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六
他从石缝里出来,走到平台上。
平台上有雪。席子还在,压席子的三块石头还在。
他把席掀开。
底下的东西一样没有少。松明十三根,火折七支,油罐一罐。
他坐下去,先把火折一支一支吹了一遍。
七支,五支着。两支吹不着。
他把吹不着的两支放在一边。
“又是两支。”
他把这两支插在腰上。加上怀里三支,一共八支着。松明他拿了八根,捆成一捆,背上。
剩下五根松明,两支坏火折,留在席底下。
他把席盖回去,压上石头。
平台东边有一道石缝。
石缝比西边那条窄。他侧着身子进去,走了两步,石缝宽了,宽成一条沟。
沟是往下走的。沟底有沙,沙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草鞋的,前头两个趾,后头一个跟。
他把手放在脚印旁边比了比。
脚印比他的手短。草鞋的边是毛的。
“甘五。”
他念了这两个字。
沟往下走三百步,接到谷。
谷上段比下段窄。两边的石壁高,壁上有水痕,水痕最低的一条,离他现在站的地方有八尺。
八尺,是水曾经到过的高度。
现在谷底是干的。干的地方有一层白,白上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去,把一块石头翻过来。
石头底下是湿的。
他把手按在湿的地方。
温的。
他抬头。
谷上段往东拐。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石,石有两人高。
他走到大石后头,把背靠在石上,慢慢把头探出去。
渠口在下面。
离他有二十步,低一丈。
渠口是一堆石头。石头是青的,青上有一层白。
石头堆前头,卧着一个东西。
它卧着。背很高。背上的水纹在早上的光里看得清,一道一道,从背上往下走。
它的后两条腿收在身子底下。
它的前腿伸在外头。
前腿伸出去,伸到渠口那块大石上。前爪搭在石上,三个趾张开,压着。
它的头低着。头离地有一尺。
它不动。
李轩宇看着它。
他数了。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一百,它动了。
动的不是身子。是头。头从左边转到右边,转了半圈,停住。
停了很久。
然后前腿动了一下。
前腿往外挪,挪了半寸。
挪完,三个趾重新张开,压在石上。
他又数。
数到一百二十,它又动了一次。
这一次是后腿。后腿收了一下,收进去一寸,身子往前蹭了半寸。
前腿没有动。
他数。
数到二百,它没有动。
数到三百,它没有动。
数到四百,它把头往西转了一下。
他把头缩回去。
缩回去以后,他坐下来,把纸取出来。
纸上有七张。七张是七个印,在第一千一百级平台上描的。
他把七张纸摊在膝上,一张一张摆开。
摆开以后,他把第七张纸举起来,对着谷里看。
第七个印,三趾,一尺二寸,爪尖偏左。
他放下纸,往谷里看。
渠口那块大石上,有一个印。
印的爪尖偏左。
他把纸折起来。
“一样。”
他把纸收进怀里,又取出一张空白的。
他在空白纸上画。
先画一条线,线上画七个点。七个点之间,画三道短线。
三道短线,是三步。
画完,他在线的东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渠口。
画完,他看着这张图。
七个印在一条线上。线从西往东走,走到渠口那块大石,从石上过去。
它的路,就是这条线。
它顺着这条线走。走到渠口,从石上过去,走到东边去。
它卧的时候,也是卧在这条线上。
他往谷里看。
它卧的地方,正在这条线上。
它的前腿伸出去,伸到渠口那块石上。伸出去的距离,他量过。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麻绳。
麻绳是他捆松明用的。他把麻绳在手上量了一尺二寸,打一个结。
然后他从大石后头出来,蹲下,把麻绳的一头压在渠口的边上,另一头拉直,拉到自己脚下。
他数。
麻绳从渠口那块石的边,到它前爪压着的地方,是三尺。
三尺。
他把麻绳收起来。
三尺,就是它的前腿伸出去的长度。
它卧在线上,前腿伸出去三尺,正好压住渠口。
他把这一笔记下来。
写:三月十六,辰时,渠口。兽卧线上,前腿伸出三尺,压渠口石。兽每百息动一回,挪半寸。
写完,他看着“三尺”两个字。
渠口那块石,是软的。
他在谷里摸过。石头软,按下去有坑。
它的前腿压在石上,压了三年。
三年,石头一直在软。
软了的石头往下塌,塌下来的碎块堵在渠口。
