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5·汣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5 汣儿

第三章 碾

※ ※ ※

药是头一日晚上煎好的,第二日早上热一遍。

她端着碗,站在灶间门口,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把碗翻过来,碗底朝天,给她自己看。

“不苦?”谷满问。

“苦。”

“那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快了就不觉得苦。”

老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只翻着的碗。

“药不是这么喝的。”

“先生说要喝完。”

“喝完,不是灌完。”老人说,“一口一口。让药在嘴里停一下。”

“为什么。”

“舌头底下有两条脉。”老人说,“从这儿上去,比从嗓子下去快。”

她把碗放正,看了碗底一眼,碗底还有一点黑。

她把手指伸进去,刮了一下,放进嘴里。

“苦。”她说。

“这才叫喝药。”老人说。

上午碾药。

碾槽是铁的,三尺长,两头翘,像一只小船。碾轮十斤,中间穿一根木柄。李轩宇把药倒进槽里,两只手推着轮子来回碾。

“我来。”

“你碾不动。”

“我碾得动。”

他把木柄让开。

她握住柄。柄是圆的,她的手包不住,只能用掌根压着。

“用掌根。”他说,“别用手指。手指一使劲,一会儿就抖。”

她推了一下。轮子没动。

“身子压下去。”

她压下去,轮子动了半寸。

“这么碾,一天碾不完一味药。”

“那你碾。”

“我碾。”他说,“你看着。”

他推。轮子在槽里滚,药被压开,声音是沙的。推过去,拉回来,手腕一翻,把边上的药往回拨。

推了二十下,他把柄放开。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哪儿明白了。”

“推的时候手不要往下压,用身子压。”她说,“回的时候把药拨回来。”

他让开。

她推。这一下轮子动了,滚过去,回来,药被她拨回中间。

推了二十下,她的手臂开始抖。

“停。”

“还没到五十。”

“二十就抖了。”

“抖了也推。”她说,“推到五十。”

她推到五十。第五十下推完,手从柄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五个指头都在抖。

“明日推到六十。”他说。

“明日推八十。”

“六十。”

“六十。”她说。

下一味是桂枝。

“桂枝要去粗皮。”他把一截桂枝递给她,“外头皮苦,去了才不抢味。”

“用什么去。”

“刀背刮。”

她拿刀。刀比看着沉,刀背进去,刮下来的不是皮,是整块。

“轻些。”

“轻了就刮不掉。”

“刮不掉就多刮两回。”他说,“刮坏了,这一截就废了。”

她把那一截放下,拿起另一截,手腕带着刀走,刀背贴着枝子,一层一层刮。

刮下来的皮是褐的,带着一股辛味,呛鼻子。

她刮了半个时辰,刮了七截。第七截刮完,把手举起来看,指甲缝里全是褐色的粉。

“通了么。”她问。

“什么通了。”

“血。”她说,“先生说是血走不到。”

“药还没喝到。”

“喝了三天了。”

“三天不够。”他说,“先生说要一个冬。”

她没有说话,拿起第八截。

细辛要研成末。

药臼是石头的,一尺高,杵是青石的。她把细辛倒进去,两只手抱杵,一下一下捣。

捣了三十下,她把臼里的药倒出来,用绢筛过。筛子上头留下粗的,倒回去再捣。

“过几遍。”

“过到筛子上头没有了。”

她过了四遍。第四遍,筛子上只剩一点灰。

“这点要不要。”

“不要。”他说,“这点是筋,进不了汤。”

她把那点灰倒在手心,看了看,吹掉了。

下一味是通草。

通草轻,切成薄片,像纸。她把通草倒进碾槽,碾轮一压,通草飞起来,飞了一桌子。

“别碾。”他说,“通草不用碾。手撕。”

“撕成什么样。”

“撕开就行。”

她撕。通草没有筋骨,一撕就断,断口是毛的。撕到一半,鼻子里痒,她打了一个喷嚏。

桌上剩下的通草,全飞了。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还举着,手里捏着半片。

谷满在门口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了。

“扫起来。”她说。

“扫起来也不能用了。”他说,“沾了灰。”

“那就再称。”

她自己去开药柜。柜上的罐都有号,她不认得号,一格一格看,看到“通草”两个字,指着问:“这个?”

“这个。”

她抱下罐子,用戥子称。戥子她不会使,秤星看不清,称了三回,三回的数目不一样。

“二两。”

“一钱半。”

“我称的是二两。”

“你称的是罐子。”他把罐子拿开,“药在纸上。”

她低头看纸上的通草,薄薄一层。

“一钱半。”她说。

“一钱半。”

她把纸折起来,倒进药堆。

“大枣。”

“大枣也要碾?”

