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初五
初四夜里又下了一场,下得急,雪打在窗纸上有声。
初五早上,院门推不开。雪堆到门的一半,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白得刺眼。
李轩宇从窗子翻出去,用锹挖。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条道,从屋门通到灶间,再从灶间通到柴棚。
谷满站在门口看。
“下不去了。”他说。
“下不去。”
“初五该下山买盐。”
“今日不去。”
谷满往坡下看。坡是白的,看不出哪儿是路。半山腰有一片林子,林子上的雪压得枝条都垂下来,像一排低头的人。
“路要几日才通。”
“看天。”
天是灰的,不见日头。屋檐上的雪压得低,把檐下的那串干辣椒压弯了。
“那就断盐了。”
“盐还有半罐。”
“米呢。”
李轩宇把锹插在雪里。
“盘。”
粮在西屋。
一只大陶缸,缸口盖着木板,板上压一块石头。掀开,缸里的粟剩不到一半。
谷满拿斗来量。一斗一斗舀出来,倒进簸箕,再倒回缸里,数着。
“三斗七升。”
“麦。”
“一斗二升。”
“面。”
“半升,还有一点结块的。”
“腌菜。”
“一坛。开了口的那坛,还剩一半。”
“肉。”
“梁上那半挂,还有。”
李轩宇蹲下来,用一根柴在地上划。
三个人,一日二升粟,半升麦。三斗七升加一斗二升,四斗九升。二十天。到十二月廿五,缸见底。
“还有她。”谷满说。
“算上了。”
“她吃得少。”
“吃得少也是一张嘴。”
谷满蹲在旁边,看他划。
“先生,二十日以后呢。”
“雪化了就有路。”
“雪不化呢。”
“那就少吃。”
“少吃也不够。”
李轩宇把柴放下。
“不够就找。”
“找什么。”
“山上有的。”
“骡子呢。”谷满说。
李轩宇停了一下。
“骡子一日吃多少。”
“三升料,一捆草。”
“三升。”他说,“比三个人还多。”
“骡子要驮水。”
“驮水不用三升。”
“减到一升半。”李轩宇说,“草管够。”
“一升半,骡子要瘦。”
“瘦了能走。”
“瘦了走不动。”
“那就再减人的。”
谷满抬头看后山。
“后山不许去。”
“不去后山。”
“那去哪儿。”
“坡上。”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我看看。”
她走过来,蹲下,看地上的划痕。
“三斗七升粟,一斗二升麦。”她说,“你算错了。”
“哪儿错。”
“二升粟是三个人一日,还是三个人一顿。”
“一日。”
“一日两顿,一顿一升。”
“一顿一升,一碗干饭。”
“一碗干饭,一个人吃半碗。”她说,“剩下的半碗,是給力气活的。”
“这里三个人都干活。”
“那就一顿一升不够。”她说,“一顿要一升半。”
李轩宇没有说话。
她用柴把地上的一横划掉,重新划。
“一顿一升半,一日三升。四斗九升,十六日。十六日是十二月廿一。”
“廿一。”
“廿一。”她说,“廿一以后,就只剩腌菜。”
谷满看着她画的那几道。
“你怎么算得这么快。”
“我家里算月粮,都是我算。”
“你家里多少人。”
“十七口。”她说,“连丫头、仆、看门的。”
“十七口人,一日吃多少。”
“四斗。”她说,“我阿耶说,粮要按日子算,不能按缸算。按缸算,看见半缸,人就松了。”
“按日子算呢。”
“按日子算,就知道哪一日要省。”
李轩宇看着地上那几道划痕。
“那你说,哪一日要省。”
“今日。”她说。
“骡子是我家的。”她又说,“减它的料,我说了算。”
“一升半。”
“一升半。”
“今日才初五。”
“今日省一升,廿一就能多吃一顿。”她说,“省下来的,是给后头的自己。”
谷满站起来,往灶间走。
“我去把米减了。”
“减半升。”她说,“不能减一升。减一升,人就虚了,虚了更怕冷。”
谷满停住。
“半升。”
“半升。”
老人从屋里出来。他站在门口,听完了,没有说话。
“先生。”她说,“我把你家的粮算了。”
“算得对。”
“先生说对,那我就照这个做。”
“照这个做。”
“雪再下两场,山上的东西就要下来。”老人说。
“什么东西。”
“找吃的。”
她把袖口理了理。
“人会下来么。”
“人不会。”老人说,“人知道路。畜生不知道,才往有人的地方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还有一件事。”
“说。”
“药资那二十匹绢,能买粮。”
“那是药资。”
“药资买药,粮买命。”她说,“命比药要紧。”
老人看着她。
“绢在你屋里。”他说,“你拿去。”
“我不拿。”
“为什么。”
“那是给我治手的钱。”她说,“我拿它买粮,我的手就欠了粮。”
老人没有说话。
“欠了要还。”她说,“我不欠。”
老人转身进屋,把门带上了。
谷满小声说:“先生说绢在你屋里。”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拿。”
她把袖子理了理。
“拿了,就是我用我家的钱,吃他家的饭。”她说,“不拿,就是他家的饭,我干活换的。”
