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二月初三
初三是他站门的日子。
卯时不到,他起来烧水。水开了,倒进木盆,两只手放进去,泡到发红,再搓。搓到掌心发烫,烫得有点疼。
手不暖,不进。
这条规矩他记了两年。头一年他不懂,以为暖是“不冷”。老人让他把手伸出来,用手背碰了碰,说“这叫不冷”。第二年冬天他才明白,暖是烫。烫到自己都受不了,那才叫暖。
他搓完手,用布包住,揣在怀里,出门。
天没亮。雪停了,天是青的。檐下挂的冰凌有一尺长,尖上滴水,滴一会儿,又冻住。
她站在院里。
穿着那件绛袄,头发挽得整齐,插着那根素银簪。脚下是一双新换的鞋,还是绣的,鞋面干着。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说,“手疼。”
“疼得厉害?”
“夜里疼,天亮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天。
“回去睡。”
“你去哪。”
“后山。”
“我跟你去。”
“不能。”
“为什么。”
“后山不许人去。”
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
“我站在外头。”
“外头也不许。”
“那我远远站着。”
他没有再说话,往坡上走。
她跟上来。
路是往上走的,走一段,下一段,再往上。雪深,踩下去到小腿。他走在前面,她踩他的脚印,一步一个。
走了半个时辰。
天开始亮。先是东边的云边发白,然后崖顶的雪亮了,最后是脚下的路能看清了。
“还有多远。”她问。
“到了。”
崖根有一道缝。
缝不宽,两尺三寸,从上到下,直得像刀切的。缝里黑,可是黑得不深,像后头还有地方。缝外一尺,雪是干的,一粒一粒,没有化。
“这是门。”
“门。”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门板。”
“不用门板。”
“那怎么关。”
“它自己关。”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别动。”
她停住。
缝里起了一线光。很细,从底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住,然后又往上走。
“里头有人?”
“没有。”
“那光是什么。”
“不知道。”
她盯着那道缝看,眼睛一眨不眨。
“我能看看么。”
“看。”
她走到缝前,蹲下去,从缝里往里看。
看了很久。
“里头是石头的。”她说,“地上有水。”
“有。”
“水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
“有白气。”她转过头,“冬天有水气,水就是热的。”
她把手伸出来,伸向那道缝。
“手凉,不进。”
老人站在她后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穿着那件旧褐,手里提着一只布囊,肩上落了一点雪。
她把手收回去。
“我手不凉。”
“伸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
老人没有碰她的手。他把她的手按在崖石上。
崖石上结着霜。她的手贴上去,过了一会儿,霜化了一小块,化出一个手印。
“霜化了。”老人说。
“化了。”
“化了,说明你的手有热气。”老人说,“可是你摸摸自己。”
她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手背上。
“凉的。”
“霜化了,手还是凉的。”老人说,“这不是热气,是最后一点。用完了就没了。”
她把手从石头上拿开。石头上的手印开始结霜,从边上往中间结。
“我进不去。”
“进不去。”
“进去会怎么样。”
老人看了她一眼。
“里头有一张床。”他说,“床跟人的手心一样温。手凉的人一碰,床就凉了。床一凉,一炉东西全废。”
“一炉什么。”
“药。”
“什么药。”
老人没有答。
“我等它暖了再进。”
“等不了。”老人说,“床等药,药不等你。”
她退开一步,站在缝边,脚跟抵着雪。
“先生。”李轩宇说。
“进去。”老人说,“量火。”
“今日初三。”
“初三。”老人说,“两个时辰。不许超。”
“她在……”
“我在外头。”老人说。
雪落在他肩上。雪落在别人肩上,一沾就化。落在他肩上,要过一会儿才化,化开的地方,比别处小。
李轩宇从怀里把手抽出来。手还热着,掌心是红的。
他把手掌贴在缝边的石上。
石头吃住了他的手。缝里的光往上走,走到顶,停了一下,然后整条缝往外开。
不是推开,是往外长。石头的边一寸一寸退,退到两尺三寸变成两尺五寸。有细石屑落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进。”
他侧身进去。
走到第七步,身后的光没有了。
他回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是没有。像后头本来就没有东西。
第一室。
他没有点灯。石壁上有磷,一点一点,够看清柜台。
柜台上的算筹还是他上回摆的样子。账册翻开在第四十七页,页角压着一枚石子。
