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五 夜
老人把灯放在石坪边上。
灯是马灯,铁架,纸罩。他放在石坪的西北角,放在一块平石上,把灯芯挑高了一线。
灯亮了一圈,照见石坪中间三步。
他走过去。
走到郗十三面前三步,停下。
“今夜不行。”
“今夜行。”
“今夜它要来。”
“来得好。”
老人没有说话。
郗十三把剑从鞘里抽出三寸,又推回去。
“先生,你的刀。”
老人从腰上解下那把短刀。
刀是短刀,鞘是皮的,鞘口磨白了。
老人把刀抽出来。
刀身只有一尺二寸,比他的小臂短。
他把刀鞘插在腰上,插得很正。插完,他把外面的棉袄脱下来,叠成四折,放在石坪边上,离灯一尺。
叠得很齐。袖子折进去,领子压平。
“先生,脱衣裳做什么。”
“衣裳碍手。”
“衣裳厚,能挡一剑。”
“挡一剑,就少一只手。”
郗十三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棉袄。
“先生,你叠得真好。”
“叠了五十三年。”
“五十三年,天天叠。”
“天天叠。”
郗十三把自己的一只靴子脱下来,倒了倒。靴筒里落出一小把雪。
他把靴子在石头上磕了两下,穿上,把带子重新系。
系得很慢。系完,站起来,跺了跺脚。
“先生,我好了。”
“我还没有。”
老人把刀在灯前举起来,看刀身。
刀身上有锈,锈在刀背那一边。刀锋上没有锈,磨得很亮。
他用大拇指在刀锋上抹了一下。
抹完,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先生。”
“嗯。”
“血是咸的。”
“咸的。”
郗十三看了一眼。
“出鞘三寸,是厨子的刀。”
“够。”
“够什么。”
“够挡。”
郗十三笑了。
“先生,你挡我。”
“我挡你。”
“挡到什么时候。”
“挡到你不想上去。”
“我不会不想。”
“那就挡到天亮。”
郗十三把剑完全抽出来。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是直的,中间有一道脊。剑刃上有一处缺口,在离剑尖一尺的地方。
他把剑在雪里插了一下,拔出来,剑上沾了一层雪。
“先生,剑上沾雪,是让它滑。”他说,“滑的剑,拔得快。”
“拔得快,刺得浅。”
“刺浅了,再刺一次。”
“它不给你第二次。”
郗十三看着剑。
“先生,你见过它杀人。”
“见过。”
“几回。”
“两回。”
“杀的是谁。”
老人没有答。
“先生。”
“你起手罢。”
郗十三起手。
他起手很快。剑从下往上,走的是斜的,剑尖从他的左腰起,往老人的右肩去。
这一剑不快。快的是起手,剑出去的时候,反而慢下来。
李轩宇站在后头三步,看得清。
他数:一剑。
老人侧身。
他不退,他把左脚往右移了半尺,身子侧过来,右肩让开,让剑从他胸前过去。
剑过去的时候,他抬手。
刀背往上,磕在剑脊上。
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是铁碰铁那种闷响,响完了,声音在石坪上走了一圈,从东边的崖上回来。
郗十三收回剑。
“先生,你的手不抖。”
“不抖。”
“你的手也不出汗。”
老人把刀换到左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换回右手。
“出汗,刀就滑。”
“你的刀上有雪。”
“有。”
“雪化了,也是水。”
“化了,我就擦。”
郗十三点头。
第二剑。
这一剑从右上往下劈,走的是直线,落点在老人的左肩。
老人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脚在雪上滑了半寸。
半寸。
剑落下来,落在他的刀身上。
刀身弯了一下,又弹回去。
响第二声。
“先生,你滑了。”
“滑了。”
“雪底下是石头。”
“石头上有水。”
“水是化的雪。”
“是。”
“先生,你老了。”
“老了。”
第三剑。
这一剑是刺。剑尖对着他的胸口,一直往前,不偏。
老人没有挡。
他把刀往下一压,压在剑身上,人往左走了一步。
剑尖从他右肋边上过去,擦破了他的衣服。
布响了一声。
“先生,破了。”
“破了。”
“破的是衣裳。”
“是衣裳。”
第四剑。
剑从上往下,落点在头顶。老人把刀横过来,双手托住。
剑落在刀上,刀往下压了一寸。
他的膝盖弯了一点。
“先生,你弯了。”
“弯了。”
“弯了,就是力气不够。”
“是不够。”
第五剑。
这一剑走的是横的。剑从左边扫过来,扫他的腰。
老人不退,往前。
往前一步,走进剑的内侧。
剑从他背后过去。
刀柄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刀尖点在他的手腕上。
不刺。只是点。
“先生,你点到我了。”
“点到了。”
“为什么不刺。”
“刺了,你就不能刺下一剑。”
“先生,我要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李轩宇在后头把纸取出来。
纸是硬的。冻了一夜,纸边上结了一层白,像霜。他用指甲把纸掰开,掰出一张。
他把笔尖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含软了,抽出来,在纸上写。
笔尖划在纸上,划出一道白。
没有墨。
他把笔尖在舌头上又抿了一下,再写。
还是白。
他把笔收起来,把手指头伸出来,在纸上按。
指甲在纸上留了一个印,很浅。
他在印旁边用指甲划了一道。
一道。
老人没有回头。
“记不上?”
