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二章 上顶

※ ※ ※

白天没有事。

云从卯时起就低,压在观后的山脊上,把山顶遮了。观里看不见顶,只看见云底下一条青,那是山腰。

甘守拙在院里摆了三条凳,一张案,案上放着一只木盘,盘里三个饼。

“吃了再走。”

“太早。”

“吃了,路上不饿。”甘守拙说,“上去的人,头一件事是饿。”

老人坐下,拿了一个。李轩宇也拿了一个。

第三个没有人拿。

“那个给十三郎。”

“他不吃观里的东西。”甘守拙说,“他自己带。”

“他带什么。”

“饼。他自己烙的。”甘守拙说,“一年烙一回,一回烙十二个。十二个吃一年。”

“一年十二个饼。”

“一年十二个饼,一月一个。”甘守拙说,“他不吃别的。”

李轩宇把饼掰开。饼是粟面的,里头有一点盐。

他吃了半个,把另半个包起来。

“不吃?”

“路上吃。”

甘守拙点头。

“先生,我师父说,上顶的人,身上要带一口吃的,不能吃完。”

“为什么。”

“吃完了,就没有回去的路了。”甘守拙说,“人往山上走,走一半,饿。饿了,就想着下山吃。嘴里还有一口,他就还能想。”

申时起风。

风从北边来,来得直,把观前的松吹得往南倒。

甘十一去关山门。门歪了,关不严,他用一块石头垫住。

“先生,风大。”

“大。”

“风大了,雪就来得快。”

“快。”

酉时下雪。

雪不大。雪是细的,像面筛下来的,落在石阶上不化,一层一层积。

“先生,这雪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

“雪大,路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路,就跟着我。”

戌时上顶。

甘守拙送到山门。

“先生。”

“嗯。”

“我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你们下来。”甘守拙说,“我师父那一辈,上顶的人下去,观里要有人在山门等。等到天亮,等不到,就点一盏灯,挂在门上。”

“灯挂几日。”

“挂七日。”甘守拙说,“七日不回,就把灯收了。”

“收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等人了。”

甘十一站在甘守拙后头,手里提着一盏灯。

“先生,灯我举着。”

“举着。”

“举到天亮。”

“举到天亮。”

他把灯举起来。灯光照到他脸上,他的眉毛上已经落了一层雪。

“先生。”

“嗯。”

“灯油够烧一夜么。”

“够。”

“烧一夜,要多少油。”

“二合。”

“二合是多少。”

“一升的十份里的一份,是合。”李轩宇说,“二合,是一升的五分之一。”

甘十一点头,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掰到第四根,停住。

“那我这一夜,要烧掉五分之一升。”

“烧掉。”

“先生,油是买的。”

“买的。”

“一升油多少钱。”

“十二文。”

“二合,就是二文四。”

甘十一点头。

“二文四,我记住了。”

他把灯往高处举了一点。

石阶上有雪。

雪薄,踩上去响。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

李轩宇走在前头。老人走在后头。

“先生,你走前头。”

“你走。”

“我不知道路。”

“路只有一条。”老人说,“你走,我看着你。”

他往上走。

走到第三百级,他停了一下。甘十一白天送到这里。

“先生,甘十一送到这儿。”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上去。”

“他说脚不肯往前。”

老人没有说话。

走到第六百级,塌的那一段。

木板上有雪。雪把木板盖了,看不出哪儿是裂的。

他用脚在木板上蹭,蹭出木头的颜色,找到那道裂,从裂旁边走过去。

“先生,板上有雪。”

“有。”

“你怎么知道裂在哪儿。”

“因为裂比板低。”老人说,“雪落在低的地方,厚。”

他低头看。

裂上的雪,果然比别处厚一线。

第七百级的石龛,雪把龛底填了。

龛里的膝盖印没有了。

“先生,印没有了。”

“雪填了。”

“填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不等于没有。”老人说,“雪化了,还在。”

第八百级的腥味比上回重。

风把腥味压在石阶上,走一步,闻一下。

“先生,腥味重了。”

“重了。”

“为什么。”

“因为它近了。”

他停住。

“先生在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它可能在山顶,可能在山腰,可能就在我们上头那块石头后头。”

“那我们怎么办。”

“往上走。”

第一千一百级的平台。

平台上没有雪。雪落在平台边上,堆了一圈,中间是空的。

“先生,这里没有雪。”

“没有。”

“为什么。”

老人蹲下去,把手放在平台上。

“暖的。”

李轩宇也蹲下去,把手放上去。

石头是温的。不是暖,是不凉。他的手放上去,石头不吸他的热。

“先生,这石头是温的。”

“温的。”

“它卧的地方,石头温。”

“它卧过的地方,石头记着它。”老人说,“记着的,是温的。”

