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3·嘲风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3 嘲风

第四章 店

※ ※ ※

第四日走到华州西边,天黑了,路上没有驿亭。

路边有一间店。店前立着一根杆,杆上挑一块布,布上写一个“刘”字。

布是白的,字是黑的,风把布吹得横过来,那个字就看不成了。

“有人么。”

屋里应了一声。

出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上包一块蓝布,手里还拿着一只碗。

“住店?”

“住。”

“两间?”

“两间。”

“一间八文。”

老人点头。

女人把他们往里让。院里是土,土上扫过,扫得很干净,帚印一道一道,横着。

院子不大,东边是马厩,西边是灶间,北边三间房。

马厩里三匹骡,两匹站着,一匹卧着。卧着那匹见了人,把头抬了一下,又放下。

“骡子吃什么。”

“草料。一夜五文。”

“我们的包不重,不用骡子。”

“那就五文省了。”女人说。

她推开北边靠东的那间房。房里一张榻,一张矮案,案上有一盏灯,灯里没有油。

“油另算。”

“多少。”

“一盏一夜二文。”

“不要灯。”

“不要灯,夜里黑。”

“黑就黑。”

女人把碗放在案上。

“那间是给你们的。这间是我跟他住的。”

她往西边一间指了指。

“家里还有谁。”

“一个公公,一个女儿。”

“男人呢。”

“在县里当差。”

“当什么差。”

“看仓。”女人说,“一个月回来两回。”

老人把布包放在榻上。

灶间里有火。火不大,一口锅坐在火上,锅盖边冒白气。

一个老人蹲在灶前,手里一张犁,犁头上有一道缺口,他拿一块石头在磨。

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磨两下,把犁翻过来看看,再磨。

“老爹。”

老人抬头。

“客人。”

“磨犁。”

“犁坏了。”老人说,“开春要下地,犁头缺了一块,不磨就要翻不动土。”

他把犁举起来,就着火看那道缺口。

“这道口子,是去年秋天碰的。”他说,“碰在石头上。”

“碰了,就该换。”

“换一副要四十文。”

“四十文。”

“四十文。”老人说,“我这一冬磨了三回,还能用一年。”

他把犁放下,又磨起来。

李轩宇站在灶间门口看。

灶间里有一股味。不是饭味,是药味。药味很淡,混在柴烟里。

他往灶台边上看。灶台角上放着一只小碗,碗底有一层黑,是药渣。

“谁病了。”

女人正在往锅里添水,手停了一下。

“我女儿。”

“什么病。”

“发热。”女人说,“热了三日。”

“看过没有。”

“看过。上月来了个游方的,留了两包药,一包吃了,一包还剩着。”

“吃了不见好。”

“吃了出了一身汗,第二日又热。”

老人从灶间外头走进来。

“孩子在哪儿。”

女人往西边那间屋看了一眼。

“在里头。”

“抱出来。”

女人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六岁,瘦,脸是红的,红得不匀,额上红,两颗腮是白的。眼睛半睁,眼皮上有一层水。

老人伸手,摸她的额。

摸完,把她的手拿起来,捏住手腕,看她的指甲。

指甲是白的,白里带青。

“张嘴。”

孩子不张。

女人说:“阿宁,张嘴。”

孩子把嘴张开一条缝。

老人凑近看。看了很久。

“舌苔白,舌尖红。”他说,“几日没有大便。”

女人想了一下。

“两日。昨日一次,很干。”

“渴不渴。”

“渴。一夜要喝三回水。”

“喝了尿么。”

女人的脸红了一下。

“尿。尿是黄的。”

老人把手收回来。

“不是时疫。”

女人的肩往下沉了一点。

“那是什么。”

“食积。”老人说,“吃多了,堵在里头,热出不来。”

“吃多了。”女人说,“她这三日什么都没吃。”

“三日没吃,是堵在前头。”老人说,“前头堵着,后头就进不去。”

他回头看李轩宇。

“纸。”

李轩宇把纸和笔取出来。

“你写。”

“写什么。”

“写:二月廿三,华州西,刘家店,女,六岁。热三日,舌白尖红,二日未更,渴,尿黄。”

李轩宇写。

写到“尿黄”,笔停了一下,接着写。

“写完写:非时疫。食积。”

写完,老人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字好。”他说,“‘积’字写错了,里头是个‘责’,不是‘贝’。”

“我改。”

“不用改。错了的也留着。错了的,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

老人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陶瓶,瓶塞是木头的,塞子上缠着布。

他把塞子拔开,倒出一片药。

药是白的,比铜钱小一圈,边上不齐。

“这个。”

女人伸手要接。

“不是给她吃的。”老人说,“给我。”

女人把手收回去。

老人把药片放在案上,从灶台上拿下一只碗,用刀在药片上切。

切得很慢。刀刃压在药片上,前后拉,拉到一半,药片裂开。

一半大,一半小。

他把小的那一半推给女人。

“半片,太多。这一半再分三份。”

