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十一—十四
四日备火。
火折是甘守拙给的。十二支,一支有他的手指那么长,外头裹着纸,纸里是草灰和硝。
松明也是甘守拙给的。二十根,一根有两尺长,粗的有他的手腕那么粗。松明是劈开的,劈面上有一层黄,黄是松脂。
灯油一罐,四升。罐是陶的,罐口用布塞着,布上浸了油。
老人在观后的石板上把这三样摆开。
火折摆一排,松明摆一排,油罐放在前头。
摆成一个圈。
“数。”
李轩宇数。
十二,二十,一罐。
“再数。”
他再数。十二,二十,一罐。
“第三遍。”
“先生,我数了三遍了。”
“第三遍。”
他数第三遍。数到松明第九根,手停了一下。
“先生,第九根是断的。”
老人走过来看。
第九根松明,从中间断了,断口是新的。
“断的算不算。”
“算。”老人说,“断的也烧。短一半,烧一半。”
“那就是十九根半。”
“十九根半。”
他把这个数写下来。
“先生,你为什么要我数三遍。”
“因为你数第一遍的时候,看的是数。”老人说,“数第二遍的时候,看的是东西。数第三遍,才看得见断的那一根。”
“那第四遍呢。”
“第四遍,你就开始疑心自己数错了。”老人说,“疑心的人,数不完。”
“先生,火是用来烧它的么。”
“不是。”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让它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火。”
“看见了,又怎么样。”
“看见了,它就停。”
“停多久。”
“一支火折的工夫。”
李轩宇把火折拿起来,一支一支看。
“一支火折,烧多久。”
“一刻。”
“一刻是多长。”
老人把一支火折点着。
火折的头先冒烟,后起火。火很小,是红的,不亮。
“你数。”
李轩宇数。
数到六百,火折的头黑了一半。
数到九百,火只剩一点。
数到一千一百,火灭了。
“一千一百。”
“一刻是一千二百。”老人说,“风大,就烧得快。”
“那就是一刻。”
“一刻。”
他把这个数记下来。
十二支,一支一刻。十二刻。
“先生,十二刻,是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走一趟。”
“走哪儿。”
老人往东边指。
“东谷。从顶上到渠口,走一趟,两个时辰。来回四个时辰。”
“来回四个时辰,火只有三个时辰。”
“所以不能来回。”老人说,“只能去。”
“去了,怎么回。”
老人没有答。
“先生。”
“火不是给你照路的。”老人说,“火是给它看的。它看见火,就停。它一停,你就走。”
“它停了,我走过去,它不会动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怕的不是火。”老人说,“它怕的是火后头的东西。”
“火后头有什么。”
“有人。”
李轩宇把这句话想一遍。
“它怕人。”
“它怕拿着火的人。”
“为什么。”
老人把火折收起来。
“因为拿着火的人,是来烧它的。”
“我们不烧它。”
“它不知道。”
下午试火折。
十二支,一支一支吹。
第一支着。第二支着。第三支着。
第四支吹了三下才着。第五支着。
第六支着。第七支着。第八支着。
第九支吹不着。
他吹了十几下,脸都涨了,火折的头只冒烟,不起火。
“受潮了。”
“哪里潮。”
老人把火折拆开。纸里的草灰结成一块,块上有一层白。
“放在潮的地方了。”
“甘道长给的,一直放在柜里。”
“柜靠墙。”老人说,“墙是石头的。石头返潮。”
他把那支火折扔在一边。
“先生,那只有十一支。”
“十一支。”
“十一刻,不到三个时辰。”
“不到。”
“那我们少一刻。”
老人看着他。
“少一刻,就在少的那一刻里出事。”他说,“数东西,要往少里数。”
“往少里数。”
“你有十二支,就当有十一支。你有二十根松明,就当有十八根。”老人说,“剩下的那一支一根,是你回来的时候用的。”
“回来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你没有火。”老人说,“最后那一支,是给你自己留的。”
李轩宇把十一支火折排在石板上,用炭在每一支上写一个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
写完,他把第九支拿起来看。炭字写在纸上,很清楚。
“先生,这一支没有数。”
“没有数的,是不算的。”
他把那支受潮的火折收进怀里。
“你收它做什么。”
“留着。”
“留着也不能烧。”
“不能烧也留着。”他说,“数错的时候,看一眼它,就知道自己少了一支。”
甘守拙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素绢。
“先生,你要的绢。”
素绢有一尺见方,是新的,绢面上有一层白。
老人把绢铺在石板上,用骨尺量。
“一尺。”
“一尺。”
“再长两寸。”
甘守拙去裁了两寸,拿回来。老人又量一遍。
“一尺二寸。”
“一尺二寸。”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支笔,一小块墨,一小片砚。
“水。”
甘守拙去取水。
水是井水,苦的。老人在砚里磨墨,磨了很久,墨还是淡的。
“先生,这水不行。”
“不行也将就。”
他蘸笔,在素绢上画。
李轩宇站在旁边看。
