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六章 过去

※ ※ ※

他往上走。

石缝有十七级。他下来的时候数过,现在上去,数到第九级,火灭了。

火灭得很干脆。火折的头烧完了,红没有了,只剩一点黑。

他把火折扔了。

黑里,他扶着石壁往上。

石壁上有水。水是渗出来的,手指头放上去,指头就湿。

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水是甜的。

第十级,第十一级。

石缝窄了。窄的地方,他的肩膀要侧过来,侧过来,胸贴着石壁。

胸口贴上石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石壁是温的。

他把脸也贴上去。

温的。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上走。

第十七级。

石缝的口。

他蹲下来,把头伸出去,往外看。

石坪在他的左手边。从石缝口往外看,先看见雪,再看见石坪的边,再看见石坪中间。

石坪中间躺着两个人。

一个在中间,一个在西边。

东边是空的。

他往东边看。

东边上没有东西。

石坪的东沿,那个东西卧过的地方,雪化了一个圈。

圈里有三个印。

圈是空的。

它走了。

他从石缝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站直。他跪着,跪在雪上,往前爬了两步,才站起来。

站起来,他先看东边。

东边上还是空的。

他往西走。

走到老人身边,他蹲下去。

老人脸朝下。

右手还攥着东西。他掰开看,是半截刀。刀断的地方在中间,断口斜着。

他把半截刀从老人手里拿出来,放在一边。

他把老人翻过来。

翻的时候,老人的身子很沉。他两只手撑着老人的肩,把老人侧过来,再放平。

老人的脸是灰的。嘴唇上有一层白。

他把手放在老人的鼻子底下。

没有气。

他把手放在老人的胸口。

胸口是凉的。

他把老人的手腕抓起来,三个指头按在脉上。

按了很久。

脉上什么也没有。

他把手松开,又按上去。这一次按得重,按得老人的手腕陷下去一块。

还是没有。

他坐在雪上。

雪是凉的。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动。

坐了一会儿,他伸手,去解老人的衣襟。

衣襟上的带子系得很紧。他解了三次才解开。

解开,他把衣襟掀开。

老人的胸口有一块青。

青有巴掌大,在左边。青的中间是紫的,紫的中间是黑的。

他用指头按了一下。

按下去,青的地方是硬的。硬得像石头。

他把手拿开。

他把老人的衣服往上翻,翻到肩上。肩上也有一块青,比胸口的小。

他把衣服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碰到老人的怀里。

怀里有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

是那只陶罐。

陶罐有他的拳头那么大。罐口封着蜡。蜡封裂了,裂了一道缝,缝里有东西渗出来,把布带浸湿了一块。

他把陶罐拿出来。

拿出来的时候,布带断了。

他把陶罐放在手心里。

罐是温的。

他把蜡封掰开。

蜡很脆,一掰就碎。碎了以后,罐口露出一层纸。纸也湿了。

他把纸挑开。

罐里有一枚丹。

丹是青的。青里带一点白,白在边上,像霜。

丹有他的指头那么大。

是温的。

他把丹倒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他把丹塞进老人嘴里。

老人的牙咬着。

他用一根手指头顶老人的牙。顶不开。

他用两根手指头,从腮帮子外头往里推。

推不动。

老人睁眼。

他往回缩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

嘴里有东西,说话说不清。老人把手抬起来,抬到嘴边,用两根手指头把丹从嘴里抠出来。

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丹化了一半。

化掉的那一半,在老人的舌头上,在牙齿上,是一层青。

剩下的一半,是一个不圆的半枚。

老人把手伸出来,把手心里的半枚丹递过来。

“吃。”

“先生。”

“吃。”

“先生,你的胸口。”

老人没有看自己的胸口。

“吃。”

“先生,你吃了,就能好。”

“我吃了没有用。”

“为什么。”

“我的手已经凉了。”老人说,“凉了的人,吃了也是凉的。”

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

“山上冷。吃了不冷。”

“先生。”

“吃。”

李轩宇把手伸过去。

他把半枚丹从老人的手心里拿起来。

丹在手指头中间,是软的。软得像一块化了一半的糖。

他放进嘴里。

丹化得很快。

不是咬开的,是它自己在嘴里化。化的时候没有味道,只有一点温,从舌头上过去,到喉咙,到胸口。

一口温水。

他把嘴闭上。

老人的手落下去,落在雪上。

“先生。”

“嗯。”

“你的胸口,青了。”

“我知道。”

“青了多大。”

“巴掌大。”

“要紧么。”

老人没有答。

“先生。”

“三个时辰。”老人说,“我的伤,三个时辰自合。”

“那这一次。”

“这一次慢。”

“慢多少。”

“不知道。”

李轩宇把手放在老人的胸口上。

“先生,我背你下去。”

“不背。”

“为什么。”

“背不动。”老人说,“一里窄路,一千一百级石阶。你背我,走到一半,两个人都在路上。”

“那就走到一半。”

“走到一半,你就上不来了。”老人说,“它还在山上。”

李轩宇回头。

东边是空的。

“先生,它走了。”

“走了。”

“它为什么走。”

老人闭着眼睛。

“它闻到了。”

“闻到什么。”

