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初七
东谷在观东十五里。
路是往下的。山下到谷口,一路都是碎石,碎石是白的,踩上去响。
谷口窄,两边的石壁夹着,中间只容两个人并走。
石壁上有水痕。
水痕是一条一条横的,最深的一条在最上头。他仰头看,那条痕离地有一丈二尺。
“先生,水到过这么高。”
“到过。”
“一丈二尺。”
“一丈二尺。”老人说,“那是发大水的时候。”
“什么时候发的。”
“很久了。”老人说,“你看痕的颜色。最上头那条是白的,往下一条比一条黑。白的是新的,黑的是旧的。”
“最上头那条是新的。”
“是最新的。”老人说,“最新的一条,也在十年以前。”
谷里没有水。
谷底是一条石沟,沟里铺着卵石,卵石是干的,白得发亮。石头缝里没有青苔,只有一层细沙。
“干了多久。”
“三年。”甘七说。
甘七挑着一担空桶,从后头跟上来。桶是空的,走起来晃,桶梁响。
“你挑空桶来做什么。”
“挑水。”
“谷里没有水。”
“我知道。”
“知道还挑。”
甘七把担子换了个肩。
“我一日来一趟。”他说,“来了,就挑一担回去。桶是空的,也是挑了一担。”
“空桶挑回去,缸里还是那些。”
“是。”
“那你挑什么。”
甘七想了一下。
“不挑,我就不知道路还通不通。”
“路通不通,走一趟就知道了。不用挑桶。”
“挑了桶,就是来挑水的。”甘七说,“不挑桶,就是来闲走的。闲走的人,走两趟就不走了。”
李轩宇没有再说。
他们往里走。
谷底的石沟往上斜。走了一里,石沟变成石渠。
渠是凿出来的。渠壁是直的,凿痕一道一道,横着,凿痕的深浅一样。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渠里。
渠宽一尺八寸。渠深一尺。
“先生,这渠是谁凿的。”
“不知道。”
“凿得很齐。”
“齐。”老人说,“凿渠的人,先弹了线。”
“弹了线,就凿得齐。”
“弹了线,就知道自己要凿多深。”老人说,“不知道要凿多深的人,凿出来的渠,底是斜的。底一斜,水就流不匀。流不匀,渠就干一段湿一段。”
他把手在渠底摸。
渠底是干的,干了很久,泥结成了壳,壳上裂着口子,口子有一指宽。
“先生,你看。”
渠底刻着字。
不是字,是道。一道一道,横着,密,密得挨在一处。
他趴下去,把脸凑近。
“这是日子。”
“日子。”
“一道一日。”他说,“一段三百六十道,是一年。段与段之间空一指,空的地方刻了字。”
“刻的什么。”
他把手伸下去,用指头摸那些字。
“天宝六载,三月。”
“再往上。”
他往上爬了两步,摸下一段。
“天宝七载,三月。”
再往上。
“天宝八载,三月。”
再往上。这一段刻到一半就断了。
断的地方,最后一道刻得很深,刻完了,后头没有再刻。
空的地方有字。
“天宝九载,三月。”
老人蹲在他旁边,看那个断口。
“断了。”
“断了。”
“断在哪一日。”
他数了一遍。那一段有二百八十一道。
“二百八十一道。”
“三月里二百八十一道,是九月。”老人说,“九月底断的。”
“先生,刻这个的人,为什么不刻了。”
“刻的人,不在了。”
甘七在后头说话。
“是我师侄刻的。”
李轩宇回头。
“你师侄。”
“甘五。”甘七说,“比我大三岁。他管这条渠,管了六年。”
“六年,他天天来。”
“天天来。”甘七说,“他来了就趴在这儿刻,刻完一道,才回去。有一年下大雪,他爬不上来,就在谷口刻。谷口的石头上也有。”
“他后来呢。”
甘七把担子放下。
“三年前九月,他上来看看水为什么断,没有下去。”
“没有下去。”
“没有。”甘七说,“我上来找过。渠里没有,谷里没有,石头缝里也没有。”
“他的桶呢。”
“桶在谷口。”甘七说,“桶是满的。”
“桶是满的。”
“满的。”甘七说,“他打了水,没有挑下去。”
李轩宇看着渠底那个断口。
“先生,他刻到九月,就上去了。”
“上去了。”
“上去看水,水在上面。”
“在上面。”
他站起来,往谷里看。
谷往上收,收成一条缝,缝里没有光。
“先生,我们上去么。”
“上去。”
往上走二百步,渠没有了。
渠的尽头是一堆石头。
石头堆在渠口上,堆了有一人高。石头是青的,青上有一层白,白是新的断面。
“这是堵的。”
“堵的。”
他走近。
石头堆的边上有一道沟,沟是新的,沟底是湿的。湿的地方有一层浅浅的水,水不流,只汪着。
“先生,有水。”
“有。”
“为什么不流。”
“上头有水,下头堵了。”老人说,“水渗过来,渗到这儿,渗不动了。”
他把手伸进那道沟里,手指头湿了。
他把手指头放在嘴里。
“甜的。”
“甜的。”
“井水是苦的。”他说,“这个是甜的。”
“山上的水都是甜的。”甘七说,“井水苦,是因为井浅。”
