒完,他站起来,退了三步。
“成了。”
“不用盖?”
“不用。”
“雪落在绳上,看得见。”
“看得见。”他说,“鸡不看绳,鸡看地。”
她在沟边站了一会儿。
“你的手,有一股味。”
他把手举起来闻。
“烟火味。”她说,“你早上烧过火。”
“我用雪搓过了。”
“雪搓不掉。”她说,“烟在指甲缝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怎么办。”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鸡闻得出。”
第二日天没亮,他上山看套。
七个套,七个都空。
第一个套冻住了。绳上结了冰,扣收不紧,用手一掰,冰碎了,绳也硬了,弯不过来。
“冻住了。”
他把套解下来,揣进怀里,用身子暖。
第三个套上有一撮毛。
不是雉毛,是兔毛。灰的,软的。套被撞过,扣收了,可是没有套住。
“空的。”
“空得干净。”他说,“它没走到这儿。”
“为什么没走到。”
“道不对。”
她往沟两边看。
“这条道上,有鸡走过么。”
他顿了一下。
“三天前有。”
“三天前有。”她说,“今日呢。”
今日的雪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兔子撞的。”
第五个套歪了。桩倒了,扣拖在雪上。
“雪压的。”
他一个一个收。
收完了,坐在沟边。
日头出来了,照在沟里,沟里的雪亮得刺眼。
七个套,一夜,一只没有。
第三日,他又去。
这一日有一个套上有一圈毛。
雉毛。褐的,带黑斑,尾羽长。
毛缠在扣上,扣是松的。
“跑了。”
他蹲下去,看扣。
扣的圈比三指大。他自己做的,做完没有量。
“大了。”
他把扣解下来,重新做。
做到一半,手停了。
“怎么了。”
“它是从下头钻过去的。”他说,“扣离地四指,它从底下过去了。”
“四指高了?”
“高了。”
他把扣往下挪。
挪到二指,又停住。
“二指,雪一盖就埋。”
“那就埋。”
他不说话。
第三日,还是空。
收完套,他没有马上下山。他坐在沟边,看着这条沟。
沟里的雪被人踩过七回,踩乱了。路的样子没有了。
“换地方吧。”谷满说。
“再等两日。”
“两日也没有。”
“再等两日。”
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沟的另一头。
她站了很久,才开口。
“这坡上都是冰。”
他没有接。
下山的时候,他在坡的东边看见一串印。
比狗的大。比他的手掌大。
印与印之间隔得远,走得很从容,像是绕着什么东西转了一圈。
他蹲下去看。
雪上没有血,也没有毛。
他把手放在印上,手比印小一圈。
“这是什么。”谷满问。
“不知道。”
“是狗么。”
“不是狗。”
他把手拿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
回到院里,他把七个套解下来,一个挂一个,挂在檐下的钉子上。
挂到第七个,他停住。
第七个套上缠着一根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