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 十一月廿五
天阴着,雪没有下下来。天是铅色的,压得屋顶低,烟从灶间出来,出到半人高就散了。
早饭前,她坐在门槛上搓手。
两只手掌对在一起,来回搓。搓了三十下,停下,把手放到嘴边呵一口气,再搓。
“不许停。”老人在院里说。
搓到一百,两只手掌发木。木了,热也摸不着了。她把手分开,看了看掌心,掌心的纹路是红的。
“没有停。”
“手离开手,就是停。”
她把手合回去。
“数着。”老人说,“三百。”
她数。数到六十,声音慢下去。
“出声。”
“六十一,六十二……”
数到一百一十,她数错了,数成一百零一。
“从头。”
她从头。
李轩宇在灶间烧水。水开了,他把壶提下来,听见院里还在数。
“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四……”
数到三百,声音停了。
“手。”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是红的,指尖还是白的。
“搓热的是皮。”老人说,“里头还是凉的。所以要灸。”
艾是陈艾。前年端午割的,晒了一夏,挂在梁上,挂到今年。老人取下一把,揉,把梗挑出去,剩下绒毛,颜色是土黄的,闻着有一股干草味。
他把艾绒放在手心里搓,搓成一颗麦粒大的柱,一头大,一头尖。
“这叫一壮。”他说,“三壮是三个。”
“三个都点着?”
“一个一个点。”老人说,“一个烧完,再放一个。”
屋里摆了一张矮榻。榻上铺一床旧褥。
“上去。仰着。”
她上去,仰着,两只手放在身侧。
“谷满。”
谷满在门口探头。
“出去。看火。药罐不许离人。”
谷满出去,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李轩宇在灶间看着那条缝,看见里头的烟从缝里出来,一缕,一直往上走。
“先生。”谷满小声说,“她喊了。”
“听见了。”
“要不要进去。”
“不进去。”
谷满蹲回灶门口,抱着膝盖。
“我爷说,灸的时候不能进人。”他说,“进了人,火就散了。”
“你爷说得对。”
烟从门缝里出来,一直出了半个时辰。
老人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布,白的,洗得发灰。
“掀起来。”
她自己把袄往上掀,掀到肋下,露出肚腹。她掀得很快,掀完了把手放回身侧。
老人把布盖在她肚子上,只留出一寸见方的一块。
“关元,脐下三寸。”他用手指按了按,“这里。”
“嗯。”
“灸的时候会疼。疼要说话。”
“说了先生会停么。”
“不会。”
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墙。
墙是土的,抹过一层白灰,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草。
老人把一壮艾柱放在那一寸皮上,用火绳点着。
艾柱的尖上先起一点红,然后烟起来了。烟是白的,往上走,走到房梁那儿散开。
“呛。”她说。
“呛也要闻。”老人说,“艾的烟走经络。”
艾柱烧到一半,皮上开始发烫。
“烫。”
“烫是气到了。”
艾柱烧到底,皮上留下一小块红。老人用一块湿布按上去,按了一下,拿开。
“一壮。”
第二壮。
这一壮烧得慢。烧到三分之一,她的脚趾头蜷起来了。
“烫。”
“忍着。”
她把手伸到身侧,抓住了褥子的一角。
艾烧到底的时候,她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第三壮。
老人把艾柱放上去,点着,没有说话。
烟往上走。她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先生。”
“嗯。”
“我阿娘要是知道我肚子上有疮——”
她没有说完。
“有疮才有命。”老人说。
第三壮烧完。他把湿布按上去。
皮上是三个白点,排成一条直线。白点周围一圈红。
“三个。”他说。
“三个。”
“三日之后发。发了会痒,会肿,会化脓。不许抓,不许敷药。”
“化脓还不敷药。”
“灸疮要发。不发不效。”老人说,“脓出来了,是里头的寒出来了。敷药封住,寒就回去了。”
“脓是什么颜色。”
“先是黄的,再是白的。”
“白的好?”