他翻过一页,写上日子:十二月初三。收:无。支:药一片。
写完,把册子合上,压回石子。
三面药柜,一百零八罐。
他走过去,手指在罐底一一摸过。罐底有号,刻得浅,摸得出来。
第七十三号,空的。
他没有开。
第二室比外头暖。
暖玉床在中间,六尺长,三尺宽,一尺厚。床沿凿着十二刻,一刻对一时辰。
药母在床心,一只陶盘,盘底刻“柒”。盘里的白霜比上个月厚了一点——不是厚,是匀了。中间那一块原来薄,现在填上了。
他从布囊里取出骨尺。
骨尺一格一分,一格里头十小格,一小格一厘。
他量。量三个地方:东、中、西。三个数加起来,除以三。
八分七厘五毫。
上个月是八分七厘三毫。涨了两毫。
他记了一遍,又在舌头上念了一遍:八分七厘五毫。
床沿上有一片药,是二十一日前刮的,已经成了。他用玉片起下来,放在陶片上,包进布里。
一片。
第二片还没成,边上还是软的。
他把布囊收好,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
顶上的星图在。
一百零八团。东边第四排第三个还是那个坑,坑边留着半撇刻痕。
有一团星暗了。
他数过去:南边第二排,第七个。
上个月不暗。
他记住那一团,没有再数。
出洞的时候,缝外的光先照到他的鞋上。
他侧身出来,眼睛还不适应。
她站在原处。
不是站在缝边,是退后了十几步,站在一块大石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老人站在缝的另一边,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雪里的木桩。
“量了。”
“八分七厘五毫。”
老人从布囊里取出簿子,翻开,舔笔,写。
写完,把簿子合上。
“回。”
路上她没有说话。
走到半坡,她开口。
“里头是什么样子。”
“石头。”
“只有石头?”
“有一张床。有药。”
“什么药。”
“说不上来。”
“你说不上来,还是不能说。”
他走了一步,没有答。
“我不问了。”她说。
又走了一段。
“先生的手也凉。”她说,“他怎么进得去。”
“他说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说。”
她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阿耶说,世上的病都有药。”她说,“他说治不好,是因为没找对人。”
“你阿耶说得对。”
“那我的药,在里头么。”
他停了一下。
“你的药在外头。”他说,“药圃里,药架上,锅里。”
“那床是做什么的。”
“做别的药。”
“给谁。”
“给不知道谁。”
她的脸动了一下。不是笑,很快就没了。
“给不知道谁。”她重复了一遍。
回到院里,日头已经到头顶。
老人在院里摆了张矮桌,把簿子摊开,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
“手。”
她把手伸出来。
老人看了一遍,又捏了捏中指指尖那一节。
“黑了的地方,有没有往上走。”
“没有。”
“疼不疼。”
“不疼。”
“好。”老人说,“这一冬,只要不往上走,就是赢。”
“赢了以后呢。”
“赢了以后,手还是这样。”
她把手收回去。
“先生。”她说,“我今日看见门了。”
老人正在收簿子,手停了一下。
“看见什么。”
“看见缝里有光。”她说,“还看见石头上的霜化了。”
“霜化了,是因为你手上有热气。”
“先生刚才说,那是最后一点。”
“是。”
“那最后一点用完了呢。”
老人把簿子放进布囊,系上绳。
“用完了,手就是一块冰。”他说,“冰不会疼。”
她站在院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那也好。”她说,“不疼。”
老人看了她一眼。
“不好。”他说。
他提着布囊进屋了。
李轩宇在檐下解绑腿。雪进了鞋,化了,袜子是湿的。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的手,为什么是热的。”
“搓的。”
“搓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她说,“我搓三百下,手还是凉的。”
“三百下不够。”他说,“要搓到疼。”
“疼了会怎么样。”
“疼了就是热了。”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掌对在一起,开始搓。
搓得很用力。掌根压着掌根,来回。
搓到一百下,她的手红了。
搓到二百下,她的动作慢了。
搓到三百下,她停下来,把手举到自己面前看。
指尖还是白的。
她把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明日再搓。”
她转身往东屋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今日在里头待了多久。”
“一个时辰。”
“我在外头等了一个时辰。”
“我知道。”
“我数了。”她说,“数到三千六百。”
崖上落下一小块雪,落下来,落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