谷满想了想。
“有分别么。”
“有。”
“什么分别。”
“拿了,我在这儿就是个客人。”她说,“不拿,我是个干活的。”
谷满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完了,点了点头。
“那我也干活。”
“你本来就干活。”
“我干得比你多。”
“你干得比我多。”她说。
午后扫屋顶。
雪压在瓦上,压得屋梁响。老人说要把雪扫下来,不扫,开春化了,瓦要裂。
梯子是木头的,四档。李轩宇上去,用一根长竿推雪。雪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院里,砸出坑。
她在下面把雪往墙根扫。
扫到一半,屋顶上有一块瓦松了。他一脚踩上去,瓦碎了,人往下一沉。
她抬头。
他已经抓住梁了。瓦片从屋顶滑下来,砸在她脚边,碎了。
“没事。”
“你的脚。”
“没砸着。”
她把碎瓦捡起来,摞在墙根。
“这瓦不能用了。”
“开春再换。”
“开春以前,那块是漏的。”
“漏就漏。”
她抬头看那个洞。
“有草么。”
“什么草。”
“干的草。麦秸。”她说,“塞进去,能挡一冬。”
“有。”
“我去拿。”
她抱了一捆麦秸来,递上去。他把麦秸塞进洞,塞得很紧。
“这样行么。”
“行。”她说,“我家的屋,年年这么塞。”
“你家的屋是瓦的?”
“瓦的。”她说,“我阿耶说,长安的屋不能漏。漏了,邻居要笑。”
“山里没人笑。”
“山里没人笑。”她说,“那就漏着也行。”
他没有接。
夜里烧水。
水缸放在灶间角落,缸上加盖,盖上压着棉被,怕冻。她舀水的时候,先把上面的薄冰敲开,用瓢撇掉,再舀底下。
“冰水洗手,手更冷。”谷满说。
“冰水洗手,洗完了擦干,比不洗暖。”
“谁说的。”
“我阿娘。”她说,“她说冬天洗手要用冷水,热水洗了,出门见风,要裂。”
“先生说要烫。”
“先生说烫是治。”她说,“我阿娘说冷是养。”
谷满把这两句话想了半天。
“那听谁的。”
“都听。”她说,“先生的话治病,我阿娘的话过日子。”
灶里的火压了灰。她蹲下去,用火筷子拨开一层,红露出来。
“火要留红的。”
“你学会了。”
“学了一点。”
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柴是湿的,出了一股白烟,呛人。
“湿柴不能这么添。”谷满说,“要先烤。”
“怎么烤。”
“放在灶门口,让火气烘着。烘一日,就能烧。”
她拿了两根湿柴,横放在灶门口。
“烘一日。”
“烘一日。”
老人进来舀水。他舀了半瓢,喝了两口,把瓢放下。
“先生不吃饭?”她问。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你们吃的时候。”
谷满抬头。
“先生一日只吃一顿。”
“一顿。”她说。
“够了。”老人说。
她看着老人。
“先生吃得比我少。”
“我不用那么多。”
“人哪能不用。”
老人把瓢挂回钉子上。
“我不是人。”
他说得很平,像说“我不冷”。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谷满。谷满低着头拨火,像没有听见。
“先生说笑。”
“说笑。”老人说。
他出去了。
她蹲在灶门口,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烤手背。
“先生。”她小声说,“他刚才那句话。”
“哪句。”
“他说他不是人。”
谷满往灶里添柴。
“先生说话,有时候是这样。”他说,“你别问。”
“为什么。”
“问了,他也不答。”
她把手收回来。
“我不问。”
那夜她吃了半碗粥。
粥比前几日稀。她把碗端起来,转着圈喝,喝到最后,把碗斜过来,让粥流到一边,用筷子刮。
刮完了,碗底还有一层米汤。她没有喝,把碗放下。
“怎么不喝。”
“留着。”她说,“明早热一热,还能算一口。”
李轩宇把自己的碗推过去。
“喝完。”
“你还没喝。”
“我喝过了。”
她把他的碗推回去。
“你骗人。”她说,“你的碗是干的。”
他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碗端起来,倒了一半在自己碗里,推回去。
“一人一半。”
“你吃得少。”
“我吃得少,是因为我不干活。”她说,“你干活。”
“你也干活。”
“我干的活,不值半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
她也喝了。
第二天早上,米缸见了底。
谷满用瓢刮,刮了一遍,又刮一遍。缸是陶的,里头上釉,刮起来有声。
刮出来的米,倒在手心里,一小撮。
“半升。”
“半升。”
她把那半升米倒进锅里,兑了四碗水。
“四碗水,太稀。”
“稀了才多。”她说,“一人两碗。”
“两碗水。”
“两碗水也是饭。”
瓢刮到缸底,刮出一声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