水就断了。
它不是堵水的。它是卧在这条线上,前腿伸出三尺,压住了一块石头。
他坐在大石后头,把笔放下。
三年,水断了三年。药一年薄一毫。
第一年,一片药抵一片。第二年,一片抵八分。第三年,一片抵六分。
三尺。
他把“三尺”圈起来。
圈完,他把笔拿起来,在旁边写:
让它收三尺。
写完,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
“收三尺。”
三尺,是它的前腿。
前腿收回去,石就不压了。
石不压了,塌下来的碎块就不添了。
碎块不添,水就从缝里渗出来。
渗出来的水,顺着渠走。渠底有日子,刻到天宝九载九月。十月以后,没有人刻。
他把纸收起来。
要让它收三尺。
收三尺,要它怕。
它怕火,怕铁。
火他有。铁他只有一样:赵石头留下的猎刀。
一把刀,插在哪儿。
他把谷里看了一遍。
渠口那块石的西边,有两个石棱。两个石棱之间,有一道缝,缝有三尺宽。
它的前腿,是从这道缝里伸出去的。
缝窄。它的腿粗。
它伸腿的时候,腿贴着两边的石棱。
李轩宇看着那道缝。
如果在这道缝里插一样东西,它的腿就伸不出去。
伸不出去,它就要收。
收了三尺,它就要换一个地方卧。
换到哪儿,不知道。换到哪儿,都比这儿好。
他把猎刀解下来。
刀鞘上的二十八道刻痕,他摸了一遍。
第二十八道是他刻的,浅。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是赵石头的。刀柄上缠着布,布已经黑了。
他握着刀柄,在石上试了试刀尖。
刀尖在石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
石是硬的。刀尖扎不进去。
他把刀翻过来,用刀柄往下砸。
砸了三下,刀尖进去了半寸。
他再砸。
砸到第七下,刀进去了两寸。
他把刀留在那儿。
刀身朝上,刀柄朝天。
他退后两步,看。
刀在两块石棱中间,刀身只有一半露在外头。从谷下往上看,看不见。
从石棱上往下看,看得见。
它的腿伸过来,会碰到。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又拿开。
“赵石头。”
他念了这三个字。
他把这三个字念完,坐在石棱边上,把松明从背上解下来。
八根。
他一根一根摆。
摆在石棱的西边,摆在它卧的地方。摆成一条线,跟它的印一条线。
摆到第八根,他抬头看。
它还在卧着。头低着,前腿伸着。
他数了它的呼吸。
一息,很慢。
他坐下来,把笔取出来。
他要写下来。
纸上写:一、松明八根,摆线上,间三步。二、点第一根,它停。三、退一步,点第二根。四、点到第八根,退到石棱后头。五、它伸腿,碰铁。六、它收腿,收三尺。七、水出。
写完,他看了一遍。
“七条。”
他把“七条”划掉,在旁边写“六条”。数里那一条不算一条,那一条是事后的。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第六条也划掉。
划完,纸上剩五条。
他看着这五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添了第六条:六、若它不退,站住。
添完,他把“若它不退”四个字划掉。
划完,纸上这一条只剩两个字。
站住。
他把笔收起来。
“先生说过,站着,它就不动。”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念完,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塞在最里头,压在脉录底下。
他坐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膝上的布是湿的。雪化在他裤子上,化了一片。
他没有擦。
他数着。
数到三百,他把火折从怀里取出来,八支,摆在膝上。
八支,一支一刻。八刻。
八刻,是两个时辰。
八刻以后,他没有火。
他把八支火折数了三遍。
第三遍,他把最靠边的那一支插回腰上。
那是留给自己的。
剩下七支,他插在腰前的布带上,一支挨一支。
插好,他站起来。
他走到第一根松明边上,蹲下去。
松明上的松脂,在早上的光里是黄的。
他把火折从腰上取下来一支,用牙咬住纸头,撕开。
谷里,它还在卧着。
前腿伸着,三个趾压着那块石。
他把火折往石棱上擦,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