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初九
铁桩在平台往上一里。
路是窄的。窄到只容一只脚,一边是崖,一边是空的。空的那一边没有链子。
“先生,这边没有扶手。”
“这边不走人。”
“那我们为什么走。”
“因为那边塌了。”老人说,“上顶有两条路。一条在东,一条在西。东边那条去年塌了,剩这一条。”
“东边那条塌了,就没有人修。”
“没有人修。”
“为什么。”
“修一条要多少钱。”老人说,“修好了,也没有人走。”
崖边有一处凹进去,凹里放着三根木头,木头是新的,没有用过。
“先生,木头在这儿。”
“在这儿。”
“木头在,为什么不修。”
老人看了一眼那三根木头。
“木头运上来了,人就没了。”他说,“后头来的人,不知道这三根木头是做什么的。”
“那我们就一直走这条路。”
“一直走。”
走到一里,路宽了一点。宽的地方有一块石,石上凿着两个字,字被风蚀了,只剩下半边的框。
再往上二十步,铁桩在崖边。
桩是铁的,碗口那么粗,露在石外四尺。下半截埋在石里。
桩身锈了。锈不是一层,是一层一层,像树皮。最外一层是黄的,用手一碰就掉。掉了一层,底下是黑的。黑的底下是红的。
“先生,这桩多粗。”
“碗口。”
“多高。”
“露在外头四尺。”
他把手放在桩上。
桩是凉的。凉得不厉害,是石头那种凉。
“先生,它歪了。”
“歪了。”
“歪多少。”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线。线是麻的,一头拴着一块石子。
他把线挂在桩顶,让石子垂下去。
石子垂到桩根,离桩身有三指。
“三指。”
“三指。”老人说,“桩是直的,地是斜的。斜了三指。”
“地为什么斜。”
老人往桩底下看。
桩底下的石头,是软的。
石头围着桩根陷下去一圈,陷了有一寸。陷的地方,石头是白的,白得不像华山石。
“先生,石头陷了。”
“陷了。”
“为什么陷。”
“因为它拉过。”老人说,“链子拴在桩上,它一拉,桩就往那边倒。桩一倒,底下的石头就压软了。”
“压了多久。”
“不知道。”
李轩宇蹲下去,用手摸那一圈陷下去的石头。
石头是软的。他的指头按下去,按出一个坑。
他把手抬起来。
坑在平。平得比昨天那个手印快。
“先生,这个平得快。”
“因为它已经软了很久了。”老人说,“软久了的东西,回得快。”
桩上有链痕。
三道。
第一道离地三尺二寸。
第二道四尺一寸。
第三道五尺。
三道痕都是横的,绕桩一圈。第一道最深,磨进去有半指。第二道浅一点。第三道最浅,只磨掉了一层锈。
“先生,三道痕,三道链。”
“三道。”
“为什么高度不一样。”
“因为链子拴的高度不一样。”老人说,“拴得低的,它挣得凶,磨得深。拴得高的,它挣不着,磨得浅。”
“拴得高,为什么挣不着。”
“拴得高,链子就短。”老人说,“链子短,它动不了。”
“动不了,为什么还挣。”
“因为它不知道链子短。”
第一道和第二道的链子断了。
断口在石缝里,只露出一点。露出的那一点,断面上有一层黑。黑是锈透了的铁。
李轩宇伸手去拉。
链子不动。
他用力拉,链子响了一声,从石缝里掉出一小把锈。
“别拉。”
他松手。
“断了。”
“断了。”老人说,“断了三十年了。”
第三道链子还在。
链子从桩上绕了两圈,往下垂,垂到崖边,断在半空。
断的地方挂着一个环。
环有他的手掌那么大。环上有一道亮痕,亮的,没有锈。
“先生,这个环是亮的。”
“亮的。”
“别的地方都锈了,它为什么亮。”
老人走过来,看那个环。
“因为它磨过。”
“磨过。”
“它每回来,都用前腿拨这个环。”老人说,“拨一下,环就转一转。转一转,就磨掉一层锈。磨了三年,锈就磨没了。”
“它为什么拨这个环。”
“不知道。”老人说,“也许它记得这个环。”
“记得,就拨。”
“记得,就拨。”
李轩宇看着那个环。
环在半空里,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先生,这链子多长。”
“从桩到断口,一丈二。”
“一丈二,够拴住什么。”
“拴不住它。”老人说,“它的腿,比链子细。”
“那这链子拴过什么。”
“拴过它。”老人说,“拴了半年。”
桩上有字。
字在离地六尺的地方,朝着崖里,要走过去,绕到桩的背面才看得见。
他是绕过去才看见的。
三个名。
第一个刻的是“陈”。第二个刻的是“郝”。
第三个,只有一个“甘”字。
“甘”字刻得很深,比前两个都深。刻完了,后头空着。
“先生,这个甘字,后头没有名。”
“没有。”
“为什么不刻。”
身后有脚步声。
甘守拙从窄路上来,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崖。