李轩宇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先生,把石头搬开,水就下来了。”
“搬不动。”
“一块一块搬。”
“搬一块,上头的就下来。”老人说,“石头是架着的。你抽一块,架子就塌。塌了,就堵得更死。”
“那怎么办。”
老人看着石头堆。
“等它自己塌。”
“它什么时候塌。”
“不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想塌的时候。”
李轩宇看着那堆石头,看了很久。
石头堆的中间,有一块石头比别的高出来一点。那块石头的上头,有一个印。
三个趾。一尺二寸。
“先生。”
“看见了。”
“它在石头上踩过。”
“踩过。”
“踩了,石头就软。”
“软了,就塌。”老人说,“它踩一脚,石头软一片。软了的石头,过一冬,就碎。碎了,架子就松。”
“所以水是它堵的。”
“水是它堵的。”老人说,“它不知道自己堵了水。它只是从这儿走。”
“它从这儿走,为什么。”
老人没有答。
甘七在后头把桶放下,坐在渠边,两只手抱着膝盖。
“先生。”
“嗯。”
“我师侄那天,也是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
“他站着看石头。”甘七说,“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在数。”
“数什么。”
“数石头。”甘七说,“他说石头一共四百一十七块。他数了三日,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四百一十七。”
李轩宇抬起头。
“四百一十七。”
“四百一十七。”
他走到石头堆前,伸手,从最上头开始数。
数到三十几,数乱了,从头数。
数第二遍,数到一百多,有一块石头是半埋的,他不知道算不算。
“先生,我数不清。”
“数不清就写约。”
“约多少。”
“四百上下。”
他把纸取出来,写:三月初七,东谷渠口,石堆,约四百块。石上有印一,三趾,一尺二寸。石下有水,渗,甜。
写完,他把笔停住。
“先生,甘五数了三遍,都是四百一十七。”
“他数得清。”
“他数得清,为什么还要数三遍。”
“因为数清了,他才知道自己明天来,会不会不一样。”老人说,“数目要一样,人才敢睡。”
下谷的时候,甘七走在前头,担子还是空的。
走到渠底那段刻字的地方,他停下来。
“先生,我能在这儿刻一道么。”
“刻什么。”
“今日。”
老人看着他。
“刻。”
甘七从腰上取下一把小刀。
刀很小,刃只有两指长。
他在渠底找了一段空白,蹲下去,刻。
刻得很慢。刀尖在石头上走,走一下,出一点白粉。
刻完,他用手把白粉抹掉。
一道。
“先生,刻完了。”
“明日还刻么。”
“明日还刻。”
“刻到什么时候。”
“刻到有水。”
李轩宇看着他刻的那一道。
那一道很浅,比前头那些都浅。
“你的刀不快。”
“不快。”甘七说,“不快才好。快刀一刻就是一道,不快,要刻很久。”
“刻很久,有什么用。”
甘七站起来,把刀收进腰里。
“刻很久,我就知道我在刻。”
他们出谷的时候,太阳偏西。
谷口的石壁上,那几条水痕在斜光里看得清。最上头那条白的,跟底下那些黑的,中间隔着一大截。
李轩宇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那个甘五,桶是满的。”
“满的。”
“他打了水,为什么不挑下去。”
老人往前走。
“因为他看见上头还有水。”
“上头还有水,他就要上去。”
“他要上去,就知道自己可能下不来。”老人说,“下不来的人,会先把桶打满。”
“打满了,给谁。”
“给来找他的人。”老人说,“来找他的人,看见桶是满的,就知道他走到哪儿了。”
李轩宇回头又看了一眼谷里。
谷里是空的。
谷里空,风就从谷里出来。风是凉的,从石壁上刮下来,把他袖子吹得贴在身上。
谷口的石壁上,水痕一共有九条。他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出十条,把最下头一条并进泥里,还是九条。
九条痕,就是九回大水。最上一条是白的,其余八条是黑的,一条比一条深。
他伸手按了按最上头那条痕。石头是粗的,痕里有一点沙。
“先生,九回大水,是哪九回。”
“没有人记。”老人说,“发一回,冲一回。冲完了,人就忘了。”
他跟上老人。
走了十几步,他把纸取出来,在今日那一页的最后添了一行。
写:甘五,桶满,未下。
写完,他把“未下”两个字圈起来。
圈完,他又把圈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