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六章 云台

※ ※ ※

云台观在华山下北麓,离县城十五里。

路是上坡。坡不陡,一直往上,走了半个时辰,回头能看见县城,县城像一块灰布铺在底下。

观在山脚一块平台上。正殿三间,偏殿两间,院墙是石头的,墙头没有瓦,只抹了一层泥。

山门是两扇木门,一扇开着,一扇歪了,底下垫着一块石头。

门楣上有一块匾,匾上三个字:云台观。字是刻的,刻得很深,缝里长了青苔。

院里有一口井。

井绳是新换的,绳是黄的,还带着麻的毛。桶挂在绳上,桶是干的,桶底有一层白。

一个小孩在院里敲钟。钟挂在东边的廊下,钟不大,比他的人还矮一点。

他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

“十一。”

小孩回头。

“师父。”

“有人来了。”

甘十一把钟锤放下,跑过来。

十一岁,瘦,头发剃了一半,另一半长着,扎成一个小髻。

“两位。”

“两位。”

“住店么。”

“住观。”

“住观不要钱。”甘十一说,“师父说的。”

“师父在哪儿。”

“在后头晒药。”

甘守拙在后院。

七十二岁,白须,须不长,剪得很齐。他蹲在地上,把一匾的药摊开,一味一味摊平。

摊一味,报一个数。

“黄芪,三斤二两。当归,一斤十四两。川芎,一斤三两。防风,十四两。”

他抬头。

“来了。”

老人站在院门口。

“来了。”

甘守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师父等过你。”

“我迟了。”

“迟了三十年。”甘守拙说,“我师父等了三年,没有等到,就没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郿县那边有个人,会来。”甘守拙说,“我说他要是来了,我怎么认。我师父说,你看他的手。”

甘守拙看着老人的手。

“我看过了。”他说,“你这手,我一看就认得。”

“你师父叫什么。”

“甘守静。”

“他多大走的。”

“八十一。”甘守拙说,“走的时候不疼,睡着走的。睡了三日,第三日晚上没起来。”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笨人。”甘守拙说,“笨人才能守。”

他往偏殿让。

“屋里坐。十一,倒水。”

“井水苦。”甘十一说。

“苦也倒。”

偏殿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经,一卷摊着,压着一块石头。

墙上挂着一张图。图是画在绢上的,画的是华山,山画得很粗,只有几条线,线边写着小字。

“这是山图。”

“是。”

“你画的。”

“我师父画的。”甘守拙说,“他画了十一年。画完,眼睛就坏了。”

李轩宇走近看。

图上有一条线,从山顶往东,一直往下,走到山脚,线断了。断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这条线是什么。”

“水。”

“水从山顶下来。”

“从山顶下来,往东,出东谷,进渭水。”甘守拙说,“三年前断了。”

“断在哪儿。”

甘守拙伸手指,指在那个圈上。

“这儿。东谷上头,半山腰。”

“为什么断。”

“堵了。”

“谁堵的。”

甘守拙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卷经合上,压在石头上。

“先生,你从郿县来,走了二十日。二十日走过来,不是为了问一句谁堵的。”

“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它不堵。”

甘守拙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够了。”甘守拙说,“知道太多的人,都上去了,没有下来。”

甘十一端水进来。

水是浑的,碗底有一层白。

“先生,水苦。”

“苦。”

“煮开了更苦。”

“为什么。”

“井打了一丈二。”甘守拙说,“上头的水,是地里过的,地里有一层碱。打到三丈,水就甜了。这口井打了一丈二,是我师父手上打的。他打了一半,没有力气了。”

“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要钱。”甘守拙说,“打一丈,工钱四百文,石匠两个人,管饭。打一丈八,要请三个人,还要下筐。我算过,要二贯四百。”

“观里没有二贯四百。”

“观里有。”甘守拙说,“观里田十二亩,租出去八亩,一年收租粟二十四石。自己种四亩,收八石。一共三十二石。观里三个人,一年吃二十七石。”

“剩五石。”

“剩五石。”甘守拙说,“五石粟,卖四百文一石,是二贯。二贯,不够二贯四百。”

“差四百。”

“差四百。”甘守拙说,“差了三年。差三年,就是一贯二百。”

“那就不打。”

“不打。”甘守拙说,“井水苦,就吃苦水。吃了三年,也惯了。”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先生,你们来得巧。”

“巧。”

“后日有人来送粮。”

“谁送。”

“山下峪口村的。”甘守拙说,“村里没水,我们观里有水。他们送粮,我们给水。一石粮,换十担水。”

“十担水,挑多远。”

“不远。他们挑上来,一担十里。”

“一担十里,十担就是一百里。”

“一百里。”甘守拙说,“所以他们只送两石。两石粮,二十担水,二百里路。”

李轩宇把数摆了一遍。

“二百里路,换两石粮。”

“换两石粮。”

“一石粮四百文,两石八百文。二百里路,八百文。”

“四文一里。”

“四文一里。”甘守拙说,“这价,是村里自己定的。我没有还价。”

“为什么不还。”

“还了,他们就不来了。”甘守拙说,“不来了,我就要自己去挑。我七十二,挑不动。十一挑得动,一趟十里,回来要歇半个时辰。甘七挑得动,他一日挑两趟,肩上一块茧,左边薄,右边厚。”