第一笔是一条弧线。第二笔是一条弧线,接着第一笔的尾。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画到第七笔,成了一个圈。
“先生,这是门纹。”
“是。”
“你画它做什么。”
“让它看。”
“让谁看。”
老人蘸了墨,在圈里画第二圈。
“它。”
李轩宇看着那七圈。
圈与圈之间不是等距。最外一圈离第二圈有一指,第二圈离第三圈有半指,越往里越密。
最里一圈,中间有一点空。
“先生,最里那一圈,没有画完。”
“没有画完。”
“为什么不画完。”
“因为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门纹上有。”
“门纹上也没有。”老人说,“门纹上最里一圈,也是断的。断了三处。”
他把笔放下。
“你带的那张描纸,最里一圈断在哪儿。”
李轩宇把描纸取出来,摊在素绢旁边。
“断在这儿。”他指,“断在这儿,断在这儿。三处。”
“三处。”
“断口都是新的。”
老人看了那三处很久。
“新的。”
“先生,门纹上的断口是新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开过。”
“开过,又没有开成。”
“开过。”老人说,“开成的,断口不会是新的。”
“为什么。”
“开成了,门就开了。门开了,纹就断了。”老人说,“纹是锁。”
李轩宇把描纸收起来。
“先生,你带这张素绢上顶,是要给它看门纹。”
“是。”
“它认得这个。”
“认得。”
“它在哪儿见过。”
老人没有答。
“先生。”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知道它认得。”
“你怎么知道它认得。”
“因为它在这儿。”老人说,“它守着那条水,守了很多年。这条水是从山上来的。山上有一道门。”
李轩宇抬起头。
“先生,你是说,那道门跟这条水是通的。”
“水从门后头出来。”
“门后头有水。”
“有。”老人说,“你听见过水声。”
“我听见的是人声。”
“人声在水里。”老人说,“水在上头。”
他把素绢卷起来,卷得很紧,用一根麻绳捆住。
“先生,那它守着这条水,就是在守那道门。”
“是。”
“那道门,是你的。”
“是我的。”
“那它为什么守你的门。”
老人把素绢放进布包。
“因为它不知道那道门是谁的。”
夜里,甘十一来找他。
“先生。”
“嗯。”
“你们上顶,带我去么。”
“不带。”
“我走得动。”
“不是走不动。”
“那是什么。”
李轩宇蹲下去,跟他一样高。
“你要是上去了,谁给甘道长烧饭。”
“甘七会烧。”
“甘七烧的饭,不好吃。”
甘十一想了一下。
“是不好吃。”
“那你得留着。”
甘十一点头。
“先生,我给你们留一锅。”
“留。”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雪化了就回来。”
“山上的雪,四月才化。”
“那就四月。”
甘十一伸出手。
“先生,你给我写个字。”
“写什么。”
“写我的名字。”
李轩宇把纸取出来,写“甘十一”。
甘十一看着那三个字。
“这个字,是十一?”
“这个是十,这个是一。”他指着,“两个都是数。”
“我的名字,是两个数。”
“是。”
“那我要是不叫十一了呢。”
“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甘十一说,“师父捡我的时候,我身上有一块布,布上绣了一个字。师父说那个字是‘满’。”
李轩宇的手停了一下。
“满。”
“满。”甘十一说,“师父说,那个字不好,满了就要溢。所以他给我起名叫十一。十一,是差一个就满。”
李轩宇把纸折起来,递给他。
“拿着。”
“先生,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一个跟你一样的名字。”他说,“他也识得不多,也数不清。”
甘十一把纸塞进怀里。
“先生,那个人在哪儿。”
“在山上。”
“山上有什么。”
“有一扇门。”
甘十一走了以后,他把今日记的纸收好。
写:三月十一至十一,备火。火折十二,一支受潮,实用十一。松明二十,一根断,实用十九半。油四升。一支火折一刻,十一刻,二时辰三刻。素绢一尺二寸,画门纹七圈,最里一圈未成。
写完,他走到院里。
天上没有星。
云是低的,压在观顶上,观里那一盏灯的光只照到三步远。
甘守拙站在院里,仰着头。
“先生,云低了。”
“低了。”
“明日夜里。”
“明日夜里。”
甘守拙把手拢在袖子里。
“先生,我师父那一辈,上顶之前,要在观里点一炷香。”
“点什么香。”
“不点什么。”甘守拙说,“就是点着,看它烧完。”
“烧完,要多久。”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做什么。”
“不做。”甘守拙说,“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我师父说,人上去之前,要有一个时辰,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因为上去以后,就没有一个时辰了。”
李轩宇站在院里,看那炷香。
香是甘十一插的,插在香炉里。香头有一点红。
他站着看。
看到一半,香灰弯了,掉下来一截。
他没有动。
香烧完的时候,云里落下一点白。
不是雪。
是风把观顶上的霜吹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