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三月初六
云台观在华山下北麓,离县城十五里。
路是上坡。坡不陡,一直往上,走了半个时辰,回头能看见县城,县城像一块灰布铺在底下。
观在山脚一块平台上。正殿三间,偏殿两间,院墙是石头的,墙头没有瓦,只抹了一层泥。
山门是两扇木门,一扇开着,一扇歪了,底下垫着一块石头。
门楣上有一块匾,匾上三个字:云台观。字是刻的,刻得很深,缝里长了青苔。
院里有一口井。
井绳是新换的,绳是黄的,还带着麻的毛。桶挂在绳上,桶是干的,桶底有一层白。
一个小孩在院里敲钟。钟挂在东边的廊下,钟不大,比他的人还矮一点。
他敲一下,停一会儿,再敲一下。
“十一。”
小孩回头。
“师父。”
“有人来了。”
甘十一把钟锤放下,跑过来。
十一岁,瘦,头发剃了一半,另一半长着,扎成一个小髻。
“两位。”
“两位。”
“住店么。”
“住观。”
“住观不要钱。”甘十一说,“师父说的。”
“师父在哪儿。”
“在后头晒药。”
甘守拙在后院。
七十二岁,白须,须不长,剪得很齐。他蹲在地上,把一匾的药摊开,一味一味摊平。
摊一味,报一个数。
“黄芪,三斤二两。当归,一斤十四两。川芎,一斤三两。防风,十四两。”
他抬头。
“来了。”
老人站在院门口。
“来了。”
甘守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师父等过你。”
“我迟了。”
“迟了三十年。”甘守拙说,“我师父等了三年,没有等到,就没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临走的时候跟我说,郿县那边有个人,会来。”甘守拙说,“我说他要是来了,我怎么认。我师父说,你看他的手。”
甘守拙看着老人的手。
“我看过了。”他说,“你这手,我一看就认得。”
“你师父叫什么。”
“甘守静。”
“他多大走的。”
“八十一。”甘守拙说,“走的时候不疼,睡着走的。睡了三日,第三日晚上没起来。”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笨人。”甘守拙说,“笨人才能守。”
他往偏殿让。
“屋里坐。十一,倒水。”
“井水苦。”甘十一说。
“苦也倒。”
偏殿里有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经,一卷摊着,压着一块石头。
墙上挂着一张图。图是画在绢上的,画的是华山,山画得很粗,只有几条线,线边写着小字。
“这是山图。”
“是。”
“你画的。”
“我师父画的。”甘守拙说,“他画了十一年。画完,眼睛就坏了。”
李轩宇走近看。
图上有一条线,从山顶往东,一直往下,走到山脚,线断了。断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这条线是什么。”
“水。”
“水从山顶下来。”
“从山顶下来,往东,出东谷,进渭水。”甘守拙说,“三年前断了。”
“断在哪儿。”
甘守拙伸手指,指在那个圈上。
“这儿。东谷上头,半山腰。”
“为什么断。”
“堵了。”
“谁堵的。”
甘守拙没有立刻答。他把案上那卷经合上,压在石头上。
“先生,你从郿县来,走了二十日。二十日走过来,不是为了问一句谁堵的。”
“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它不堵。”
甘守拙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就够了。”甘守拙说,“知道太多的人,都上去了,没有下来。”
甘十一端水进来。
水是浑的,碗底有一层白。
“先生,水苦。”
“苦。”
“煮开了更苦。”
“为什么。”
“井打了一丈二。”甘守拙说,“上头的水,是地里过的,地里有一层碱。打到三丈,水就甜了。这口井打了一丈二,是我师父手上打的。他打了一半,没有力气了。”
“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要钱。”甘守拙说,“打一丈,工钱四百文,石匠两个人,管饭。打一丈八,要请三个人,还要下筐。我算过,要二贯四百。”
“观里没有二贯四百。”
“观里有。”甘守拙说,“观里田十二亩,租出去八亩,一年收租粟二十四石。自己种四亩,收八石。一共三十二石。观里三个人,一年吃二十七石。”
“剩五石。”
“剩五石。”甘守拙说,“五石粟,卖四百文一石,是二贯。二贯,不够二贯四百。”
“差四百。”
“差四百。”甘守拙说,“差了三年。差三年,就是一贯二百。”
“那就不打。”
“不打。”甘守拙说,“井水苦,就吃苦水。吃了三年,也惯了。”
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
“先生,你们来得巧。”
“巧。”
“后日有人来送粮。”
“谁送。”
“山下峪口村的。”甘守拙说,“村里没水,我们观里有水。他们送粮,我们给水。一石粮,换十担水。”
“十担水,挑多远。”
“不远。他们挑上来,一担十里。”
“一担十里,十担就是一百里。”
“一百里。”甘守拙说,“所以他们只送两石。两石粮,二十担水,二百里路。”
李轩宇把数摆了一遍。
“二百里路,换两石粮。”
“换两石粮。”
“一石粮四百文,两石八百文。二百里路,八百文。”
“四文一里。”
“四文一里。”甘守拙说,“这价,是村里自己定的。我没有还价。”
“为什么不还。”
“还了,他们就不来了。”甘守拙说,“不来了,我就要自己去挑。我七十二,挑不动。十一挑得动,一趟十里,回来要歇半个时辰。甘七挑得动,他一日挑两趟,肩上一块茧,左边薄,右边厚。”
