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三章 剑斗

※ ※ ※

老人把灯放在石坪边上。

灯是马灯,铁架,纸罩。他放在石坪的西北角,放在一块平石上,把灯芯挑高了一线。

灯亮了一圈,照见石坪中间三步。

他走过去。

走到郗十三面前三步,停下。

“今夜不行。”

“今夜行。”

“今夜它要来。”

“来得好。”

老人没有说话。

郗十三把剑从鞘里抽出三寸,又推回去。

“先生,你的刀。”

老人从腰上解下那把短刀。

刀是短刀,鞘是皮的,鞘口磨白了。

老人把刀抽出来。

刀身只有一尺二寸,比他的小臂短。

他把刀鞘插在腰上,插得很正。插完,他把外面的棉袄脱下来,叠成四折,放在石坪边上,离灯一尺。

叠得很齐。袖子折进去,领子压平。

“先生,脱衣裳做什么。”

“衣裳碍手。”

“衣裳厚,能挡一剑。”

“挡一剑,就少一只手。”

郗十三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棉袄。

“先生,你叠得真好。”

“叠了五十三年。”

“五十三年,天天叠。”

“天天叠。”

郗十三把自己的一只靴子脱下来,倒了倒。靴筒里落出一小把雪。

他把靴子在石头上磕了两下,穿上,把带子重新系。

系得很慢。系完,站起来,跺了跺脚。

“先生,我好了。”

“我还没有。”

老人把刀在灯前举起来,看刀身。

刀身上有锈,锈在刀背那一边。刀锋上没有锈,磨得很亮。

他用大拇指在刀锋上抹了一下。

抹完,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先生。”

“嗯。”

“血是咸的。”

“咸的。”

郗十三看了一眼。

“出鞘三寸,是厨子的刀。”

“够。”

“够什么。”

“够挡。”

郗十三笑了。

“先生,你挡我。”

“我挡你。”

“挡到什么时候。”

“挡到你不想上去。”

“我不会不想。”

“那就挡到天亮。”

郗十三把剑完全抽出来。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是直的,中间有一道脊。剑刃上有一处缺口,在离剑尖一尺的地方。

他把剑在雪里插了一下,拔出来,剑上沾了一层雪。

“先生,剑上沾雪,是让它滑。”他说,“滑的剑,拔得快。”

“拔得快,刺得浅。”

“刺浅了,再刺一次。”

“它不给你第二次。”

郗十三看着剑。

“先生,你见过它杀人。”

“见过。”

“几回。”

“两回。”

“杀的是谁。”

老人没有答。

“先生。”

“你起手罢。”

郗十三起手。

他起手很快。剑从下往上,走的是斜的,剑尖从他的左腰起,往老人的右肩去。

这一剑不快。快的是起手,剑出去的时候,反而慢下来。

李轩宇站在后头三步,看得清。

他数:一剑。

老人侧身。

他不退,他把左脚往右移了半尺,身子侧过来,右肩让开,让剑从他胸前过去。

剑过去的时候,他抬手。

刀背往上,磕在剑脊上。

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是铁碰铁那种闷响,响完了,声音在石坪上走了一圈,从东边的崖上回来。

郗十三收回剑。

“先生,你的手不抖。”

“不抖。”

“你的手也不出汗。”

老人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换回右手。

“出汗,刀就滑。”

“你的刀上有雪。”

“有。”

“雪化了,也是水。”

“化了,我就擦。”

郗十三点头。

第二剑。

这一剑从右上往下劈,走的是直线,落点在老人的左肩。

老人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脚在雪上滑了半寸。

半寸。

剑落下来,落在他的刀身上。

刀身弯了一下,又弹回去。

响第二声。

“先生,你滑了。”

“滑了。”

“雪底下是石头。”

“石头上有水。”

“水是化的雪。”

“是。”

“先生,你老了。”

“老了。”

第三剑。

这一剑是刺。剑尖对着他的胸口,一直往前,不偏。

老人没有挡。

他把刀往下一压,压在剑身上,人往左走了一步。

剑尖从他右肋边上过去,擦破了他的衣服。

布响了一声。

“先生,破了。”

“破了。”

“破的是衣裳。”

“是衣裳。”

第四剑。

剑从上往下,落点在头顶。老人把刀横过来,双手托住。

剑落在刀上,刀往下压了一寸。

他的膝盖弯了一点。

“先生,你弯了。”

“弯了。”

“弯了,就是力气不够。”

“是不够。”

第五剑。

这一剑走的是横的。剑从左边扫过来,扫他的腰。

老人不退,往前。

往前一步,走进剑的内侧。

剑从他背后过去。

刀柄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刀尖点在他的手腕上。

不刺。只是点。

“先生,你点到我了。”

“点到了。”

“为什么不刺。”

“刺了,你就不能刺下一剑。”

“先生,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李轩宇在后头把纸取出来。

纸是硬的。冻了一夜,纸边上结了一层白,像霜。他用指甲把纸掰开,掰出一张。

他把笔尖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含软了,抽出来,在纸上写。

笔尖划在纸上,划出一道白。

没有墨。

他把笔尖在舌头上又抿了一下,再写。

还是白。

他把笔收起来,把手指头伸出来,在纸上按。

指甲在纸上留了一个印,很浅。

他在印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

一道。

老人没有回头。

“记不上?”

