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初十
崖下有个洞。
洞口挂着一张旧席,席边上压着两块石头。席是新的,还带着青。
洞前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一个土堆,土堆有三尺高,上头压着一块石。石上没有字。
“先生,这是坟。”
“是。”
“谁的。”
“不知道。”
洞里有人。
“进来。”
声音不高,也不哑。
老人掀开席,低头进去。他跟着进去。
洞不深。走五步就到头。洞顶是斜的,最高的地方他能站直,最矮的地方要弯腰。
洞里有一张草铺,一口锅,一只水囊,一把刀,一捆柴。
还有一把剑。
剑挂在洞壁上,剑鞘是黑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
洞主人在草铺上坐着。
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左手的食指短了一截,断在第一个指节。
“坐。”
没有凳子。老人坐在草铺边上。李轩宇站着。
“你们从观里来。”
“从观里来。”
“甘老道让你们来的。”
“不是。”
“那就是自己来的。”洞主人说,“自己来的,都是来找东西的。”
“你呢。”
“我也是。”
他伸手,把墙上的剑取下来,横在膝上。
“我姓郗,行十三。”
“郗十三。”
“郗是母姓。”他说,“我没有名。我娘叫我十三,因为我生在十三。”
“生在十三,就叫十三。”
“就叫十三。”
他把剑抽出半寸。
剑身上有刻痕。
横着,一道一道,从剑锷往剑尖排。
“先生,这是刻的。”
“刻的。”
“刻了几道。”
“你数。”
李轩宇走过去,弯下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道。”
“十三道。”郗十三说,“一年一道。”
“你在这儿住了十三年。”
“住了七年。”郗十三说,“刻了十三年。”
“那六年呢。”
“那六年,剑不在我手里。”
他把剑推回鞘里,推得很慢。
“先生,你这剑,杀过人么。”
郗十三看着他。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岁问这个。”郗十三说,“杀过。”
“杀了几个。”
“不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要记。”郗十三说,“记着的人,夜里睡不实。”
老人一直坐在草铺边上,没有说话。
郗十三看他。
“老先生,你的手。”
“手怎么了。”
“凉。”
“凉。”
“你的手凉了多久。”
“很久。”
郗十三点头。
“我阿耶的手,凉了两年,就没了。”
“你阿耶怎么没的。”
“病。”郗十三说,“他病了半年。头三个月还能坐起来,后三个月只能躺着。躺到后来,背上烂了一个洞,洞里能看见骨头。”
“他没有药。”
“有。”郗十三说,“药是我去买的。买了三回。头一回的药,吃了见好。第二回的,吃了不见好。第三回的,吃了就吐。”
“第三回的药,多少钱。”
“六百文。”
“六百文,一副。”
“一副。”郗十三说,“我把家里的牛卖了。牛卖了八百文。八百文,买了一副药,剩下二百文,买了米。”
“牛卖了,地怎么种。”
“地不种了。”郗十三说,“我阿耶死了以后,我把地押了。押了三百文,办丧事。”
“三百文,办丧事。”
“三百文,一口薄棺,一桌饭,八个抬棺的。”郗十三说,“抬棺的一人二十文,八个人一百六十文。剩下的一百四十文,买了纸钱。”
李轩宇把这一笔数了一遍。
“先生,你后来呢。”
“后来我媳妇也病了。”郗十三说,“一样的病。”
洞里静了一会儿。
“我给她买了药。”郗十三说,“六百文。我借的。借的是三分利,一个月十八文。”
“她好了么。”
“没有。”
“药是一样的药。”
“一样的药,一样的六百文。”郗十三说,“第二副吃完,她能坐起来了。第三副,我去借钱买。借了三分利,一个月十八文。”
“借了多少。”
“一贯二百。”郗十三说,“六百文买药,六百文买米。她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一个人要吃饭,她也要吃饭。”
“一贯二百,一个月利钱多少。”
“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一年呢。”
“四百三十二文。”郗十三说,“我算过很多回。”
“算出来怎么样。”
“算出来,我一辈子还不清。”
他把剑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鞘。
“她死的时候,我把剑拔出来了。”
“拔出来做什么。”
“砍了卖药的。”
洞里没有说话。
“砍死了么。”
“没有。”郗十三说,“我砍了他一刀,砍在肩上。他跑了。我没有追。”
“为什么不追。”
“因为我媳妇还没埋。”
他抬起头。
“先生,我在这儿住了七年。头一年,我带了一口箱子来。箱子里是她的骨头。”
“骨头。”
“骨头。”郗十三说,“我把她烧了,骨头装在箱子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第二年呢。”
“第二年我把箱子埋了。”郗十三说,“埋在外头。就是那个土堆。”
李轩宇往洞外看了一眼。
土堆在洞口左边,三尺高,上头压着一块石。
“先生,你埋了她,为什么不下山。”
“下山做什么。”
“过日子。”
郗十三笑了一下。