“不用。撕开。”他说,“撕开才出味。整颗下去,煮到天亮还是整颗。”

她拿一颗枣,两只手掰。枣是干的,硬。掰不开。

“用牙。”

她咬住,一撕,枣裂了,露出里头的核。

“核要去。”

她把核抠出来,枣肉撕成四块,扔进药堆。

“二十五颗。”他说。

“数着的。”

“数一遍。”

她数。数到二十三,停了。

“少两颗。”

“盆里。”

她低头,盆底还有两颗,粘在盆壁上。

“药差两颗,差多少。”她问。

“差一点甜。”

“甜也算药。”

“药里每一样都算。”他说,“枣是护胃的。苦药下去,胃要有个东西垫着。”

她把那两颗撕了,扔进去。

“我阿耶吃药,从来不看几颗。”

“所以他吃不好。”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阿耶没病。”

“那就好。”

老人站在门口。站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头。

“碾的时候,去的时候压,回的时候松。”

“为什么。”

“回来也压,药就贴在槽底,碾不匀。”

她照做。推出去压,拉回来松。碾出来的药,比先前细。

午后抬水。

泉在坡下二十步,路是石头的,中间凿出一级一级的坎。桶是木头的,装满四十斤。

一根扁担,一头挂在李轩宇肩上,一头挂在她肘弯里。

她不能握。手指合不拢,绳子会滑。她把扁担的一头塞进肘弯,用小臂夹住。

“这么夹,走不了十步。”

“走十步歇一次。”

“歇一次,水就洒一半。”

“那就走五步歇一次。”

他们走了。走到第五步,桶晃了,水泼出来,泼在她的鞋上。

她停了一下。

“走。”

再走五步。再歇。

二十步的路,走了七回。到院门口,桶里剩一半。

她把扁担从肘弯里抽出来,抽的时候,袖子湿了一片。

“明日的鞋,要烤。”他说。

“今夜就烤。”

她把鞋脱下来,放在灶门口的石头上。鞋是绣的,鞋面湿了,金线暗了,看不出是什么花。

鞋子翻过来,鞋底也湿了,湿得透。

夜里,她的手背裂了口子。

不是冻裂的那种,是横的,一道一道,像干了的泥。药水浸过,口子发白,一弯手指就开。

李轩宇拿了一点猪油,在火上烤化,端过去。

“手。”

她把手伸出来。

他抹。抹到指节,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疼。”

“没死的地方才疼。”

“先生说的?”

“先生说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背,油光光的,口子里也进了油。

“这样明日还能碾药么。”

“能。”他说,“油封住了,不进药水。”

“那就抹厚些。”

他抹厚了些。

她把两只手举在火边,让油渗进去,举了很久。

谷满挑着空桶下去,一趟挑了满的上来,走得不快,一滴没有洒。

“我一个人挑。”他说。

“你一个人挑,我做什么。”

“你歇着。”

“我不歇。”她说,“两个人快。”

“两个人不快。”谷满说,“两个人慢。”

她看着那只满桶。

“那就慢。”她说。

夜里,她在灯下数豆子。

一升黄豆倒在桌上,堆成一个小堆。她用手抓,抓起来,放下,抓起来,放下。

“一,二,三……”

数到四十,手指僵了,抓不起来,改用手掌捧。

捧起来的豆子从指缝漏,漏了一半。

她把漏的拢回去,从头数。

李轩宇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不用数出声。”

“不出声,数着数着就忘了。”

“那就数出声。”

她数。数到一百,手一歪,豆子撒了一桌,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一颗,放一颗,捡得慢。

他蹲下去帮她捡。

“我自己捡。”

“两个人快。”

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捡。捡到最后几颗,滚到柜子底下,够不着,他用一根柴拨出来。

“你的手。”她说。

“怎么。”

“有茧。”

“碾药碾的。”

“两年?”

“两年。”

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捡豆子。

“我阿耶的手,一辈子没有茧。”

“他做什么。”

“管乐工。”她说,“会听,不会弹。”

“谁弹。”

“我阿娘。”

她把手里的豆子放进碗里。

“我阿娘弹琵琶。她弹的时候,我阿耶坐在旁边听,一句话不说。弹完了,他说,第三根弦低了一线。”

“一线是多少。”

“听得出,说不清。”

他把最后一颗豆子拨出来,捏起来,放在她碗里。

“一百。”她说。

“一百零三。”他说,“撒的时候多了三颗。”

“一百零三。”

“明日还是三百回。”

“三百回。”

“抓豆子的时候,手指头要张到底。”他说,“张到底,筋才拉得开。”

她把手指张开,张开到一半,中指不肯再开。

他出门。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又落回去。

她低下头,接着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她停了。

把手在膝上按了按,又从头数。

至圣唐 卷05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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