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八章 鸡道

※ ※ ※

天没亮,她已经站在院里。

“我跟你去。”

“路远。”

“我走得动。”

“上坡。”

“上坡也走得动。”

李轩宇把七个套从檐下取下来,卷成一卷,揣进怀里。

“走吧。”

她走在前头。

这不对。上一回他走前头,她踩他的脚印。这一回她走在前面,走到岔路的地方,她不问,直接往左。

“那边是阴坡。”

“阴坡。”

“阴坡雪深。”

“雪深好。”她说,“雪深的地方,才有鸡。”

“阳坡有糠。”

“阳坡有冰。”她说,“你上回下套的地方,我去看了。”

“看了什么。”

“看了一日。”她说,“日头出来,雪化一层,化到午后就冻住,冻成壳。壳上能走人,走不了鸡。”

“为什么走不了。”

“鸡爪是尖的,尖的抓不住壳。”她说,“它一踩就滑,滑了就摔。摔过一回,它就不走那条道了。”

他不说话。

“你看见的那些印,是三天前的。”她说,“三天前雪还软。”

“今日的印在哪儿。”

“在草里。”

她带他往崖根走。

崖根有一条草带。草是枯的,黄的,从雪里露出一截,被风吹得一边倒。草带不宽,一步半,弯弯曲曲,顺着崖走。

“你看。”

雪上有一行印。三前一后,一步四寸。印很深,边缘不整。

“这一行是新的。”她说。

“看得出来?”

“旧的印,边上让风吹圆了。”她蹲下去,用手指点着印的边缘,“新的印,边上还有碎雪。碎雪没有化,是昨夜踩的。”

他又看粪。

草带靠里有一堆。灰白,带黑点,一头尖。

“这堆是今早的。”

“怎么分。”

她把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

“湿的,还热。”

她把手指在雪里擦了擦。

“鸡天亮下树,先拉一泡,再吃食。你看粪在哪儿,就知道它往哪儿走。”

“往哪儿。”

“往东。”她说,“这堆在东头,稀。西头那几堆干,是昨日的。它一日往东挪。”

他跟在她后头,看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脚下,不看远处。

“你在哪儿学的。”

“庄子上。”

“什么庄子。”

“我外家的庄子。在同州。”她说,“我十岁以前,在那儿长大。”

“长安没有庄子?”

“长安的院子小。”她说,“我阿娘说,我在院子里跑不开,就把我送到庄子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雪,声音很平。

“庄子上有个看坡的老汉,姓周。”她说,“他下套,我跟着看。看了三年。”

“三年。”

“从七岁看到十岁。”她说,“他下套的时候不说话,下完了才说。他说,看坡的人,话多了,坡就听见了。”

“坡听见了会怎么样。”

“坡听见了,就不给你东西。”

草带到了一处窄口。两边是石头,中间只容一脚。

“这里。”她说。

“为什么这里。”

“鸡走到这儿,要收一下身子。”她说,“它收身子的时候,头低下去。”

“头低下去,扣就套住脖子。”

“套住脖子,不是套住头。”她说,“套住头,它一挣就脱。”

他蹲下去,把柳桩取出来。

“多深。”

“两寸。”

“两寸浅。”

“浅了才拔得出来。”她说,“雪化了,地软了,桩要拔走。插深了,拔不出来,就留一根铁一样的刺在道上。”

“下回还能用。”

“下回还能用。”

他把桩插进去,用石头砸。砸到两寸,停住。

扣拴上。

“多高。”

“二指。”

“二指,雪一盖就埋。”

“埋了它也会刨。”她说,“鸡找食,用爪子刨。它刨开雪,扣就在底下。”

“要是它不刨。”

“那就不刨。”她说,“这条道上,它一日走两回,总有一回刨。”

他把扣降到二指。

扣的圈,她用手指量了一遍。

“三指。”

“三指。”

“你这个是三指半。”

他重新做。

“铁钉呢。”她问。

“没用。”

“用了也没有用。”她说,“铁有腥,鸡闻得出。你没有铁钉了?”

“有。”

“留着钉别的。”

他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

三个套。窄口一个,窄口东边两个,隔七步一个。

“为什么隔七步。”

“鸡受惊,跑七步就停。”她说,“停的地方,再下一个。”

“它要是跑十步。”

“那就跑十步。”她说,“下套不能贪。贪了,一个也套不着。”

最后是糠。

他把糠拿出来,要往套前撒。

“不撒套前。”

“上回撒套前。”

“上回你一个也没套着。”她说,“糠撒在套前,鸡低头啄,头一直低着,它就看不见套。看不见,就撞上去,撞上去就挣。挣得狠了,扣咬死,鸡勒坏了,肉也坏了。”

“那撒哪儿。”

“撒三步外。”她说,“让它吃着走过来,抬一次头。抬头的时候,眼睛在前头,脚在底下。”

“抬头的时候,脚正好进扣。”

“对。”

他把糠撒在三步外,撒了一小把。

“多了?”