“日子过什么。”他说,“我十七岁那年,我阿耶病了。我二十岁那年,我媳妇病了。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砍了人。我二十六岁那年,我上了华山。”
“上华山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找能杀我的。”
洞里静了很久。
老人开口。
“它杀不了你。”
郗十三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来。”
郗十三的手在剑上停住。
“你见过它。”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
“它什么样。”
老人没有答。
“老先生,我在这儿住了七年。”郗十三说,“七年,我每年雪夜上顶。七回,我一回没有见着它。”
“它不来。”
“它不来。”郗十三说,“顶上是空的。有时候有雪,有时候没有。我在顶上坐到天亮,坐七回,七回都是空的。”
“那你还上去。”
“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它哪一年会来。”郗十三说,“我要是不上去,它来了,我就错过了。”
“错过一次,还有下一年。”
“没有了。”郗十三说,“我今年三十三。我的手,去年开始抖。”
他把左手伸出来。
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是那种看得见的抖。
“抖了多久。”
“去年冬天。”郗十三说,“我拿剑,剑尖会晃。晃半寸。”
“半寸。”
“半寸。”郗十三说,“半寸,就杀不死人。”
“杀人,差半寸也不行。”
“差一分也不行。”
他把手收回去。
“先生,你的手不抖。”
“不抖。”
“你的手也不暖。”郗十三说,“你比我还像个死人。”
老人没有说话。
郗十三站起来,走到洞口,把席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要下雪了。”
“要下。”
“哪一天。”
“五日之内。”
郗十三把席放下。
“先生,你怎么知道。”
“山顶上有云。”老人说,“云是横的。横云三日,就要下雪。今日是第二日。”
“第三日呢。”
“第三日云会低。”老人说,“云低了,雪就在夜里。”
郗十三回过头。
“先生,你是来做什么的。”
“上顶。”
“上顶做什么。”
“看它。”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才知道它为什么卧在那儿。”
郗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先生,我在这儿住了七年,见过四个人上山。”
“四个人。”
“四个人,三个没有下来。”郗十三说,“下来的那个,是个采药的。他下来的时候,裤子是湿的,一句话不说,走到观里,喝了三碗水,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东西不看人。”
“不看人。”
“不看人。”郗十三说,“他说他站在它前头,站了半日,它一眼没有看他。”
“后来呢。”
“后来他下山了。第二年他又来,走到半山腰,坐了一日,又下去了。”郗十三说,“第三年他没有来。”
老人点头。
“先生,你要上顶,我不拦你。”郗十三说,“我只问你一句。”
“问。”
“你带他上去做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记性好。”
“记性好,值一条命么。”
“不值。”老人说,“可他要是能记下来,后头的人就不用再试。”
郗十三看了李轩宇一眼。
他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抽出半寸,又推回去,递过来。
“拿着。”
李轩宇没有接。
“拿着。”
“我不拿。”
“不拿剑,上去做什么。”
“记。”
郗十三转过头,看老人。
“他记。”
“他记。”老人说,“他拿笔。”
郗十三把剑收回去,放在膝上。
“笔。”他说,“笔能杀人?”
“不能。”老人说,“笔能让人知道,什么人是怎么死的。”
郗十三低头看剑。
“那也够了。”
“你怕死么。”
李轩宇想了一下。
“怕。”
“怕就好。”郗十三说,“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挂回墙上。
挂的时候,剑鞘磕在石上,响了一声。
“先生,今夜你们宿在观里。”
“宿在观里。”
“明日起,我每日上顶一趟。”
“做什么。”
“等雪。”郗十三说,“雪一下,我就在顶上。”
老人站起来。
“雪下的时候,你不要上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夜,它一定来。”
郗十三的手停在剑上。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答。
“老先生。”
“嗯。”
“你知道它哪一夜来。”
老人往洞口走。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他上去。”
老人掀开席。
“因为他要看见。”
席落下来。
洞里暗了一半。
李轩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郗十三坐在草铺上,把剑横在膝上,用袖子擦剑身。
擦到第十三道刻痕,他停了。
袖子在那里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