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五章 门

※ ※ ※

初三是他站门的日子。

卯时不到,他起来烧水。水开了,倒进木盆,两只手放进去,泡到发红,再搓。搓到掌心发烫,烫得有点疼。

手不暖,不进。

这条规矩他记了两年。头一年他不懂,以为暖是“不冷”。老人让他把手伸出来,用手背碰了碰,说“这叫不冷”。第二年冬天他才明白,暖是烫。烫到自己都受不了,那才叫暖。

他搓完手,用布包住,揣在怀里,出门。

天没亮。雪停了,天是青的。檐下挂的冰凌有一尺长,尖上滴水,滴一会儿,又冻住。

她站在院里。

穿着那件绛袄,头发挽得整齐,插着那根素银簪。脚下是一双新换的鞋,还是绣的,鞋面干着。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说,“手疼。”

“疼得厉害?”

“夜里疼,天亮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天。

“回去睡。”

“你去哪。”

“后山。”

“我跟你去。”

“不能。”

“为什么。”

“后山不许人去。”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我站在外头。”

“外头也不许。”

“那我远远站着。”

他没有再说话,往坡上走。

她跟上来。

路是往上走的,走一段,下一段,再往上。雪深,踩下去到小腿。他走在前面,她踩他的脚印,一步一个。

走了半个时辰。

天开始亮。先是东边的云边发白,然后崖顶的雪亮了,最后是脚下的路能看清了。

“还有多远。”她问。

“到了。”

崖根有一道缝。

缝不宽,两尺三寸,从上到下,直得像刀切的。缝里黑,可是黑得不深,像后头还有地方。缝外一尺,雪是干的,一粒一粒,没有化。

“这是门。”

“门。”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门板。”

“不用门板。”

“那怎么关。”

“它自己关。”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

她停住。

缝里起了一线光。很细,从底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然后又往上走。

“里头有人?”

“没有。”

“那光是什么。”

“不知道。”

她盯着那道缝看,眼睛一眨不眨。

“我能看看么。”

“看。”

她走到缝前,蹲下去,从缝里往里看。

看了很久。

“里头是石头的。”她说,“地上有水。”

“有。”

“水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

“有白气。”她转过头,“冬天有水气,水就是热的。”

她把手伸出来,伸向那道缝。

“手凉,不进。”

老人站在她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那件旧褐,手里提着一只布囊,肩上落了一点雪。

她把手收回去。

“我手不凉。”

“伸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

老人没有碰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按在崖石上。

崖石上结着霜。她的手贴上去,过了一会儿,霜化了一小块,化出一个手印。

“霜化了。”老人说。

“化了。”

“化了,说明你的手有热气。”老人说,“可是你摸摸自己。”

她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手背上。

“凉的。”

“霜化了,手还是凉的。”老人说,“这不是热气,是最后一点。用完了就没了。”

她把手从石头上拿开。石头上的手印开始结霜,从边上往中间结。

“我进不去。”

“进不去。”

“进去会怎么样。”

老人看了她一眼。

“里头有一张床。”他说,“床跟人的手心一样温。手凉的人一碰,床就凉了。床一凉,一炉东西全废。”

“一炉什么。”

“药。”

“什么药。”

老人没有答。

“我等它暖了再进。”

“等不了。”老人说,“床等药,药不等你。”

她退开一步,站在缝边,脚跟抵着雪。

“先生。”李轩宇说。

“进去。”老人说,“量火。”

“今日初三。”

“初三。”老人说,“两个时辰。不许超。”

“她在……”

“我在外头。”老人说。

雪落在他肩上。雪落在别人肩上,一沾就化。落在他肩上,要过一会儿才化,化开的地方,比别处小。

李轩宇从怀里把手抽出来。手还热着,掌心是红的。

他把手掌贴在缝边的石上。

石头吃住了他的手。缝里的光往上走,走到顶,停了一下,然后整条缝往外开。

不是推开,是往外长。石头的边一寸一寸退,退到两尺三寸变成两尺五寸。有细石屑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进。”

