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五 夜
黑。
月光照在雪上,雪是灰白的。灰白的雪上,看得见石坪的边,看得见三个印,看得见石坪中间那一个人。
西边看不见。西边是崖,崖的影子压在石坪上,压出一块更黑的地方。
那块黑里,有人说话。
“走。”
一个字。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石头里出来的。
李轩宇站在后头三步的地方。
他没有动。
“走。”
第二遍。
第三遍没有来。
他等。
等到他数到四十,西边没有再说话。
他把头往西偏了一点。
西边那块黑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听见一声呼吸。不是它的,是人的。很短,进了一半,就断了。
然后又是一声。
这一声比上一声长。
他把脚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腿是硬的。不是冻的硬,是站久了,膝盖不会弯。
他把膝盖弯了一下。弯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把脚放下。放下的地方,离原来的地方有一寸。
一步。
他数:一。
第二步。第二步比第一步短。他踩下去,雪响。
二。
第三步。
第三步踩空了。
他的右脚往下落,落下去,没有落到石头。
他往前跪。
膝盖磕在石头上,磕了一声。他的手往前撑,撑在雪里,雪底下的石头是斜的。
他跪着,喘了一口气。
喘的气从嘴里出来,是白的,散在脸前头。
他往脚下看。
他踩空的地方,是石坪的边。石坪在这里断了,底下是一道石缝。石缝有一人宽,从石坪往西下去。
他把手从雪里抽出来。
手上有雪,雪底下有沙。
他把手在膝盖上擦干。
站起来。
三。
他站在石缝的口上。
石缝里有风。风从底下上来,是暖的。
他往石缝里看。石缝里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要从这儿下去。
从这儿下去,要先往西走三步,走到石缝口,再转身,侧着身子进去。
往西三步。
西边有老人。
老人躺在石缝前头,离石缝口三步。
他看见老人的脚。
老人的脚朝东。一只鞋掉了,另一只还在脚上,鞋底朝着他。
鞋底磨得很薄。薄得能看见鞋底上的线。
他把眼睛从那只鞋上移开。
他往西走。
第一步,他走在老人的腿边上。
第二步,他走在老人的腰边上。
第三步,他要从老人的头边过去。
第三步他没有落脚。
他站着。
站着的时候,他看见老人的手。
老人的右手在身子外头,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层雪。雪没有化。
手是凉的。
雪落在凉的手上,不化。
他蹲下去。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把手伸到老人的袖子上。
袖子破了。破的地方在肩下三寸,是一条口子,口子两边翻着。
他捏住口子的一边。
布是湿的。湿的不是水,是化了的雪。
他捏了很久。
捏到手指头发麻,他把手松开。
松开的布上留下一个印,是他手指头的印。
印在布上,没有平。
他站起来。
他把脚抬起来,从老人头边跨过去。
脚落下去,落在石缝口。
四。
他站在石缝口,转过身,侧着身子。
石缝有一人宽,他要侧着进去。进去的时候,肩膀擦着石壁,石壁上的沙落在他的领子里。
他没有伸手去拂。
五。
六。
七。
石缝里有台阶。台阶是凿的,一级一级往下,很窄,只有他半个脚掌宽。
他往下走。
走到第七级,他停住。
他听见声音。
不是风。是呼吸。
呼吸从石坪那边过来,穿过石缝,到了他耳朵里。
一息,很慢。
他数。数到七,才进出一回。
它还在。
它卧在石坪东边,头朝着西。
它看着他走。
他把手放在石壁上。
石壁是凉的。
八。
他往下走了一级。这一级比上一级低得多,他的脚落下去,落得很实。
这一级上有水。
水是从上头渗下来的。渗水的地方,石头上有一道黑,黑是水流了几十年留下的。
他把手放在那道黑上。
黑是湿的。湿的地方有一点滑。
他把手擦干。
从这一级往下,台阶一级比一级宽。
凿台阶的人是从上头往下凿的。凿到后头,手顺了,台阶就宽了。
他数着台阶往下。
数到第十七级,台阶拐了一个弯。