“记不上。”
“记不上就不记。”老人说,“回去记。”
“回去,会忘。”
“忘不了的,才是要记的。”
第六剑。
第七剑。
第八剑。
三剑连着来。前两剑老人挡了,第三剑他没有挡,人往旁边让,让剑从他肩上过去。
剑过去的时候,剑刃擦过他的袖子,把袖子割开一条。
“先生,你的袖子。”
“袖子。”
“再让一寸,就是胳膊。”
“再让一寸,我就倒了。”
第九剑。
这一剑老人挡得最重。剑从下往上撩,他用刀往下压,压住剑身,顺着剑身往下滑,滑到剑锷,顶住。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郗十三的手是热的。老人的手是凉的。
“先生,你的手。”
“凉。”
“凉到这个地步,还能握刀。”
“握得住。”
第十剑。
郗十三换了个走法。他往左绕,绕了半步,剑从侧面来。
老人跟着转。
转的时候,他的右脚在雪上划了一道,划出一道黑,露出底下的石头。
剑落在他的刀上,刀身上多了一个口子。
“先生,你的刀缺了。”
“缺了。”
“缺了的刀,挡不住下一剑。”
“挡得住。”
第十一剑。
这一剑很快。
老人的刀没有迎上去。他把刀往下沉,沉到腰上,刀尖朝前。
剑落下来,落在刀身上。
刀身弯了,弯成一个弧,弧的中间贴着剑。
然后刀弹回去。
郗十三的剑被弹开,弹了有一尺。
他退了一步。
“先生。”
“嗯。”
“你这一手,是做什么的。”
“不做什么。”老人说,“刀弯了,就会弹。弹回去的方向,是剑来的方向。”
“你等着它弯。”
“我等着它弯。”
第十二剑。
这一剑郗十三走得很慢。他把剑举起来,举到头顶,举了很久。
雪落在剑上,落一片,化一片。
“先生,这一剑我练了十年。”
“我知道。”
“你知道我练的是什么。”
“你练的是往下劈。”
“往下劈,谁都会。”
“你练的是劈下去不收。”老人说,“劈下去不收,人就空了。空了,就死。”
郗十三把剑劈下来。
老人没有挡。
他把刀往上举,举到剑要落的地方,刀身斜着,让剑从刀面上滑下去。
剑滑过刀面,滑到刀锷,卡住。
卡住的时候,刀身上有一声响,很细,像线断了。
老人的手往下沉了两寸。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
然后他站住了。
“先生,你接住了。”
“接住了。”
“你为什么不挡。”
“挡不住。”老人说,“你的剑太重。挡,刀就断。让,刀就弯。弯了,还能弹回来。”
郗十三把剑抽回来。
抽的时候,剑刃在刀锷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
他退了两步。
“先生,还有一剑。”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你自己用。”
郗十三没有说话。
他站着,剑垂在手里,剑尖点着雪。
雪停了。
停得很干净。石坪上没有风,灯的火苗直着往上,一丝不晃。
老人把刀上的雪吹掉。
刀身上有三个口子。一个在刀背,两个在刀刃。
他把刀插回鞘里,插到一半,停了。
“先生。”
“嗯。”
“刀断了,你就没有刀了。”
“断了,就不挡了。”
“不挡,怎么办。”
“站着。”
“站着,它就不动。”
“站着,我就不动。”老人说,“它要的,是动的东西。”
郗十三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先生,这是谁教你的。”
“它教的。”老人说,“它杀过两个。两个都在跑。”
“先生,雪停了。”
“停了。”
“停了,它就来了。”
“来了。”
郗十三把剑横过来,两只手握住。
他的左手在抖。
抖得看得见。
“先生,我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抖了,就刺不准。”
“刺不准,就等它近一点。”
“多近。”
“近到不用刺。”
郗十三把左手从剑柄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按了一下,又握回去。
手的抖没有停。
李轩宇站在后头三步。
他一直在数。
他数了十三剑。
他数了十三声。
第十三声,是刀身上那一声细响。
他把手从腰上拿开,又放回去,又拿开。
老人没有回头。
“手。”
他把手垂在身侧。
灯的火苗直着往上。
石坪的东边,崖下,有呼吸声。
像风从石缝里过。
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