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一章 备火

※ ※ ※

四日备火。

火折是甘守拙给的。十二支,一支有他的手指那么长,外头裹着纸,纸里是草灰和硝。

松明也是甘守拙给的。二十根,一根有两尺长,粗的有他的手腕那么粗。松明是劈开的,劈面上有一层黄,黄是松脂。

灯油一罐,四升。罐是陶的,罐口用布塞着,布上浸了油。

老人在观后的石板上把这三样摆开。

火折摆一排,松明摆一排,油罐放在前头。

摆成一个圈。

“数。”

李轩宇数。

十二,二十,一罐。

“再数。”

他再数。十二,二十,一罐。

“第三遍。”

“先生,我数了三遍了。”

“第三遍。”

他数第三遍。数到松明第九根,手停了一下。

“先生,第九根是断的。”

老人走过来看。

第九根松明,从中间断了,断口是新的。

“断的算不算。”

“算。”老人说,“断的也烧。短一半,烧一半。”

“那就是十九根半。”

“十九根半。”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

“先生,你为什么要我数三遍。”

“因为你数第一遍的时候,看的是数。”老人说,“数第二遍的时候,看的是东西。数第三遍,才看得见断的那一根。”

“那第四遍呢。”

“第四遍,你就开始疑心自己数错了。”老人说,“疑心的人,数不完。”

“先生,火是用来烧它的么。”

“不是。”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让它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火。”

“看见了,又怎么样。”

“看见了,它就停。”

“停多久。”

“一支火折的工夫。”

李轩宇把火折拿起来,一支一支看。

“一支火折,烧多久。”

“一刻。”

“一刻是多长。”

老人把一支火折点着。

火折的头先冒烟,后起火。火很小,是红的,不亮。

“你数。”

李轩宇数。

数到六百,火折的头黑了一半。

数到九百,火只剩一点。

数到一千一百,火灭了。

“一千一百。”

“一刻是一千二百。”老人说,“风大,就烧得快。”

“那就是一刻。”

“一刻。”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

十二支,一支一刻。十二刻。

“先生,十二刻,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走一趟。”

“走哪儿。”

老人往东边指。

“东谷。从顶上到渠口,走一趟,两个时辰。来回四个时辰。”

“来回四个时辰,火只有三个时辰。”

“所以不能来回。”老人说,“只能去。”

“去了,怎么回。”

老人没有答。

“先生。”

“火不是给你照路的。”老人说,“火是给它看的。它看见火,就停。它一停,你就走。”

“它停了,我走过去,它不会动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怕的不是火。”老人说,“它怕的是火后头的东西。”

“火后头有什么。”

“有人。”

李轩宇把这句话想一遍。

“它怕人。”

“它怕拿着火的人。”

“为什么。”

老人把火折收起来。

“因为拿着火的人,是来烧它的。”

“我们不烧它。”

“它不知道。”

下午试火折。

十二支,一支一支吹。

第一支着。第二支着。第三支着。

第四支吹了三下才着。第五支着。

第六支着。第七支着。第八支着。

第九支吹不着。

他吹了十几下,脸都涨了,火折的头只冒烟,不起火。

“受潮了。”

“哪里潮。”

老人把火折拆开。纸里的草灰结成一块,块上有一层白。

“放在潮的地方了。”

“甘道长给的,一直放在柜里。”

“柜靠墙。”老人说,“墙是石头的。石头返潮。”

他把那支火折扔在一边。

“先生,那只有十一支。”

“十一支。”

“十一刻,不到三个时辰。”

“不到。”

“那我们少一刻。”

老人看着他。

“少一刻,就在少的那一刻里出事。”他说,“数东西,要往少里数。”

“往少里数。”

“你有十二支,就当有十一支。你有二十根松明,就当有十八根。”老人说,“剩下的那一支一根,是你回来的时候用的。”

“回来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你没有火。”老人说,“最后那一支,是给你自己留的。”

李轩宇把十一支火折排在石板上,用炭在每一支上写一个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写完,他把第九支拿起来看。炭字写在纸上,很清楚。

“先生,这一支没有数。”

“没有数的,是不算的。”

他把那支受潮的火折收进怀里。

“你收它做什么。”

“留着。”

“留着也不能烧。”

“不能烧也留着。”他说,“数错的时候,看一眼它,就知道自己少了一支。”

甘守拙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素绢。

“先生,你要的绢。”

素绢有一尺见方,是新的,绢面上有一层白。

老人把绢铺在石板上,用骨尺量。

“一尺。”

“一尺。”

“再长两寸。”

甘守拙去裁了两寸,拿回来。老人又量一遍。

“一尺二寸。”

“一尺二寸。”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支笔,一小块墨,一小片砚。

“水。”

甘守拙去取水。

水是井水,苦的。老人在砚里磨墨,磨了很久,墨还是淡的。

“先生,这水不行。”

