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十章 十三郎

※ ※ ※

崖下有个洞。

洞口挂着一张旧席,席边上压着两块石头。席是新的,还带着青。

洞前有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一个土堆,土堆有三尺高,上头压着一块石。石上没有字。

“先生,这是坟。”

“是。”

“谁的。”

“不知道。”

洞里有人。

“进来。”

声音不高,也不哑。

老人掀开席,低头进去。他跟着进去。

洞不深。走五步就到头。洞顶是斜的,最高的地方他能站直,最矮的地方要弯腰。

洞里有一张草铺,一口锅,一只水囊,一把刀,一捆柴。

还有一把剑。

剑挂在洞壁上,剑鞘是黑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

洞主人在草铺上坐着。

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左手的食指短了一截,断在第一个指节。

“坐。”

没有凳子。老人坐在草铺边上。李轩宇站着。

“你们从观里来。”

“从观里来。”

“甘老道让你们来的。”

“不是。”

“那就是自己来的。”洞主人说,“自己来的,都是来找东西的。”

“你呢。”

“我也是。”

他伸手,把墙上的剑取下来,横在膝上。

“我姓郗,行十三。”

“郗十三。”

“郗是母姓。”他说,“我没有名。我娘叫我十三,因为我生在十三。”

“生在十三,就叫十三。”

“就叫十三。”

他把剑抽出半寸。

剑身上有刻痕。

横着,一道一道,从剑锷往剑尖排。

“先生,这是刻的。”

“刻的。”

“刻了几道。”

“你数。”

李轩宇走过去,弯下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道。”

“十三道。”郗十三说,“一年一道。”

“你在这儿住了十三年。”

“住了七年。”郗十三说,“刻了十三年。”

“那六年呢。”

“那六年,剑不在我手里。”

他把剑推回鞘里,推得很慢。

“先生,你这剑,杀过人么。”

郗十三看着他。

“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岁问这个。”郗十三说,“杀过。”

“杀了几个。”

“不数。”

“为什么不数。”

“数了,就要记。”郗十三说,“记着的人,夜里睡不实。”

老人一直坐在草铺边上,没有说话。

郗十三看他。

“老先生,你的手。”

“手怎么了。”

“凉。”

“凉。”

“你的手凉了多久。”

“很久。”

郗十三点头。

“我阿耶的手,凉了两年,就没了。”

“你阿耶怎么没的。”

“病。”郗十三说,“他病了半年。头三个月还能坐起来,后三个月只能躺着。躺到后来,背上烂了一个洞,洞里能看见骨头。”

“他没有药。”

“有。”郗十三说,“药是我去买的。买了三回。头一回的药,吃了见好。第二回的,吃了不见好。第三回的,吃了就吐。”

“第三回的药,多少钱。”

“六百文。”

“六百文,一副。”

“一副。”郗十三说,“我把家里的牛卖了。牛卖了八百文。八百文,买了一副药,剩下二百文,买了米。”

“牛卖了,地怎么种。”

“地不种了。”郗十三说,“我阿耶死了以后,我把地押了。押了三百文,办丧事。”

“三百文,办丧事。”

“三百文,一口薄棺,一桌饭,八个抬棺的。”郗十三说,“抬棺的一人二十文,八个人一百六十文。剩下的一百四十文,买了纸钱。”

李轩宇把这一笔数了一遍。

“先生,你后来呢。”

“后来我媳妇也病了。”郗十三说,“一样的病。”

洞里静了一会儿。

“我给她买了药。”郗十三说,“六百文。我借的。借的是三分利,一个月十八文。”

“她好了么。”

“没有。”

“药是一样的药。”

“一样的药,一样的六百文。”郗十三说,“第二副吃完,她能坐起来了。第三副,我去借钱买。借了三分利,一个月十八文。”

“借了多少。”

“一贯二百。”郗十三说,“六百文买药,六百文买米。她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一个人要吃饭,她也要吃饭。”

“一贯二百,一个月利钱多少。”

“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一年呢。”

“四百三十二文。”郗十三说,“我算过很多回。”

“算出来怎么样。”

“算出来,我一辈子还不清。”

他把剑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鞘。

“她死的时候,我把剑拔出来了。”

“拔出来做什么。”

“砍了卖药的。”

洞里没有说话。

“砍死了么。”

“没有。”郗十三说,“我砍了他一刀,砍在肩上。他跑了。我没有追。”

“为什么不追。”

“因为我媳妇还没埋。”

他抬起头。

“先生,我在这儿住了七年。头一年,我带了一口箱子来。箱子里是她的骨头。”

“骨头。”

