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八章 印

※ ※ ※

上山的路是一千二百级石阶。

石阶凿在石头上,一级一级往上,宽的地方能并三个人,窄的地方只容一只脚。

石阶上有一层薄雪。雪是前几日落下的,被风扫到靠崖的那一边,堆在阶角,堆成一条白线。

甘十一送到第三百级。

“先生,我不上去了。”

“为什么。”

“师父说的。”

“师父为什么说。”

甘十一把手往山上指。

“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甘十一说,“我上来过两回。两回都是走到这儿,就不想走了。”

“不想走,还是不敢走。”

甘十一想了一下。

“不想走。”

“不想走,脚是自己的。”

“脚是自己的。”甘十一说,“可脚不肯往前。”

他把手里的两个饼递过来。

“师父让带的。粟饼,一人一个。”

老人接过一个,把另一个给李轩宇。

“回去罢。”

甘十一没有走。他站在第三百级的平台上,看他们往上。

走了二十级,李轩宇回头。甘十一还站着。

再走二十级,回头。甘十一在往下走,走三步,回头一次。

“先生,他在回头。”

“他在数。”

“数什么。”

“数我们走了几级。”老人说,“数到看不见,他就不数了。”

石阶两边有铁链。链子挂在石桩上,桩是铁的,锈了。链子有的地方断了,断的地方用麻绳接上。

麻绳接的地方,比链子粗。

“先生,这链子做什么用。”

“扶手。”

“扶手上山,还是扶手下山。”

“上山的人不扶。”老人说,“下山的人扶。”

“为什么。”

“上山的时候,人往前看。下山的时候,人往下看。”老人说,“往下看,腿就软。”

他伸手拉了一下链子。链子响了一声,锈屑落在手上。

他把锈屑擦掉。

第三百级到第六百级,石阶窄。窄的地方只有一尺二寸,脚要横着放。

第六百级有一处塌了。塌的地方有半间屋那么大,塌下去的石块堆在下头,堆成一堆。

塌的地方,石阶断了。

断口两边各钉了一根木桩,桩上搭了一块木板。木板有五尺长,一尺宽,中间有一处裂。

老人先过。他走木板的时候,脚落得很直,一步,一步,木板没有弯。

李轩宇后过。他走到中间,木板弯了一下。

他停住。

“走。”

他走过去。

过了木板,他回头看那块板。

板中间那道裂,比刚才宽了一点。

第七百级有一个石龛。龛是凿在崖上的,有一人高,龛里没有像。

龛底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印,是膝盖压的。

“先生,这里原来有像。”

“有。”

“像呢。”

“搬走了。”

“谁搬的。”

“封山的人。”

龛的两边刻着字。字被凿过,凿得很乱,凿痕一道压一道。

他凑近看,认出一个字。

“山。”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凿字的人,怕人看见。”老人说,“怕人看见的字,都是要紧的字。”

“要紧的字,为什么不刻在别处。”

“刻在别处,就被人搬走了。”老人说,“刻在石头上,搬不走,只能凿。”

第八百级起,风大了。

风从崖上下来,不带土,是干净的。风里有一点腥味。

“先生,有腥味。”

“有。”

“什么腥。”

“石头腥。”老人说,“石头里有铁,铁腥。”

“铁是腥的。”

“铁是腥的。”

第九百级,石阶上有印。

第一个印在第九百二十级。

印踩在石阶的正中间。石阶宽二尺,印占了一尺二寸,两边各剩四寸。

三个趾。中间那个最长,前头有爪。

他蹲下去。

印子很深。他用指头探,探不到底。

“先生,这个比雪地上那个深。”

“深。”

“为什么深。”

“雪是软的,石头是硬的。”老人说,“踩软的地方,印浅;踩硬的地方,印深。因为它要用一样的力气。”

“一样的力气,踩在硬的地方,印反而深。”

“因为它踩不透。”老人说,“踩不透,力气就都留在石头上。”

他把纸取出来,铺在石阶上,用手掌把纸压平。

然后用炭条描。

炭条是自己烧的,柳枝烧的,烧完在石头上磨尖。

描得很慢。先把三个趾的边描出来,再描爪。

描完,他把纸拿起来看。

“先生,像。”

“像。”

“比雪地上那个像。”

“雪地上那个,雪化了,边就糊了。”老人说,“石头上这个,边是硬的。”

他往上走。

第二个印在第九百四十七级。

第三个在第九百七十四级。

第四个在一千零一级。

第五个在一千零二十八级。

第六个在一千零五十五级。

第七个在一千零八十二级。

他一个一个量。

每两个印之间,都是二十七级。

“先生,二十七个。”

“二十七。”

“二十七级,是多远。”

