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初八
上山的路是一千二百级石阶。
石阶凿在石头上,一级一级往上,宽的地方能并三个人,窄的地方只容一只脚。
石阶上有一层薄雪。雪是前几日落下的,被风扫到靠崖的那一边,堆在阶角,堆成一条白线。
甘十一送到第三百级。
“先生,我不上去了。”
“为什么。”
“师父说的。”
“师父为什么说。”
甘十一把手往山上指。
“上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甘十一说,“我上来过两回。两回都是走到这儿,就不想走了。”
“不想走,还是不敢走。”
甘十一想了一下。
“不想走。”
“不想走,脚是自己的。”
“脚是自己的。”甘十一说,“可脚不肯往前。”
他把手里的两个饼递过来。
“师父让带的。粟饼,一人一个。”
老人接过一个,把另一个给李轩宇。
“回去罢。”
甘十一没有走。他站在第三百级的平台上,看他们往上。
走了二十级,李轩宇回头。甘十一还站着。
再走二十级,回头。甘十一在往下走,走三步,回头一次。
“先生,他在回头。”
“他在数。”
“数什么。”
“数我们走了几级。”老人说,“数到看不见,他就不数了。”
石阶两边有铁链。链子挂在石桩上,桩是铁的,锈了。链子有的地方断了,断的地方用麻绳接上。
麻绳接的地方,比链子粗。
“先生,这链子做什么用。”
“扶手。”
“扶手上山,还是扶手下山。”
“上山的人不扶。”老人说,“下山的人扶。”
“为什么。”
“上山的时候,人往前看。下山的时候,人往下看。”老人说,“往下看,腿就软。”
他伸手拉了一下链子。链子响了一声,锈屑落在手上。
他把锈屑擦掉。
第三百级到第六百级,石阶窄。窄的地方只有一尺二寸,脚要横着放。
第六百级有一处塌了。塌的地方有半间屋那么大,塌下去的石块堆在下头,堆成一堆。
塌的地方,石阶断了。
断口两边各钉了一根木桩,桩上搭了一块木板。木板有五尺长,一尺宽,中间有一处裂。
老人先过。他走木板的时候,脚落得很直,一步,一步,木板没有弯。
李轩宇后过。他走到中间,木板弯了一下。
他停住。
“走。”
他走过去。
过了木板,他回头看那块板。
板中间那道裂,比刚才宽了一点。
第七百级有一个石龛。龛是凿在崖上的,有一人高,龛里没有像。
龛底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印,是膝盖压的。
“先生,这里原来有像。”
“有。”
“像呢。”
“搬走了。”
“谁搬的。”
“封山的人。”
龛的两边刻着字。字被凿过,凿得很乱,凿痕一道压一道。
他凑近看,认出一个字。
“山。”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凿字的人,怕人看见。”老人说,“怕人看见的字,都是要紧的字。”
“要紧的字,为什么不刻在别处。”
“刻在别处,就被人搬走了。”老人说,“刻在石头上,搬不走,只能凿。”
第八百级起,风大了。
风从崖上下来,不带土,是干净的。风里有一点腥味。
“先生,有腥味。”
“有。”
“什么腥。”
“石头腥。”老人说,“石头里有铁,铁腥。”
“铁是腥的。”
“铁是腥的。”
第九百级,石阶上有印。
第一个印在第九百二十级。
印踩在石阶的正中间。石阶宽二尺,印占了一尺二寸,两边各剩四寸。
三个趾。中间那个最长,前头有爪。
他蹲下去。
印子很深。他用指头探,探不到底。
“先生,这个比雪地上那个深。”
“深。”
“为什么深。”
“雪是软的,石头是硬的。”老人说,“踩软的地方,印浅;踩硬的地方,印深。因为它要用一样的力气。”
“一样的力气,踩在硬的地方,印反而深。”
“因为它踩不透。”老人说,“踩不透,力气就都留在石头上。”
他把纸取出来,铺在石阶上,用手掌把纸压平。
然后用炭条描。
炭条是自己烧的,柳枝烧的,烧完在石头上磨尖。
描得很慢。先把三个趾的边描出来,再描爪。
描完,他把纸拿起来看。
“先生,像。”
“像。”
“比雪地上那个像。”
“雪地上那个,雪化了,边就糊了。”老人说,“石头上这个,边是硬的。”
他往上走。
第二个印在第九百四十七级。
第三个在第九百七十四级。
第四个在一千零一级。
第五个在一千零二十八级。
第六个在一千零五十五级。
第七个在一千零八十二级。
他一个一个量。
每两个印之间,都是二十七级。
“先生,二十七个。”
“二十七。”
“二十七级,是多远。”
“一级八寸。”老人说,“二十七级,二十一步多一点。”
“二十一步。”
“二十一步多一点。”老人说,“人走二十一步,要喘一口气。它走二十一步,要停一下。”
“为什么停。”