“那它现在在哪儿。”

老人往平台西边看。

“不在这儿。”

他们把东西卸在平台靠崖的一边,用一张席盖住,席上压了三块石头。

席底下:松明十三根,火折七支,油罐一罐。

李轩宇身上带:松明六根,火折四支,纸,笔,猎刀。

“先生,剩下的不带了。”

“不带。”

“为什么不带。”

“带多了,跑不快。”

“我们不跑。”

老人看着他。

“今夜要跑。”

李轩宇把席又压了一块石头。

“先生,那三句话。”

“说。”

“到了华山,只看,不动手。你叫我走,我就走,不回头。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再说一遍。”

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句再说一遍。”

“你要是倒了,我不过来。”

老人点头。

“还有一句。”

“还有一句。”

“你站在我身后三步。”老人说,“我走,你走。我不走,你站着。”

“我站着。”

“站着的时候,手不要放在刀上。”

“为什么。”

“手放在刀上,人就想着拔。”老人说,“想着拔,就拔了。”

他把手从腰上拿开。

平台上往上是那条窄路。

窄路上有雪。雪把路盖了,看不出哪儿是崖,哪儿是石。

老人走前头。他走后头,隔三步。

走到铁桩那儿,老人停下。

桩上的雪化了,桩是湿的。那个环还在,环上没有雪。

“先生,环上没有雪。”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它刚拨过。”

李轩宇看着那个环。

环在半空里,一动不动。

“先生,它刚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今夜。”

老人往上走。

窄路走完,是一道石缝。缝有一人宽,人要从缝里侧着过去。

缝里有风。风是从顶上往下吹的。

过了缝,是顶。

顶上是一块石坪。

石坪是斜的。从西往东斜,斜得不厉害,站在上头,脚要往西撑一点。

石坪三面临空。南边是崖,东边是崖,北边也是崖。西边靠着更高的崖,崖上有一道裂,裂里长着一棵松。

雪落在石坪上,薄薄一层。

石坪中间坐着一个人。

郗十三。

他坐着,盘腿,剑横在膝上,两只手放在剑鞘上。

他身上落了雪。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眉上,落了有一指厚。

他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老人走过去。

“十三郎。”

郗十三睁眼。

“先生,你来早了。”

“你来早了。”

“我每年都早。”郗十三说,“早来,才能坐住。”

“坐了多久。”

“申时上来的。”郗十三说,“坐了两个时辰。”

“冷不冷。”

“冷。”郗十三说,“冷才好。冷着,人就醒着。”

他把剑上的雪抖掉。

雪从剑鞘上落下来,落在石坪上,没有声音。

“先生,你后头那个。”

“我的药童。”

“他带刀了。”

“带了。”

“他会不会拔。”

“不会。”

郗十三看了李轩宇一眼。

“先生,你信他。”

“我信他不拔。”

郗十三笑了一下。

“先生,我在这儿坐了七年。”他说,“七年,我见过四个人上来。四个人,三个拔了刀。”

“拔了,怎么样。”

“拔了,就没有了。”

他把剑放在膝上,抬头看天。

“先生,雪小了。”

雪确实小了。雪花变细,细得像灰。

“小了。”

“雪小了,它就来了。”郗十三说,“它来的时候,雪会停。”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郗十三说,“说这话的人,没有下来。”

老人把素绢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

“十三郎。”

“嗯。”

“今夜不管看见什么,你的剑,不要出鞘。”

郗十三看着他。

“先生,我等了七年。”

“我知道。”

“七年,我就是为了这一夜。”

“我知道。”

“你让我不出鞘。”

“我说了。”

郗十三低下头,看自己的剑。

雪落在剑鞘上,落一道,化一道。

“先生,你的手是凉的。”

“是。”

“你的手凉,是因为你活得久。”郗十三说,“我要是活到你这么大,我的手也凉。”

他把剑鞘上的雪抹掉。

“先生,我问你一句。”

“问。”

“今夜我要是不下去,你把我埋在洞外那个土堆旁边。”

“埋。”

“埋在她旁边,离她近。”

“近。”

“先生,你应我一声。”

“我应了。”

郗十三点头。

“先生,我媳妇死的那年,我二十三。”他说,“我今年三十三。这十年,我一日没有忘。”

“忘了才好。”

“忘不了。”郗十三说,“忘不了的人,只能往前走。”

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扶住剑,站稳。

“先生,你的药童站在后头三步。”

“三步。”

“三步,太近。”郗十三说,“它一抬腿,三步就在它腿底下。”

老人没有答。

雪停了。

石坪上没有风。风停得很干净,像有人在上头把风收走了。

郗十三把剑横过来,两只手握住鞘和柄。

“先生。”

“嗯。”

“它来了。”

至圣唐 卷03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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