“三份。”

“一份,米汤送。米汤要温的,不烫。”

“一日几回。”

“一日两回。早一回,晚一回。”

“吃几日。”

“吃三日。三日之后,热不退,就不要再吃。”

女人把那小半片药捧在手心里。

“先生,这个要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抵账。”

女人抬头。

“房两间,一日八文一回,我们住一夜,十六文。饭四碗,一碗三文,十二文。草料不要。”老人说,“一共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药抵二十八文。”

女人看着他。

“先生,半片药,抵二十八文。”

“值。”

“我们上回那个游方的,两包药,收了四十文。”

“他收四十文,是因为他要走路。”老人说,“我不收,是因为我要住店。”

女人的男人不在家。她站在灶间门口,往院外看了一会儿。

“先生,我做不了主。”

“你做得了。”

“他要是不认。”

“他不认,你就说药是我硬塞的。”老人说,“你把药钱记在账上,记二十八文,等我走了,你把这二十八文划掉,写‘免’。”

“写‘免’。”

“写‘免’。”

女人把药捧进西屋。

夜里灶上的火压了。院里黑,只有西屋窗纸上有一点光。

李轩宇躺在榻上,没有睡。

隔壁有声音。孩子在哭,哭两声,停了,又哭。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低,听不清。

再然后是水声。

他坐起来,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西屋的窗纸上有一个影子,是女人抱着孩子,来回走。

他看了一会儿,把洞堵上。

“先生。”

老人没有应。

“先生,那半片药,够么。”

“够。”

“二十八文,是四天的房钱。”

“是。”

“四天的房钱,换半片药。”

“换的不是半片药。”老人说,“换的是她敢给孩子吃。”

“她不敢。”

“她不敢。”老人说,“游方的药吃了不好,她就不敢再给人吃。我要是收她二十八文,她也不敢。不收,她才敢。”

“收了钱,她就不敢。”

“收了钱,她就要想这钱花得值不值。”老人说,“想的时候,药就凉了。”

李轩宇躺回去。

“先生,你不收钱,她还欠你。”

“她欠我,我就还得来一趟。”

“你还要来。”

“要来。”老人说,“账没有平的账,就还得有人来。”

半夜,隔壁不哭了。

天亮以前,他起来解手,路过西屋,听见里头有呼吸声。孩子的呼吸很匀,一进一出,中间没有停顿。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

第二日早上,女人在院里扫地。

孩子坐在门槛上,脸不红了,嘴唇有一点干。

她看见李轩宇,把头低下去。

“好了?”

女人抬头,眼睛是肿的。

“半夜退的。”她说,“退了一身汗,衣裳换了三件。”

“还热么。”

“不热了。”

老人从屋里出来。

女人把扫帚放下,走到他面前,跪下去。

老人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女人跪在门外,没有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起来。”

女人起来。

“账。”

“先生。”

“算账。”

女人愣了一下。

“房两间,一夜,十六文。”

“十六文。”

“饭四碗,十二文。”

“十二文。”

“草料无。”老人说,“灯油无。共二十八文。”

“二十八文。”

“药半片,抵二十八文。两清。”

女人没有说话。

“写下来。”老人说,“写在你的账上。”

“我不会写。”

“他会。”

老人指了指李轩宇。

李轩宇把纸取出来。

“写:二月廿四,收药半片,值二十八文,抵房饭。免。”

他写完,把纸递给女人。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她不识字,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先生,这张纸我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你就记得有人欠过你。”

女人不懂。

老人也不解释。

第二日走的时候,天阴。

店家把他们的水囊灌满了。井水是甜的。

“先生,这井水好。”

“好。”

“为什么不苦。”

“深。”老人说,“井打三丈,水就在下头。打一丈,水就在上头。上头的水,是地里过的。”

店家把水囊递过来。

“先生,下回还住这儿。”

“还住。”

“下回我给你留着东边那间,那间不漏。”

“好。”

他们出了院门。

孩子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

李轩宇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举起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他走出二十步,把怀里的纸取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脉录的最后一页。脉录他写了二十个月,一个月一张,最后一张写到二月,写到一半,空着半边。

他在空着的那半边写:

二月廿三,华州西,刘家店。房十六,饭十二,共二十八。药半片,抵。免。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这一行里没有脉。

他把笔收起来,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走了一段,他又把纸取出来,在“免”字旁边添了三个小字:女六岁。

添完,他把纸收好。

“先生。”

“嗯。”

“这一笔,是账,还是脉。”

老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是账。”

“记在脉录后头。”

“记。”

他把纸塞回怀里,塞在最里头,压在脉录底下。

塞完,他伸手在外面按了按,摸到纸的边。

硬的一条。

至圣唐 卷03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