他侧身进去。

走到第七步,身后的光没有了。

他回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是没有。像后头本来就没有东西。

第一室。

他没有点灯。石壁上有磷,一点一点,够看清柜台。

柜台上的算筹还是他上回摆的样子。账册翻开在第四十七页,页角压着一枚石子。

他翻过一页,写上日子:十二月初三。收:无。支:药一片。

写完,把册子合上,压回石子。

三面药柜,一百零八罐。

他走过去,手指在罐底一一摸过。罐底有号,刻得浅,摸得出来。

第七十三号,空的。

他没有开。

第二室比外头暖。

暖玉床在中间,六尺长,三尺宽,一尺厚。床沿凿着十二刻,一刻对一时辰。

药母在床心,一只陶盘,盘底刻“柒”。盘里的白霜比上个月厚了一点——不是厚,是匀了。中间那一块原来薄,现在填上了。

他从布囊里取出骨尺。

骨尺一格一分,一格里头十小格,一小格一厘。

他量。量三个地方:东、中、西。三个数加起来,除以三。

八分七厘五毫。

上个月是八分七厘三毫。涨了两毫。

他记了一遍,又在舌头上念了一遍:八分七厘五毫。

床沿上有一片药,是二十一日前刮的,已经成了。他用玉片起下来,放在陶片上,包进布里。

一片。

第二片还没成,边上还是软的。

他把布囊收好,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

顶上的星图在。

一百零八团。东边第四排第三个还是那个坑,坑边留着半撇刻痕。

有一团星暗了。

他数过去:南边第二排,第七个。

上个月不暗。

他记住那一团,没有再数。

出洞的时候,缝外的光先照到他的鞋上。

他侧身出来,眼睛还不适应。

她站在原处。

不是站在缝边,是退后了十几步,站在一块大石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老人站在缝的另一边,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木桩。

“量了。”

“八分七厘五毫。”

老人从布囊里取出簿子,翻开,舔笔,写。

写完,把簿子合上。

“回。”

路上她没有说话。

走到半坡,她开口。

“里头是什么样子。”

“石头。”

“只有石头?”

“有一张床。有药。”

“什么药。”

“说不上来。”

“你说不上来,还是不能说。”

他走了一步,没有答。

“我不问了。”她说。

又走了一段。

“先生的手也凉。”她说,“他怎么进得去。”

“他说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说。”

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阿耶说,世上的病都有药。”她说,“他说治不好,是因为没找对人。”

“你阿耶说得对。”

“那我的药,在里头么。”

他停了一下。

“你的药在外头。”他说,“药圃里,药架上,锅里。”

“那床是做什么的。”

“做别的药。”

“给谁。”

“给不知道谁。”

她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笑,很快就没了。

“给不知道谁。”她重复了一遍。

回到院里,日头已经到头顶。

老人在院里摆了张矮桌,把簿子摊开,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

“手。”

她把手伸出来。

老人看了一遍,又捏了捏中指指尖那一节。

“黑了的地方,有没有往上走。”

“没有。”

“疼不疼。”

“不疼。”

“好。”老人说,“这一冬,只要不往上走,就是赢。”

“赢了以后呢。”

“赢了以后,手还是这样。”

她把手收回去。

“先生。”她说,“我今日看见门了。”

老人正在收簿子,手停了一下。

“看见什么。”

“看见缝里有光。”她说,“还看见石头上的霜化了。”

“霜化了,是因为你手上有热气。”

“先生刚才说,那是最后一点。”

“是。”

“那最后一点用完了呢。”

老人把簿子放进布囊,系上绳。

“用完了,手就是一块冰。”他说,“冰不会疼。”

她站在院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那也好。”她说,“不疼。”

老人看了她一眼。

“不好。”他说。

他提着布囊进屋了。

李轩宇在檐下解绑腿。雪进了鞋,化了,袜子是湿的。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的手,为什么是热的。”

“搓的。”

“搓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她说,“我搓三百下,手还是凉的。”

“三百下不够。”他说,“要搓到疼。”

“疼了会怎么样。”

“疼了就是热了。”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掌对在一起,开始搓。

搓得很用力。掌根压着掌根,来回。

搓到一百下,她的手红了。

搓到二百下,她的动作慢了。

搓到三百下,她停下来,把手举到自己面前看。

指尖还是白的。

她把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明日再搓。”

她转身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日在里头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

“我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

“我知道。”

“我数了。”她说,“数到三千六百。”

崖上落下一小块雪,落下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至圣唐 卷05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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