拐弯的地方宽,能站三个人。宽的地方堆着三根木头,木头是新的,跟崖边那三根一样,是运上来没有用完的。
木头后头有一块石,石上凿着两个字的框。
他在拐弯的地方停下,喘了一口气。
喘完,他接着往下。
九。
风从底下上来,把他的袖子吹起来,袖子贴在身上。
他站在第十级上。
第十级是一块平台,有两步宽。平台往西,是那条窄路。
窄路一边是崖,一边是空的。
他把背靠在石壁上。
他数了十。
然后他回头了。
回头的时候,他没有转身。他只是把头转过去,转到左边,从左肩上往后看。
石缝有一人宽。从石缝往回看,看见的是石坪的一道缝,缝里是灰白的雪。
他把头抬高一点。
看见了。
石坪上的雪被扫开一片。扫开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的,青上有一道白。
那道白是素绢。
素绢还在崖边上。一半在石上,一半悬空。风把悬空的那一半吹起来,吹起来,又落下去。
素绢后头是石坪中间。
石坪中间躺着一个人。侧着,脸朝西。一只手伸在外头。
他看不见那只手。
他只看见那个人的背。
背上有雪。
再往后,是石坪东边。
石坪东边上,卧着一个东西。
它卧着。它的背很高,背上的水纹在月光下看得见。
它的头低着,朝着西。
它在看他。
李轩宇把头转回来。
他的手下垂。
他站在第十级上。
往前一步,是窄路。
窄路走一里,是铁桩。铁桩再往上二十步,是那一千一百级的平台。平台往下,是一千一百级石阶。
石阶上有雪。
他往下走,走到底,是观。观里有甘守拙,有甘十一,有一盏举到天亮的灯。
一里,是三百六十步。
三百六十,加二十,加一千一百。
一千四百八十步。
他看着窄路。
窄路在月光底下看得见一截,再往前就看不见了。看得见的那一截上有雪,雪上有一行印。
那行印是他上来的时候踩的。
印只有一行。
他念了一遍这个数。一千四百八十。
他往前走一步。
脚落在窄路上。
窄路的石头是滑的。他的脚滑了一下,滑了半寸,他扶住崖。
他没有走第二步。
他把肩上的松明解下来。
松明是用麻绳捆的,捆成一捆,六根。他把麻绳解开,把松明一根一根放在地上。
放完,他把空麻绳绕在手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火折。
火折是第九支,受潮的那一支。他不算它。
他把火折放回去,取出另外一支。
火折的头在风里。
他把火折举到脸前,用牙咬住纸头,撕开。
撕开的时候,纸头响了。
他低头找石头。石壁上有一处凸出来的,凸出来的地方是干的。
他把那处干的地方用袖子擦了两下。擦下来的沙落在他手腕上。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火折,把火折往石壁上擦。
擦了一下,没有着。
他再擦。
手在抖。抖得不厉害,火折在手指头上晃,一晃,擦的地方就偏了。
他把火折换到左手。
左手也抖。
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把火折夹在中间,往石壁上擦。
擦到第三下,火折的头红了。
红了,就着。
火很小,是红的,照见他的一只手。
他把手举高。
火光往上走,照见石缝的边,照见窄路的第一步,照见他自己的一只脚。
他站在第十级上,一只手举着火。
风把火吹得歪了一下。
他把火护在胸前,转过身。
他没往上走。
他把背靠在石壁上,把火举到脸前。
火照着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刻痕。是凿台阶的人留下的,一道,横着。
他看着那道刻痕。
火折烧了一百多,烧掉了三分之一。
他把火折举高。
石壁上头还有一道。
他数了。石壁上在这个高度,一共有四道刻痕。
四道,一道比一道浅。
他数完,把火折放低,用牙咬住火折的纸尾,把它咬紧。
咬得很紧。纸在牙上有沙,沙响了一下。
他把火折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咬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往上走。
一级。
二级。
三级。
三级以后,石缝里的风变了。
风不再从底下上来。
风停住。
他抬起头。
石缝的上头,有一块黑。
那块黑比别处大。它不动,也不出声。
他把火举高。
火光照见三个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