“为什么一边厚一边薄。”
“因为他左肩不会换。”甘守拙说,“我教了三年,他没有学会。他一换肩,桶就洒。”
“洒多少。”
“洒一半。”
“一半是多少。”
“一担水,两桶,一桶三十斤。”甘守拙说,“洒一半,就是三十斤。三十斤水,挑十里,洒在路上。”
李轩宇把这一笔记下来,写完看了很久。
“先生,这一笔记什么。”
“记‘洒’。”
天黑的时候,甘七回来了。
他挑着一担水,桶上盖着两片荷叶,荷叶是干的。
走到院里,他把担子放下,先不歇,先看桶。
桶里的水少了一指。
“洒了。”
“洒了一点。”
甘守拙走过来,看了看桶。
“今日洒得少。”
“我换了一回肩。”
“换了几回。”
“一回。”
“下回换两回。换一回,洒一指;换两回,洒半指。”
“换两回,肩膀疼。”
“疼就疼。”甘守拙说,“疼三日,就不疼了。”
甘七把水倒进缸里。倒完,他坐在井台上,把上衣脱了,揉肩。
李轩宇走过去看。
他的左肩是平的,右肩高起来一块,高起的地方有一层硬皮。
“你的肩。”
“没事。”
“高了。”
“高了三年。”甘七说,“师父说不碍事。人的骨头,会照着你干活的样子长。”
晚饭在灶间吃。
粟饭,腌菜,一碗野菜汤。汤里没有油,菜叶浮在上头。
甘守拙吃得慢。一口饭,一口菜,嚼很久。
“先生,你们上山,什么时候。”
“等雪。”
“雪要下了。”甘守拙说,“昨日山顶上有云,云是横的。横云三日,就要下雪。”
“三日。”
“三日。”
吃完饭,甘十一收碗。他收一只,数一只。
“四只。”
“四只。”
“师父,多了一双筷子。”
“那一双是我的。”甘守拙说,“我这一双用了十九年,头磨圆了。”
甘十一把多的那双放在案上。
夜里,甘守拙点了一盏灯,灯放在长案中间。
“先生,你要问的,问罢。”
老人坐在他对面。
“那头兽,有名字么。”
甘守拙把手放在灯边上,让火光在手背上晃。
“有。”
“叫什么。”
“嘲风。”
“哪两个字。”
“不知道。”甘守拙说,“我师父这么叫。我师父的师父,也这么叫。叫了多少年,没有人说得清。”
“嘲风。”
“嘲风。”
李轩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先生,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甘守拙说,“名字是给人叫的。叫得久了,意思就没了,只剩下声音。”
“那它听见了,会应么。”
甘守拙看着他。
“你敢叫它?”
“不敢。”
“不敢就对了。”甘守拙说,“我师父叫过一回。”
“叫了,怎么样。”
“它来了。”
灯芯爆了一下。
“先生,你师父那一代,锁过它。”
“锁过。”
“锁了几回。”
“三回。”甘守拙说,“头一回,链子断在山半腰。第二回,链子断在铁桩上。第三回,链子没有断。”
“第三回锁住了。”
“锁了半年。”
“后来呢。”
“后来它走了。”
“锁着,怎么走。”
甘守拙把手从灯边收回来。
“我师父说,它是自己把腿从链子里抽出来的。”
“抽出来。”
“抽出来。”甘守拙说,“它的腿,比链子细。”
李轩宇抬起头。
“先生,它的腿比链子细,那链子锁不住它。”
“锁不住。”
“那为什么要锁。”
甘守拙笑了一下。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的腿比链子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先生,那第三回,是谁想的法子。”
“我师父。”
“他怎么想的。”
“他不知道。”甘守拙说,“他试了三回。头两回断,第三回不断。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断。”
“他试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还试。”
“他不试,就要别人试。”甘守拙说,“别人试,一样是死。他试,至少他知道前两回是怎么断的。”
老人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甘守拙看着灯。
“他说:那东西不是守水的。”
“不是守水的。”
“不是。”甘守拙说,“他说,那东西是被人放在那儿的。”
“谁放的。”
“他没有说。”甘守拙说,“他要是知道,他就说了。”
灯油耗了一半。
“先生,睡罢。”甘守拙站起来,“明日我带你们去看水。”
“好。”
甘守拙走到门口,停下。
“先生。”
“嗯。”
“我师父等了三年。”他说,“他等的时候,每日扫一遍山门。扫了三年,扫坏七把帚。”
“七把。”
“七把。”甘守拙说,“我把那七把帚都留着,在后院的柴房里,捆成一捆。”
“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甘守拙说,“扫坏的帚,扔了可惜。”
他出去了。
李轩宇把灯移到案角,把今天记的纸摊开。
他写:三月初六,云台观。井深一丈二,水苦。田十二亩,租八亩,收三十二石,吃二十七石。甘七一日挑两趟,一担洒一指。兽名嘲风,不知何意。三回锁,两回断。
写完,他看着最后一行。
“三回锁,两回断。”
他把笔停在那里。
老人已经躺下了,背对着灯。
“先生。”
“嗯。”
“那个链子,第三回为什么没有断。”
“因为锁的时候,它睡着了。”
“睡着了。”
“锁东西,要趁它睡着。”老人说,“醒着的,锁不住。”
“那它什么时候睡。”
老人没有答。
灯芯烧到底,火小了一圈。
“先生。”
“睡。”
他把灯吹了。
窗外,山顶上的云还是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