“记不上。”

“记不上就不记。”老人说,“回去记。”

“回去,会忘。”

“忘不了的,才是要记的。”

第六剑。

第七剑。

第八剑。

三剑连着来。前两剑老人挡了,第三剑他没有挡,人往旁边让,让剑从他肩上过去。

剑过去的时候,剑刃擦过他的袖子,把袖子割开一条。

“先生,你的袖子。”

“袖子。”

“再让一寸,就是胳膊。”

“再让一寸,我就倒了。”

第九剑。

这一剑老人挡得最重。剑从下往上撩,他用刀往下压,压住剑身,顺着剑身往下滑,滑到剑锷,顶住。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郗十三的手是热的。老人的手是凉的。

“先生,你的手。”

“凉。”

“凉到这个地步,还能握刀。”

“握得住。”

第十剑。

郗十三换了个走法。他往左绕,绕了半步,剑从侧面来。

老人跟着转。

转的时候,他的右脚在雪上划了一道,划出一道黑,露出底下的石头。

剑落在他的刀上,刀身上多了一个口子。

“先生,你的刀缺了。”

“缺了。”

“缺了的刀,挡不住下一剑。”

“挡得住。”

第十一剑。

这一剑很快。

老人的刀没有迎上去。他把刀往下沉,沉到腰上,刀尖朝前。

剑落下来,落在刀身上。

刀身弯了,弯成一个弧,弧的中间贴着剑。

然后刀弹回去。

郗十三的剑被弹开,弹了有一尺。

他退了一步。

“先生。”

“嗯。”

“你这一手,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老人说,“刀弯了,就会弹。弹回去的方向,是剑来的方向。”

“你等着它弯。”

“我等着它弯。”

第十二剑。

这一剑郗十三走得很慢。他把剑举起来,举到头顶,举了很久。

雪落在剑上,落一片,化一片。

“先生,这一剑我练了十年。”

“我知道。”

“你知道我练的是什么。”

“你练的是往下劈。”

“往下劈,谁都会。”

“你练的是劈下去不收。”老人说,“劈下去不收,人就空了。空了,就死。”

郗十三把剑劈下来。

老人没有挡。

他把刀往上举,举到剑要落的地方,刀身斜着,让剑从刀面上滑下去。

剑滑过刀面,滑到刀锷,卡住。

卡住的时候,刀身上有一声响,很细,像线断了。

老人的手往下沉了两寸。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然后他站住了。

“先生,你接住了。”

“接住了。”

“你为什么不挡。”

“挡不住。”老人说,“你的剑太重。挡,刀就断。让,刀就弯。弯了,还能弹回来。”

郗十三把剑抽回来。

抽的时候,剑刃在刀锷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

他退了两步。

“先生,还有一剑。”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你自己用。”

郗十三没有说话。

他站着,剑垂在手里,剑尖点着雪。

雪停了。

停得很干净。石坪上没有风,灯的火苗直着往上,一丝不晃。

老人把刀上的雪吹掉。

刀身上有三个口子。一个在刀背,两个在刀刃。

他把刀插回鞘里,插到一半,停了。

“先生。”

“嗯。”

“刀断了,你就没有刀了。”

“断了,就不挡了。”

“不挡,怎么办。”

“站着。”

“站着,它就不动。”

“站着,我就不动。”老人说,“它要的,是动的东西。”

郗十三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先生,这是谁教你的。”

“它教的。”老人说,“它杀过两个。两个都在跑。”

“先生,雪停了。”

“停了。”

“停了,它就来了。”

“来了。”

郗十三把剑横过来,两只手握住。

他的左手在抖。

抖得看得见。

“先生,我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抖了,就刺不准。”

“刺不准,就等它近一点。”

“多近。”

“近到不用刺。”

郗十三把左手从剑柄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按了一下,又握回去。

手的抖没有停。

李轩宇站在后头三步。

他一直在数。

他数了十三剑。

他数了十三声。

第十三声,是刀身上那一声细响。

他把手从腰上拿开,又放回去,又拿开。

老人没有回头。

“手。”

他把手垂在身侧。

灯的火苗直着往上。

石坪的东边,崖下,有呼吸声。

像风从石缝里过。

不是风。

至圣唐 卷03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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