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载 二月廿七—三月初六
从华州往东,走四日,到华阴。
路面好。这一段是官道,宽,能并两辆车。路中间有一道石轴,是压过的,石头被车轮磨出两道槽,槽里积着雨水。
路上人多。
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有一个和尚,背着一口钟,钟用布包着,走一步响一声。
“先生,他为什么背着钟走。”
“那是化缘的。”
“化缘背钟。”
“背钟的,一敲,人就出来。”老人说,“出来的人,多少要给一点。”
“给多少。”
“一文也行,一撮米也行。”
和尚走过去。钟在布底下响了一下,很闷。
第三日,路边的地里开始有石头。石头一块一块,白的,不大,散在田里,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这是华山下来的。”
“华山下来的。”
“山上的石头,被水冲下来,冲到这里,就留在田里。”老人说,“田里有石头,犁就要坏。”
“犁坏了,就要磨。”
“磨了还能用一年。”
李轩宇想起刘家店那个磨犁的老人。
“先生,那个犁头,是不是华山下来的石头碰的。”
“是。”
“你怎么知道。”
“华州的田里没有那样的石头。”老人说,“那样的石头,只有华山脚下有。”
第四日午后到华阴县。
县城不大。一条街,街面是土的,中间铺了一段石板,石板只铺到县衙门口就断了。
街上有三个铺子。一个卖布,一个卖饼,一个卖刀。卖刀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把镰刀,镰刀上有一层锈。
“先生,买刀么。”
“不买。”
“我们的刀断了。”
“断了就断着。”
卖饼的铺子前头围着一堆人。人围在一块木牌前头,木牌上贴着一张纸。
老人走过去。
李轩宇跟在后头,从人缝里看那张纸。
纸上写:
“华山封山。不许采药,不许樵,不许猎,不许烧炭。违者杖四十,器械入官。窝藏者同罪。”
落款是“华阴县”,底下两个印,一个朱,一个墨。
“先生,杖四十。”
“四十。”
“四十下,人会死。”
“会。”
“那我们怎么上去。”
老人没有答。他往街的北头看。
北头有一座庙。庙的屋顶比县衙高,屋脊上有两个鸱尾,鸱尾是灰的,被雨淋得发黑。
“那是西岳庙。”
“西岳庙管山么。”
“管一半。”
西岳庙在县城北边五里。庙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松,松不高,一棵一棵排得很齐。
庙门是三间的,中间那间关着,两边开着。
门槛很高,有他膝盖那么高。
老人跨过去。他也跨过去。
前殿供的是金天王。像有一丈二尺高,脸上涂着金,金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泥。
像前有一张供案,案上摆着三只铜器,一只是空的,两只有水。
一个庙祝在扫地。地是砖的,砖缝里长着草。
“上香么。”
“不上香。”
“不上香,来做什么。”
“找庙令。”
庙祝把帚靠在柱子上。
“庙令在后头。”
后头是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张石桌,桌上有茶,茶已经凉了。
郭庙令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张纸。
他抬头。
“什么人。”
“郿县来的。”
“郿县。”郭庙令把纸放下,“郿县离这儿四百里。四百里,走到这儿来做什么。”
“上华山。”
郭庙令看了他一会儿。
“山封了。”
“看见了。街上贴的。”
“看见了还来。”
“来问一句。”
“问。”
“封山,封到几时。”
郭庙令把手放在桌上。
“封到山上的东西走了。”
李轩宇抬起头。
“什么东西。”
郭庙令看了他一眼,没有答他,看老人。
“你是做什么的。”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郭庙令拿起来看。
看了很久。
“太清宫采造。”他说,“郿县台塬镇,孙守一,居山十九年。”
“是。”
“这张纸,管郿县。”
“管。”
“不管华阴。”
“不管。”
郭庙令把纸推回来。
“那你还拿来。”
“我没有别的纸。”
郭庙令笑了一下。
“你倒是老实。”
“老实省事。”
郭庙令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孙先生,我也不瞒你。这山是去年九月封的。封山不是县里要封,是府里要封。府里也不是自己要封,是上头有人递了话。”
“谁递的话。”
“不知道。”郭庙令说,“递话的人没有留名。只说要封,封到山上的东西走了为止。”
“那个东西,来过庙里么。”
“来过。”
老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十五。”郭庙令说,“夜里。庙里的狗一夜没有叫,第二日早上,庙前的松树倒了七棵。不是刮倒的,是压的。树身上有三个印。”
“印多长。”
“一尺二寸。”
“爪深多少。”
郭庙令看着他。
“你连爪深都知道。”
“我知道。”
“三寸。”郭庙令说,“我量过。”
李轩宇把纸取出来。
“庙令,那七棵树,还在么。”
“在。倒在南墙外头,没有人敢动。”
“能看么。”
郭庙令看了他一眼,又看老人。
“你这个药童,问得比你还细。”
“他记性好。”
“记性好的人,活得累。”郭庙令说,“去看吧。从西边的角门出去,走一百步。”
七棵松倒在一处。
树是往南倒的,倒的方向一样,都压在同一条线上。树干上没有断口,是从根上翻的。根盘带起一大块土,土上还挂着草。
树身上有三个印。
印在树干的下半截,离地二尺。三个印并不并排,是一个在前,两个在后。