“不行也将就。”

他蘸笔,在素绢上画。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

第一笔是一条弧线。第二笔是一条弧线,接着第一笔的尾。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画到第七笔,成了一个圈。

“先生,这是门纹。”

“是。”

“你画它做什么。”

“让它看。”

“让谁看。”

老人蘸了墨,在圈里画第二圈。

“它。”

李轩宇看着那七圈。

圈与圈之间不是等距。最外一圈离第二圈有一指,第二圈离第三圈有半指,越往里越密。

最里一圈,中间有一点空。

“先生,最里那一圈,没有画完。”

“没有画完。”

“为什么不画完。”

“因为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门纹上有。”

“门纹上也没有。”老人说,“门纹上最里一圈,也是断的。断了三处。”

他把笔放下。

“你带的那张描纸,最里一圈断在哪儿。”

李轩宇把描纸取出来,摊在素绢旁边。

“断在这儿。”他指,“断在这儿,断在这儿。三处。”

“三处。”

“断口都是新的。”

老人看了那三处很久。

“新的。”

“先生,门纹上的断口是新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开过。”

“开过,又没有开成。”

“开过。”老人说,“开成的,断口不会是新的。”

“为什么。”

“开成了,门就开了。门开了,纹就断了。”老人说,“纹是锁。”

李轩宇把描纸收起来。

“先生,你带这张素绢上顶,是要给它看门纹。”

“是。”

“它认得这个。”

“认得。”

“它在哪儿见过。”

老人没有答。

“先生。”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知道它认得。”

“你怎么知道它认得。”

“因为它在这儿。”老人说,“它守着那条水,守了很多年。这条水是从山上来的。山上有一道门。”

李轩宇抬起头。

“先生,你是说,那道门跟这条水是通的。”

“水从门后头出来。”

“门后头有水。”

“有。”老人说,“你听见过水声。”

“我听见的是人声。”

“人声在水里。”老人说,“水在上头。”

他把素绢卷起来,卷得很紧,用一根麻绳捆住。

“先生,那它守着这条水,就是在守那道门。”

“是。”

“那道门,是你的。”

“是我的。”

“那它为什么守你的门。”

老人把素绢放进布包。

“因为它不知道那道门是谁的。”

夜里,甘十一来找他。

“先生。”

“嗯。”

“你们上顶,带我去么。”

“不带。”

“我走得动。”

“不是走不动。”

“那是什么。”

李轩宇蹲下去,跟他一样高。

“你要是上去了,谁给甘道长烧饭。”

“甘七会烧。”

“甘七烧的饭,不好吃。”

甘十一想了一下。

“是不好吃。”

“那你得留着。”

甘十一点头。

“先生,我给你们留一锅。”

“留。”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雪化了就回来。”

“山上的雪,四月才化。”

“那就四月。”

甘十一伸出手。

“先生,你给我写个字。”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李轩宇把纸取出来,写“甘十一”。

甘十一看着那三个字。

“这个字,是十一?”

“这个是十,这个是一。”他指着,“两个都是数。”

“我的名字,是两个数。”

“是。”

“那我要是不叫十一了呢。”

“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甘十一说,“师父捡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一块布,布上绣了一个字。师父说那个字是‘满’。”

李轩宇的手停了一下。

“满。”

“满。”甘十一说,“师父说,那个字不好,满了就要溢。所以他给我起名叫十一。十一,是差一个就满。”

李轩宇把纸折起来,递给他。

“拿着。”

“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一个跟你一样的名字。”他说,“他也识得不多,也数不清。”

甘十一把纸塞进怀里。

“先生,那个人在哪儿。”

“在山上。”

“山上有什么。”

“有一扇门。”

甘十一走了以后,他把今日记的纸收好。

写:三月十一至十一,备火。火折十二,一支受潮,实用十一。松明二十,一根断,实用十九半。油四升。一支火折一刻,十一刻,二时辰三刻。素绢一尺二寸,画门纹七圈,最里一圈未成。

写完,他走到院里。

天上没有星。

云是低的,压在观顶上,观里那一盏灯的光只照到三步远。

甘守拙站在院里,仰着头。

“先生,云低了。”

“低了。”

“明日夜里。”

“明日夜里。”

甘守拙把手拢在袖子里。

“先生,我师父那一辈,上顶之前,要在观里点一炷香。”

“点什么香。”

“不点什么。”甘守拙说,“就是点着,看它烧完。”

“烧完,要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做什么。”

“不做。”甘守拙说,“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我师父说,人上去之前,要有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因为上去以后,就没有一个时辰了。”

李轩宇站在院里,看那炷香。

香是甘十一插的,插在香炉里。香头有一点红。

他站着看。

看到一半,香灰弯了,掉下来一截。

他没有动。

香烧完的时候,云里落下一点白。

不是雪。

是风把观顶上的霜吹下来了。

至圣唐 卷03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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