“一级八寸。”老人说,“二十七级,二十一步多一点。”

“二十一步。”

“二十一步多一点。”老人说,“人走二十一步,要喘一口气。它走二十一步,要停一下。”

“为什么停。”

“三条腿。”老人说,“三条腿走路,走三步,就要把前腿放下来歇。”

“三步一停。”

“三步一停。”

他把这一句记下来。

写完,他把七张纸摊在石阶上,一张一张对。

七个印,一模一样。

“先生,你看这个。”

他把第七张纸和第一张纸并在一处。

“一样。”

“连爪尖偏的方向都一样。”他说,“左边那个爪,都比中间那个短一指。”

“一头。”

“一头。”

“七个印,一头踩的。”老人说,“它走了七步,停了七回。”

“七步,从哪儿走到哪儿。”

老人往上看。

“从这儿,走到上头。”

“上头是什么。”

“上去看。”

第一千一百级有一块平台。

平台凿在崖上,有二十步长,十步宽。平台的东边是空的,下头是谷。

平台上没有印。

“先生,印断了。”

“断了。”

“为什么断。”

老人蹲下去,看平台的边缘。

“因为平台是平的。”他说,“平的地方,它不走。”

“它走不平的地方。”

“它走有坡的地方。”老人说,“坡上有石棱,石棱硬。平地上,它踩下去,石头就碎。碎了,第二年就看不出印。”

“所以印只留在有坡的地方。”

“只留在有坡的地方。”

李轩宇坐在平台边上,把鞋脱了,倒出一块石子。

石子有黄豆大,是从第七百级那块塌了的地方带上来的。

他把石子放在手心里看。

石子是白的,白里有一道青。

“先生,这个。”

老人看了一眼。

“华山石。”

“华山石都有青么。”

“都有。”老人说,“华山的石头,是青的。白的,是外头。”

“那这块,是外头。”

“是外头。”

他把石子放进怀里。

平台上有一处凹,凹在靠崖的那一边。

凹有一尺深,三尺长。

“先生,这是什么。”

“它卧的地方。”

“它在这儿卧。”

“卧。”老人说,“卧久了,石头就凹了。”

“卧多久,能凹一尺。”

“不知道。”

“一年凹多少。”

“不知道。”老人说,“石头的事,不按年算。”

他走到凹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凹里。

凹底是平的。平得不像石头,像磨过的。

他把手掌按在凹底。

手掌底下,石头软了。

不是错觉。他按下去,掌心往下沉了一点,沉了有半指深。

他把手抬起来。

凹底有一个手印。

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一圈纹。

他看着那个手印。

手印在慢慢地平。

先是边上的指痕淡了,然后是掌心的那一块。平得很慢,慢得能看见。

“先生。”

老人过来,看了一眼。

“不要摸。”

“我已经摸了。”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

手心是白的。白上有一层灰。

老人用指头在他手心里抹了一下,抹下来的灰是细的,像面。

“洗掉。”

“没有水。”

“用雪。”

平台上靠崖那一边有雪。他走过去,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

搓了三遍。

搓完,手心是红的。

“先生,石头为什么会软。”

“不知道。”

“你知道。”

老人看着那个凹。

“它卧过的地方,石头就记着它。”他说,“记着的东西,是软的。”

“记着,就软。”

“人记着的事,一提就疼。”老人说,“石头也一样。”

李轩宇把手在衣服上擦干。

“先生,我刚才按下去,留了个印。”

“留了。”

“它会平。”

“会平。”

“平了,就没有了。”

“平了,就没有了。”老人说,“可它平之前,是有的。”

他把纸取出来,把刚才那一笔记下。

写:三月初八,第一千一百级平台,凹一,深一尺,长三尺。凹底石软,按之成坑半指,移时复平。手留印,印自平。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那个手印。

画完,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纸上比。

纸上的手印,比他的手小一圈。

“先生,这个印,比我手小。”

“比你手小。”

“是谁的。”

老人看着那个凹。

“不知道。”

“是人的么。”

老人没有说话。

风从平台的东边上来,把石阶上的薄雪吹起来一层,雪从平台边上过去,落到谷里。

他把纸收进怀里。

“先生,我们下去么。”

“下去。”

“明日还上来么。”

“上来。”

“上来做什么。”

老人往平台西边指。

“那儿有一根铁桩。”

“铁桩。”

“前朝留下的。”老人说,“锁过它三回。”

李轩宇抬头。

平台西边是一条窄路,路往上,被崖挡着,看不见。

“先生,那根桩,还锁着么。”

“锁着半截。”

“半截链子,锁得住么。”

老人往那条窄路走。

“锁不住。”他说,“可它不知道。”

至圣唐 卷03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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