他蹲下去,用手量。
一尺二寸。深三寸。
他从怀里取出兽印描图,摊在膝上,对着看。
纸上的印,三个趾,中间最长。
树上的印,三个趾,中间最长。
“先生,一样。”
“一样。”
“连爪尖偏的方向都一样。”
老人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不是一样。”他说,“是同一头。”
“同一头。”
“你看这个印。”老人用手指着,“它踩下去,前趾先落,中间那个趾压得最深。三个印,中间那个都深。这说明它走的时候,重心在前。”
“重心在前,说明什么。”
“说明它站不稳。”老人说,“它只有三条腿。”
李轩宇把这句话记下来。
“先生,站不稳的东西,怎么会这么重。”
“正因为站不稳,才要把全身的分量压在一条腿上。”老人说,“压下去,石头就软。”
他站起来。
“走。”
“先生,还有碑。”
“什么碑。”
“庙前那一片。”
庙前的碑林在松树东边。碑有十几块,高的有一人半高,矮的到他膝盖。
碑上都是字。有的字还清楚,有的磨平了,摸上去是光的。
他从东往西走,一块一块看。
第三排最东一块,碑不高,到他胸口。碑面磨得很平,一个字也认不出。
他绕到碑后。
碑阴的下角,刻着三个趾。
很小,只有指甲大。刻得很浅,是有人用刀尖随手划的。
他蹲下去,用指头比。
三个趾,中间最长。
“先生。”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先生,这是谁刻的。”
“不知道。”
“刻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老人蹲下去,把手放在那三个趾上。
他的手比那三个趾大得多。
“意思是,他见过。”老人说。
“见过,就刻下来。”
“见过的人,怕自己忘。”老人说,“刻在石头上,石头不会忘。”
“石头不会忘,人会忘。”
“人会忘。”
一个老庙祝提着帚过来,帚上沾着松针。
“看碑?”
“看碑。”
“这块碑没有字。”老庙祝说,“前朝的,字早磨平了。”
“底下这三个印子呢。”
老庙祝凑近看。
“这个啊。”他说,“我小时候就有。”
“谁刻的。”
“一个道士。”老庙祝说,“几十年前,有个道士来庙里住了一个月。他每日来碑林,蹲在这块碑后头,一蹲就是半日。”
“他做什么。”
“不知道。”老庙祝说,“他不说话,也不上香。住了一个月,走了。走的那天,我师父送他到庙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块碑。”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来过。”
“他叫什么。”
“不知道。”老庙祝说,“我师父叫他‘那个写字的’。”
李轩宇把手里的纸捏紧了一点。
“他写字。”
“写。”老庙祝说,“他夜里写,写了很多。写完就烧。”
“烧了。”
“烧了。”老庙祝说,“我师父问他烧什么,他说烧错了的。”
老人站起来。
“走。”
“先生。”
“走。”
他们从庙里出来,天已经偏西。
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一条铺在空地上。
“先生,那个道士。”
“嗯。”
“是不是他。”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他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在碑上刻了三个趾。他见过它。”
“见过。”
“他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他去过咱们山上么。”
老人停下。
“去过。”
“那他是不是那个……”
“是。”
李轩宇没有再问。
风从西边过来,穿过松林,松针响。
“先生,他烧的那些字,是不是写错了。”
“是。”
“写错了,就烧。”
“写错了,就烧。”老人说,“可烧了的,还在他脑子里。他烧一遍,就记得更清一遍。”
“那还不如不烧。”
“不烧,他就睡不着。”
他们往南走,走回县城。
走到街口,卖饼的铺子已经收了,木牌还立在那里,纸被风掀起一个角。
纸上“杖四十”三个字,露在外头。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们在华阴住了六日。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老人的脚。
走了四百里,老人的脚底板磨开了。夜里脱鞋,袜子上粘着皮。皮撕不下来,要用热水泡。
泡了三日,脚底板结了一层新皮。新皮是粉的,一按就疼。
“先生,还能走么。”
“能走。”
“走多久。”
“一里。”
“一里以后呢。”
“再走一里。”
这六日里,他去街上买了三回东西:一斤盐,八文;两双草鞋,一双四文;一小包针,六文。
他把这三笔记在纸上。
写完他看了看,在盐的旁边添了一个字:贵。
“先生,盐为什么贵。”
“因为要过潼关。”
“过了潼关,就要加钱。”
“过一道关,加一道钱。”老人说,“盐从东边来,走到这儿,过了两道关。”
“那我们买的盐,是加了两次钱的。”
“两次。”
“加了多少。”
“一半。”
他把“贵”字划掉,在旁边写:加半。
第六日早上,老人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走。”
“先生,我们去哪儿。”
“云台观。”
“云台观在哪儿。”
“山下。”
“那我们什么时候上山。”
老人往北看。华山在北边,山是青的,山顶上有一层白,是雪。
“等雪。”
“等雪。”
“等它下雪。”老人说,“雪下来,它的印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