“骨头。”郗十三说,“我把她烧了,骨头装在箱子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第二年呢。”

“第二年我把箱子埋了。”郗十三说,“埋在外头。就是那个土堆。”

李轩宇往洞外看了一眼。

土堆在洞口左边,三尺高,上头压着一块石。

“先生,你埋了她,为什么不下山。”

“下山做什么。”

“过日子。”

郗十三笑了一下。

“日子过什么。”他说,“我十七岁那年,我阿耶病了。我二十岁那年,我媳妇病了。我二十三岁那年,我砍了人。我二十六岁那年,我上了华山。”

“上华山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找能杀我的。”

洞里静了很久。

老人开口。

“它杀不了你。”

郗十三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不来。”

郗十三的手在剑上停住。

“你见过它。”

“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

“它什么样。”

老人没有答。

“老先生,我在这儿住了七年。”郗十三说,“七年,我每年雪夜上顶。七回,我一回没有见着它。”

“它不来。”

“它不来。”郗十三说,“顶上是空的。有时候有雪,有时候没有。我在顶上坐到天亮,坐七回,七回都是空的。”

“那你还上去。”

“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它哪一年会来。”郗十三说,“我要是不上去,它来了,我就错过了。”

“错过一次,还有下一年。”

“没有了。”郗十三说,“我今年三十三。我的手,去年开始抖。”

他把左手伸出来。

手在抖。抖得不厉害,是那种看得见的抖。

“抖了多久。”

“去年冬天。”郗十三说,“我拿剑,剑尖会晃。晃半寸。”

“半寸。”

“半寸。”郗十三说,“半寸,就杀不死人。”

“杀人,差半寸也不行。”

“差一分也不行。”

他把手收回去。

“先生,你的手不抖。”

“不抖。”

“你的手也不暖。”郗十三说,“你比我还像个死人。”

老人没有说话。

郗十三站起来,走到洞口,把席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要下雪了。”

“要下。”

“哪一天。”

“五日之内。”

郗十三把席放下。

“先生,你怎么知道。”

“山顶上有云。”老人说,“云是横的。横云三日,就要下雪。今日是第二日。”

“第三日呢。”

“第三日云会低。”老人说,“云低了,雪就在夜里。”

郗十三回过头。

“先生,你是来做什么的。”

“上顶。”

“上顶做什么。”

“看它。”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才知道它为什么卧在那儿。”

郗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先生,我在这儿住了七年,见过四个人上山。”

“四个人。”

“四个人,三个没有下来。”郗十三说,“下来的那个,是个采药的。他下来的时候,裤子是湿的,一句话不说,走到观里,喝了三碗水,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东西不看人。”

“不看人。”

“不看人。”郗十三说,“他说他站在它前头,站了半日,它一眼没有看他。”

“后来呢。”

“后来他下山了。第二年他又来,走到半山腰,坐了一日,又下去了。”郗十三说,“第三年他没有来。”

老人点头。

“先生,你要上顶,我不拦你。”郗十三说,“我只问你一句。”

“问。”

“你带他上去做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答。

“他记性好。”

“记性好,值一条命么。”

“不值。”老人说,“可他要是能记下来,后头的人就不用再试。”

郗十三看了李轩宇一眼。

他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抽出半寸,又推回去,递过来。

“拿着。”

李轩宇没有接。

“拿着。”

“我不拿。”

“不拿剑,上去做什么。”

“记。”

郗十三转过头,看老人。

“他记。”

“他记。”老人说,“他拿笔。”

郗十三把剑收回去,放在膝上。

“笔。”他说,“笔能杀人?”

“不能。”老人说,“笔能让人知道,什么人是怎么死的。”

郗十三低头看剑。

“那也够了。”

“你怕死么。”

李轩宇想了一下。

“怕。”

“怕就好。”郗十三说,“不怕的人,死得快。”

他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挂回墙上。

挂的时候,剑鞘磕在石上,响了一声。

“先生,今夜你们宿在观里。”

“宿在观里。”

“明日起,我每日上顶一趟。”

“做什么。”

“等雪。”郗十三说,“雪一下,我就在顶上。”

老人站起来。

“雪下的时候,你不要上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夜,它一定来。”

郗十三的手停在剑上。

“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答。

“老先生。”

“嗯。”

“你知道它哪一夜来。”

老人往洞口走。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他上去。”

老人掀开席。

“因为他要看见。”

席落下来。

洞里暗了一半。

李轩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郗十三坐在草铺上,把剑横在膝上,用袖子擦剑身。

擦到第十三道刻痕,他停了。

袖子在那里按了很久。

至圣唐 卷03 第1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