“罐子。”

“罐子里是丹。”

“丹是山上的。”老人说,“它认得山上的东西。”

“它认得,就不杀你。”

“它不杀拿着山上东西的人。”老人说,“它杀拿着别的东西的人。”

李轩宇把陶罐拿起来。

罐是空的。

“先生,罐子空了。”

“空了。”

“它闻到的,是空罐子么。”

“它闻的是罐子。”老人说,“罐子装过丹。装过的东西,罐子上有印。”

“印。”

“你看不见。”老人说,“它看得见。”

他把陶罐塞进怀里。

“先生,那它为什么杀十三郎。”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因为十三郎手里有剑。”老人说,“剑是铁的。铁不是山上的东西。”

“它怕铁。”

“怕,也恨。”

李轩宇看着石坪中间。

郗十三还在那儿。他侧着,脸朝西。他的一只手伸在外头。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已经积了一指厚。

“先生,十三郎。”

“我知道。”

“他死了。”

“死了。”

“他死之前,说还有一剑。”

“我听见了。”

“他留着那一剑。”

“留着。”

李轩宇站起来。

他走到郗十三身边,蹲下去。

他把郗十三伸在外头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郗十三的胸口上。手是硬的,硬的像一根木头。

他把那只手放好,把郗十三的另一只手从身子底下抽出来,也放在胸口上。

两只手叠着。

他把郗十三的衣襟理平。理的时候,他摸到郗十三怀里有东西。

一个布包。布包里是饼,硬了,掰得动。

十二个。

他数了。十二个,一个没有少。

他把布包放回去。

“先生,他怀里有饼。”

“一年十二个。”

“一个没有吃。”

“他不吃。”老人说,“他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给来的人。”

李轩宇把布包重新塞好。

他站起来。

“先生,我扶你。”

“不扶。”

老人自己撑起来。他先撑起一只胳膊,撑到一半,胳膊抖,人又落下去。

他歇了一会儿,再撑。

这一次撑起来了。

他坐着,喘。

“先生。”

“嗯。”

“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人往东边看。

“水还在那儿堵着。”

“水。”

“我们上来,是为了水。”

李轩宇看着东边的崖。

“先生,你要我去。”

“我不叫你去。”

“那谁去。”

老人没有答。

“先生。”

“我教过你一件事。”老人说,“写错了,就划掉,重写。石头堵了,搬不动,就绕。”

“绕。”

“绕过去,水就下来了。”

“怎么绕。”

老人抬起手,往东边指。

“它卧的地方,石头是软的。软了的石头,过一冬就碎。碎了,就塌。塌了,就堵。”

“所以。”

“所以让它挪。”老人说,“它挪一步,那块石头就空出来。”

“它为什么要挪。”

老人把手放下来。

“因为它怕火。”

“火。”

“火,和铁。”老人说,“两样都有,它就挪。”

“它会挪多远。”

“不知道。”

“挪开了,水就下来。”

“水就下来。”

李轩宇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四支火折。

四支。他烧了一支,还有三支。

“先生,三支火折。”

“三支。”

“三支,够么。”

老人看着他。

“不够。”

“那怎么办。”

“平台上有。”老人说,“席子底下,十三根松明,七支火折。”

李轩宇抬头。

“平台在一千一百级。”

“一千一百级。”

“从这儿到平台,一里。”

“一里。”

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先生,我去。”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我没有叫你去。”

“我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

“你去,就是不听我的话。”

“我知道。”

“三句话,你破了两句。”

李轩宇没有说话。

老人睁开眼。

“第三句呢。”

“先生。”

“你要是看见我倒了,就过来。”老人说,“你过来了。”

他把头转开。

“三句都破了。”

雪落在老人脸上。

“先生,我不去,水就通不了。”

“水通不了,药就薄。”老人说,“药薄了,山上那些人,一个一个薄下去。”

他闭上眼睛。

“去罢。”

李轩宇站起来。

他往西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

老人躺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慢。

“先生,你等我。”

老人没有答。

“先生。”

“嗯。”

“你等我回来。”

老人把手抬起来,抬了一寸,又落下。

“火。”

“我有。”

“不是火。”老人说,“平台东边,有一道石缝。”

“石缝。”

“石缝下去,是东谷上段。”老人说,“甘五走的就是那条路。他走那条路,去看水。”

“先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桶在谷口。”老人说,“他从上头下去的,桶留在下头。”

李轩宇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先生,那条路通渠口。”

“通渠口。”

“渠口有水。”

“有水。”

“它在那儿。”

老人闭上眼睛。

“它在。”

“先生,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回去了。”老人说,“它卧的地方,是暖的。它走了,就是要回去卧。”

雪落在老人脸上。

“平台上的东西,你拿一半。”老人说,“松明拿八根,火折拿五支。剩下的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回来用。”

“先生,我回来的时候,从哪儿走。”

“从原路。”

“原路是西边。”

“西边。”老人说,“回来的时候,你不必怕它。它认得火,也认得罐子。你身上有罐子。”

李轩宇把陶罐从怀里拿出来,看了看。

“先生,这是空罐。”

“空罐也是罐。”

至圣唐 卷03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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