“多了。”她说,“撒多了,它就在那儿吃饱了,不走了。”

他把糠收起来一半。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看过。”她说,“看得多,就知道。”

天亮了。

三个人蹲在崖根下头,等。

等了半个时辰,草带东头有响动。

不是鸡叫。是爪子刨雪的声音,很轻,一下,停一下。

“来了。”她小声说。

一只雉从草里出来。

雄的。颈子是绿的,颈下有一圈白,尾羽很长,拖着,在雪上划出一道。

它走得很慢,走一步,抬一下头。

走到三步外,看见糠。

它低头,啄。

啄了两口,抬头。

往前走了一步。

又低头。

“再走一步。”她说。

雉又走了一步。

前脚进了扣。

它没有挣。它只是站着,把头往旁边一偏。

“成了。”

李轩宇站起来。

雉受惊,往前一冲。

扣收了。

它扑腾起来,翅膀打雪,打了三下,第四下被绳扯住,栽回雪里。

“别过去。”她说,“让它挣。”

“挣久了会死。”

“挣一会儿,它就认了。”她说,“现在过去,它挣得更狠。”

他们等。

雉挣了十几下,慢下来,卧在雪里,翅膀张着,一只脚吊在绳上。

他走过去。

“先按住翅膀。”

他按住。

雉的头一扭,喙啄在他手背上。

啄了一下,出血了。

“抓住了。”他说。

“抓住了。”

他把绳解开。雉的脚上勒出一道红,没有断。

“活着。”

“活着。”

他把雉的两只翅膀别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捆了,提在手里。

二斤半。

回到院里,日头到头顶。

谷满从灶间跑出来。

“套着了!”

“套着了。”

“一个?”

“一个。”

“三个套,一个?”

“一个。”

谷满把雉接过去,掂了掂。

“二斤半。”他说,“够吃一顿。”

“不止。”她说。

“怎么不止。”

“一窝三四只。”她说,“这条道上还有。今日惊了一回,明日它绕道走。后日忘了,还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她说。

谷满看着她。

“你在哪儿看的。”

“庄子上。”她说,“我在庄子上长到十岁。”

“庄子上有鸡?”

“有野鸡。”她说,“看坡的老汉套,我跟着看。他套了一辈子,我看了三年。”

“他不教你?”

“教。”她说,“他说,教给你,你就得自己看。看不会,教了也没用。”

谷满把雉提起来,看它的脚。

“这脚是红的。”

“勒的。”她说,“放一日就好。”

老人从屋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雉,又看了一眼套。

“谁下的套。”

“我。”李轩宇说。

“扣是谁调的。”

李轩宇没有说话。

老人看了她一眼。

“二指。”

“二指。”她说。

“桩是柳的。”

“柳的。”

老人把雉提起来,捏了捏胸脯。

“瘦。”他说,“冬天的鸡都瘦。”

“瘦也香。”谷满说。

“瘦的肉柴。”老人说,“要炖。炖的时候放一片姜,一撮盐,不要放别的。”

“炖多久。”

“一个时辰。”老人说,“炖到骨头能咬断。”

午后拔毛。

热水烫,烫过的毛好拔。她把雉按在盆里,一只手按着,一只手拔。

拔得慢。羽毛一根一根拔,拔一根,抖一下手。

“这么拔,拔到天黑。”

“拔到天黑就拔到天黑。”

“毛要趁热拔。”他说,“凉了拔不动。”

“我知道。”她说,“我拔不快。”

他伸手要接。

“我自己拔。”

他没有接。

她拔了半个时辰,拔完了一只。剩下一层细毛,用火燎。她把雉举到灶口,转着燎,燎出一股焦味。

“燎糊了。”

“糊一点不要紧。”

开膛的时候,她让他来。

“我不敢。”

“你不敢?”

“我看过别人开,自己没有开过。”

他开。刀从肛门进去,往上划到胸骨,手指伸进去,把内脏掏出来。

嗉囊鼓的。他用刀划开。

里头是草籽,还有几粒黑的东西。

“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看。

“柏籽。”她说,“崖上有柏树,它夜里在上头睡,早上吃柏籽。”

“你说它在草里。”

“白天在草里,夜里在树上。”她说,“吃柏籽,拉出来的粪是黑的。你看那堆粪上的黑点。”

他把嗉囊里的东西倒出来,摊在手心。

草籽,柏籽,还有一小截干了的红果皮。

“红果。”

“崖下有一丛。”她说,“今年结得少。”

她把那截果皮捏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

“酸的。”

“能吃?”

“能吃。”她说,“不好吃。”

她嚼了两下,咽了。

晚饭是雉汤。

一只雉,四个人。汤炖到一个时辰,骨头能咬断。老人说放一片姜,一撮盐,别的都不放。

谷满把肉分作四份。她那碗里,谷满多放了一块胸脯。

她把那块夹回锅里。

“我不吃胸脯。”

“胸脯嫩。”

“嫩的我嚼不动。”她说,“我吃腿。”

她把腿夹过来,啃。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筋都撕下来了。

汤她喝了三碗。

“汤比肉好。”她说。

“汤是热的。”老人说。

她抬头看了老人一眼。

“先生说得对。”她说,“汤是热的。”

夜里,他把雉毛收拾起来。

长的尾羽四根,颈上的绿毛一小把,其余的都扔了。

他把四根尾羽插在她窗台的雪里。

雪是白天化的水,夜里又冻住,冻成一层薄冰。羽根插进去,立住了。

四根,排成一行。

第二日早上,那四根羽还在。

冻住了,拔不出来。

至圣唐 卷05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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