“三条腿。”老人说,“三条腿走路,走三步,就要把前腿放下来歇。”
“三步一停。”
“三步一停。”
他把这一句记下来。
写完,他把七张纸摊在石阶上,一张一张对。
七个印,一模一样。
“先生,你看这个。”
他把第七张纸和第一张纸并在一处。
“一样。”
“连爪尖偏的方向都一样。”他说,“左边那个爪,都比中间那个短一指。”
“一头。”
“一头。”
“七个印,一头踩的。”老人说,“它走了七步,停了七回。”
“七步,从哪儿走到哪儿。”
老人往上看。
“从这儿,走到上头。”
“上头是什么。”
“上去看。”
第一千一百级有一块平台。
平台凿在崖上,有二十步长,十步宽。平台的东边是空的,下头是谷。
平台上没有印。
“先生,印断了。”
“断了。”
“为什么断。”
老人蹲下去,看平台的边缘。
“因为平台是平的。”他说,“平的地方,它不走。”
“它走不平的地方。”
“它走有坡的地方。”老人说,“坡上有石棱,石棱硬。平地上,它踩下去,石头就碎。碎了,第二年就看不出印。”
“所以印只留在有坡的地方。”
“只留在有坡的地方。”
李轩宇坐在平台边上,把鞋脱了,倒出一块石子。
石子有黄豆大,是从第七百级那块塌了的地方带上来的。
他把石子放在手心里看。
石子是白的,白里有一道青。
“先生,这个。”
老人看了一眼。
“华山石。”
“华山石都有青么。”
“都有。”老人说,“华山的石头,是青的。白的,是外头。”
“那这块,是外头。”
“是外头。”
他把石子放进怀里。
平台上有一处凹,凹在靠崖的那一边。
凹有一尺深,三尺长。
“先生,这是什么。”
“它卧的地方。”
“它在这儿卧。”
“卧。”老人说,“卧久了,石头就凹了。”
“卧多久,能凹一尺。”
“不知道。”
“一年凹多少。”
“不知道。”老人说,“石头的事,不按年算。”
他走到凹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凹里。
凹底是平的。平得不像石头,像磨过的。
他把手掌按在凹底。
手掌底下,石头软了。
不是错觉。他按下去,掌心往下沉了一点,沉了有半指深。
他把手抬起来。
凹底有一个手印。
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一圈纹。
他看着那个手印。
手印在慢慢地平。
先是边上的指痕淡了,然后是掌心的那一块。平得很慢,慢得能看见。
“先生。”
老人过来,看了一眼。
“不要摸。”
“我已经摸了。”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翻过来。
手心是白的。白上有一层灰。
老人用指头在他手心里抹了一下,抹下来的灰是细的,像面。
“洗掉。”
“没有水。”
“用雪。”
平台上靠崖那一边有雪。他走过去,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
搓了三遍。
搓完,手心是红的。
“先生,石头为什么会软。”
“不知道。”
“你知道。”
老人看着那个凹。
“它卧过的地方,石头就记着它。”他说,“记着的东西,是软的。”
“记着,就软。”
“人记着的事,一提就疼。”老人说,“石头也一样。”
李轩宇把手在衣服上擦干。
“先生,我刚才按下去,留了个印。”
“留了。”
“它会平。”
“会平。”
“平了,就没有了。”
“平了,就没有了。”老人说,“可它平之前,是有的。”
他把纸取出来,把刚才那一笔记下。
写:三月初八,第一千一百级平台,凹一,深一尺,长三尺。凹底石软,按之成坑半指,移时复平。手留印,印自平。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那个手印。
画完,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纸上比。
纸上的手印,比他的手小一圈。
“先生,这个印,比我手小。”
“比你手小。”
“是谁的。”
老人看着那个凹。
“不知道。”
“是人的么。”
老人没有说话。
风从平台的东边上来,把石阶上的薄雪吹起来一层,雪从平台边上过去,落到谷里。
他把纸收进怀里。
“先生,我们下去么。”
“下去。”
“明日还上来么。”
“上来。”
“上来做什么。”
老人往平台西边指。
“那儿有一根铁桩。”
“铁桩。”
“前朝留下的。”老人说,“锁过它三回。”
李轩宇抬头。
平台西边是一条窄路,路往上,被崖挡着,看不见。
“先生,那根桩,还锁着么。”
“锁着半截。”
“半截链子,锁得住么。”
老人往那条窄路走。
“锁不住。”他说,“可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