“因为名字要等锁住了再刻。”
他走到桩前,喘了几口气。
“我师父刻的。”
李轩宇站起来。
“甘庙令……”
“我不是庙令。”甘守拙说,“我是道士。”
“甘道长,这个甘字,是你师父。”
“是我师父。”
“他刻了姓,没有刻名。”
“没有。”甘守拙说,“他说,锁住了,就刻名。锁不住,刻了名,名字就脏了。”
“锁了半年。”
“锁了半年。”
“半年之后呢。”
甘守拙伸手,摸了摸那个“甘”字。
“半年之后,链子还在,兽不在了。”
“它走了。”
“走了。”
“锁着,怎么走。”
“它把腿抽出来了。”甘守拙说,“腿比链子细。它抽了半年,抽出来了。”
“抽出来,链子就松了。”
“松了。”甘守拙说,“链子一松,它就走了。”
“走去哪儿。”
甘守拙往崖下看。
“下山喝水去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笑完,不笑了。
“先生,它喝水,喝到哪儿。”
“东谷。”甘守拙说,“东谷那条水,是它的。”
“水是它的,它为什么堵。”
“它不堵。”甘守拙说,“它卧。”
“卧在水口上。”
“卧在水口上。”甘守拙说,“它卧的地方,石头就软。软了,就塌。塌了,就堵。”
“它不知道。”
“它不知道。”甘守拙说,“它只知道那个地方暖。”
李轩宇抬头。
“水口暖。”
“暖。”甘守拙说,“你去过东谷。渠口那块石头,你摸过没有。”
“摸过。”
“凉的还是温的。”
他想了一下。
“没有凉。”
“没有凉,就是温的。”
“先生,一块温的石头,就值得它卧三年。”
“三年算什么。”甘守拙说,“我师祖那一辈,它卧了十七年。”
“十七年。”
“十七年,东谷的水断了十七年。”甘守拙说,“后来它自己走了,水就通了。通了二十年,它又回来了。”
“它为什么回来。”
甘守拙没有答。
老人站在桩边上,一直没有说话。
“甘道长。”
“嗯。”
“你师父那半年,是怎么拴上去的。”
“趁它睡着。”
“它在哪儿睡。”
“水口。”
“怎么知道它睡着了。”
甘守拙看着他。
“听。”
“听什么。”
“听它呼吸。”甘守拙说,“它醒着的时候,呼吸像风从石缝里过。睡着的时候,呼吸就没有了。”
“没有了。”
“一点也没有。”甘守拙说,“没有呼吸的东西,才敢靠近。”
李轩宇把这一句记下来。
写完,他抬头。
“先生,那它什么时候没有呼吸。”
“不知道。”甘守拙说,“我师父等了四十日。四十日里,它没有呼吸过三回。三回,我师父上了两回。头一回,链子断。第二回,链子没有断。”
“第三回呢。”
“没有第三回。”甘守拙说,“我师父说,两回够了。”
他把手从那个“甘”字上拿开。
“先生,那两个姓陈的、姓郝的,是谁。”
“我不知道。”甘守拙说,“我师父也没有说过。他只说,这两个人刻在前头,是替后头的人试的。”
“试什么。”
“试链子拴多高。”甘守拙说,“姓陈的拴三尺二,断了。姓郝的拴四尺一,也断了。”
“你师父拴五尺。”
“五尺。”甘守拙说,“五尺是他自己量出来的。他量了三日,量自己的手能够到哪儿。”
“先生,你们要上顶。”
“要上。”
“什么时候。”
“等雪。”
甘守拙点头。
“雪要下了。”他说,“昨夜的云散了,今日山顶上又有云。云是三日的云。”
“三日。”
“三日。”
他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先生,那个环。”
“嗯。”
“你们上顶,别碰那个环。”
“为什么。”
“我师父碰过。”甘守拙说,“他碰了那个环,第二日兽就来了。”
“它认得碰环的人。”
“它认得。”甘守拙说,“它只认得手。”
李轩宇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是红的,是昨天用雪搓的。
他把手握起来。
甘守拙下去了。
风从崖下上来,把那个环吹得转了一下。
环转的时候,铁跟铁磨,响了一声。
很轻。
他把纸取出来,把今日记下。
写:三月初九,铁桩一,粗碗口,出石四尺,歪三指。链痕三道:三尺二寸、四尺一寸、五尺。一二道断,三道存,链长一丈二,断口挂环。环亮,无锈。桩上有名三:陈、郝、甘。
写完,他把“甘”字后头添了一个空。
添完,他看着那个空。
“先生。”
“嗯。”
“甘道长他师父,为什么不再试一回。”
老人站在桩边,手放在桩上。
“因为他知道,第三回要是断了,就没有人记得前两回是怎么断的。”
“他记了。”
“他记了。”老人说,“记在石头上。石头记得住,人不一定看得懂。”
他拍了拍桩身。
锈落下来一层。
“走。”
“先生,明日做什么。”
“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