“白的是好脓。”老人说,“见了白,就是过来了。”
“那要发多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两个月,肚子上三个洞。”
“三个洞。”老人说,“换两节手指,你自己算。”
她把袄放下来,坐起来。
“足三里。”
她把裤腿卷到膝上。
膝下三寸,胫骨外侧。老人按了按。
“这里。左边三壮,右边三壮。”
“也是三日一发。”
“一样。”
六个艾柱。她坐着,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艾柱一点一点短下去。
烧到第四个,她开口。
“先生,我小时候,我阿娘给我灸过。”
“灸哪里。”
“这儿。”她指了指肚脐,“我五岁那年,肚子疼,疼了半个月。我阿娘自己搓的艾,搓得比先生的大。”
“大了伤皮。”
“伤了。”她说,“留了一个疤,圆的,比铜钱大。”
“现在还在。”
“在。”她说,“在腰这边。我阿娘每回看见,都说对不住。”
老人把最后一个艾柱按灭在灰盆里。
“你阿娘会灸。”
“她说她是跟宫里的人学的。”
老人把灰盆盖上。
“宫里的灸法,是给人受的,不是给人治的。”他说,“他们灸得重,因为要快。”
“快不好么。”
“快是给等不及的人。”
她把袄放下来,隔着袄按了按那三个地方。
“先生,你的手,灸过么。”
老人把手伸出来,手背朝上。手背是白的,没有一点斑。
“没有。”
“为什么。”
“我的手不用灸。”
“先生的手也凉。”
“凉不一样。”老人说,“我是省着用。你是走不到。”
她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
“省着用,能省多久。”
老人把手收回去。
“够用到用完。”
午后,煮椒水。
川椒一小把,生姜三片,葱白三段,水三碗,煮到两碗。煮出来的水是浑的,闻着辣。
“手放进去。”
水刚离火,烫。
她把手伸到水面上,停住。
“放。”
她放进去。手一进水,肩膀就抬起来了。
“数到三十。”
她数。数到十,声音是抖的。数到二十,声音平了。
数到三十,她把手抽出来。
两只手都是红的,红到腕子。指尖也红了,只有中指那一节黑的,还是黑的。
“红了。”
“红了就对了。”老人说,“红了是血到了。黑了是血到不了。”
“那一节,永远红不了?”
老人看着她那只手。
“永远。”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一会儿,放进袖子里。
“明日还煮么。”
“日日煮。”
“煮到什么时候。”
“煮到开春。”
“水凉了就再煮。”老人说,“不能兑凉水。兑了就不烫了。”
“一锅煮几回。”
“三回。第四回没味。”
她把手放进袖子里,隔着袖子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夜里,她手痒。
灸疮在发。三个白点周围肿起来,皮绷得紧,一碰就痒。她躺在榻上,两只手在肚子上按,按住了不动,过了一会儿又按。
痒从皮里往外出,像有虫在走。
她坐起来,把袄掀开,用手指去抓。
抓第一下,破了。
李轩宇在隔壁听见动静。他起来,走到东屋门口,站了一下,敲门。
“谁。”
“我。”
“进来。”
他推门。灯还亮着,灯芯很短。她坐在榻上,袄掀到肋下,两只手按在肚子上。
指头上有血。
“先生说了不许抓。”
“痒。”
“痒也不能抓。”
“我抓了。”
他走过去,站在榻边。
“手。”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拿开。
手腕很细。他一握,拇指和中指几乎碰上。脉在跳,跳得细,一跳一停。
他数了脉。数完,把她的手放回被里。
“脉细。”
“脉细是什么。”
“血少。”
“血少会死么。”
“不会。”他说,“会冷。”
她把被拉到胸口。
“先生明日会骂我。”
“会。”
“那我不说。”
“他看得出来。”
她不说话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块干净的布,蘸了温水,把她指头上的血擦掉。擦得很轻,擦到第二根手指,她把手缩了一下。
“疼?”
“不疼。”
他把布放下。
“睡。”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
“痒的时候,把手放在被子外头。凉了就不痒了。”
“凉了更冷。”
“冷比痒好忍。”
她把手放在膝上,按了一下。
“冷比痒好忍。”她说。
“先生。”她又说。
“嗯。”
“我阿娘也怕痒。”
“嗯。”
“她每回灸,都让我坐在旁边给她数数。她说有人数,就不痒了。”
他把手放在门上。
“数到多少。”
“不数到多少。数到她说停。”
“你数过多少回。”
“记不清了。”
他推门。
“睡。”
第二日早上,老人来看灸疮。三个白点都肿了,中间那一个破了,出了一点黄水。
“发了。”他说。
“先生不骂我。”
“骂什么。”
“我抓了。”
老人把布盖上。
“抓了也发。”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下。
“下回痒,来找我。我给你按。”
“按了就不痒?”
“按了更痒。”老人说,“痒过了,就不痒了。”
谷满端着水进来,看见她坐着。
“先生说,今日不用碾药。”
“那做什么。”
“坐着。”
“坐着做什么。”
“先生说你坐一日,明日手能多撑二十下。”
她把手放在膝上。
“二十下。”
“二十下不少了。”谷满说,“上个月你连碾轮都推不动。”
“上个月我在长安。”
谷满把水放在桌上,退出去。
她坐在榻上,看着自己被布盖住的肚子。
被子上有一个血点,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已经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