“为什么一边厚一边薄。”

“因为他左肩不会换。”甘守拙说,“我教了三年,他没有学会。他一换肩,桶就洒。”

“洒多少。”

“洒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担水,两桶,一桶三十斤。”甘守拙说,“洒一半,就是三十斤。三十斤水,挑十里,洒在路上。”

李轩宇把这一笔记下来,写完看了很久。

“先生,这一笔记什么。”

“记‘洒’。”

天黑的时候,甘七回来了。

他挑着一担水,桶上盖着两片荷叶,荷叶是干的。

走到院里,他把担子放下,先不歇,先看桶。

桶里的水少了一指。

“洒了。”

“洒了一点。”

甘守拙走过来,看了看桶。

“今日洒得少。”

“我换了一回肩。”

“换了几回。”

“一回。”

“下回换两回。换一回,洒一指;换两回,洒半指。”

“换两回,肩膀疼。”

“疼就疼。”甘守拙说,“疼三日,就不疼了。”

甘七把水倒进缸里。倒完,他坐在井台上,把上衣脱了,揉肩。

李轩宇走过去看。

他的左肩是平的,右肩高起来一块,高起的地方有一层硬皮。

“你的肩。”

“没事。”

“高了。”

“高了三年。”甘七说,“师父说不碍事。人的骨头,会照着你干活的样子长。”

晚饭在灶间吃。

粟饭,腌菜,一碗野菜汤。汤里没有油,菜叶浮在上头。

甘守拙吃得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很久。

“先生,你们上山,什么时候。”

“等雪。”

“雪要下了。”甘守拙说,“昨日山顶上有云,云是横的。横云三日,就要下雪。”

“三日。”

“三日。”

吃完饭,甘十一收碗。他收一只,数一只。

“四只。”

“四只。”

“师父,多了一双筷子。”

“那一双是我的。”甘守拙说,“我这一双用了十九年,头磨圆了。”

甘十一把多的那双放在案上。

夜里,甘守拙点了一盏灯,灯放在长案中间。

“先生,你要问的,问罢。”

老人坐在他对面。

“那头兽,有名字么。”

甘守拙把手放在灯边上,让火光在手背上晃。

“有。”

“叫什么。”

“嘲风。”

“哪两个字。”

“不知道。”甘守拙说,“我师父这么叫。我师父的师父,也这么叫。叫了多少年,没有人说得清。”

“嘲风。”

“嘲风。”

李轩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先生,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甘守拙说,“名字是给人叫的。叫得久了,意思就没了,只剩下声音。”

“那它听见了,会应么。”

甘守拙看着他。

“你敢叫它?”

“不敢。”

“不敢就对了。”甘守拙说,“我师父叫过一回。”

“叫了,怎么样。”

“它来了。”

灯芯爆了一下。

“先生,你师父那一代,锁过它。”

“锁过。”

“锁了几回。”

“三回。”甘守拙说,“头一回,链子断在山半腰。第二回,链子断在铁桩上。第三回,链子没有断。”

“第三回锁住了。”

“锁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它走了。”

“锁着,怎么走。”

甘守拙把手从灯边收回来。

“我师父说,它是自己把腿从链子里抽出来的。”

“抽出来。”

“抽出来。”甘守拙说,“它的腿,比链子细。”

李轩宇抬起头。

“先生,它的腿比链子细,那链子锁不住它。”

“锁不住。”

“那为什么要锁。”

甘守拙笑了一下。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的腿比链子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先生,那第三回,是谁想的法子。”

“我师父。”

“他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甘守拙说,“他试了三回。头两回断,第三回不断。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断。”

“他试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还试。”

“他不试,就要别人试。”甘守拙说,“别人试,一样是死。他试,至少他知道前两回是怎么断的。”

老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甘守拙看着灯。

“他说:那东西不是守水的。”

“不是守水的。”

“不是。”甘守拙说,“他说,那东西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谁放的。”

“他没有说。”甘守拙说,“他要是知道,他就说了。”

灯油耗了一半。

“先生,睡罢。”甘守拙站起来,“明日我带你们去看水。”

“好。”

甘守拙走到门口,停下。

“先生。”

“嗯。”

“我师父等了三年。”他说,“他等的时候,每日扫一遍山门。扫了三年,扫坏七把帚。”

“七把。”

“七把。”甘守拙说,“我把那七把帚都留着,在后院的柴房里,捆成一捆。”

“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甘守拙说,“扫坏的帚,扔了可惜。”

他出去了。

李轩宇把灯移到案角,把今天记的纸摊开。

他写:三月初六,云台观。井深一丈二,水苦。田十二亩,租八亩,收三十二石,吃二十七石。甘七一日挑两趟,一担洒一指。兽名嘲风,不知何意。三回锁,两回断。

写完,他看着最后一行。

“三回锁,两回断。”

他把笔停在那里。

老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灯。

“先生。”

“嗯。”

“那个链子,第三回为什么没有断。”

“因为锁的时候,它睡着了。”

“睡着了。”

“锁东西,要趁它睡着。”老人说,“醒着的,锁不住。”

“那它什么时候睡。”

老人没有答。

灯芯烧到底,火小了一圈。

“先生。”

“睡。”

他把灯吹了。

窗外,山顶上的云还是横的。

至圣唐 卷03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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