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三月廿三
县里来了人。
一个弓手,骑驴,驴背上搭着一条毡。他带来一张纸条,纸上是县尉的字,写得急。
老人看了纸条,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
“郿县有一具尸。”他说,“要我去看。”
“看什么。”
“看是怎么死的。”
“仵作呢。”
“仵作说是病死。”老人说,“县尉不信。”
他把药囊取出来,摊在案上。囊里是三十几个小布包,一包一味。
“我去三日。”他说,“三日里头,你守炉。”
“我守。”
“我说话,你听着。”
“嗯。”
“第一,每一时辰,摸一次床。手背贴上去,摸第六道槽。”
“摸出来怎么样。”
“热,是常。比昨日凉一线,是水慢。凉两线,是水断。”
“水断了怎么办。”
“下渠,清。”
“清不动呢。”
“清不动,就上来,把门关上,等水自己回。”
“水会自己回。”
“会。”老人说,“三日之内,会。”
“三日之后呢。”
老人把药囊的绳系上。
“三日之后,我回来了。”
他又从怀里取出那本簿子。
“这个,你拿着。”
“你的簿子。”
“三日里头,你写。”老人说,“一日一行。数我写好了,你照着写。”
“我不会写。”
“你会。”
“我不知道写什么数。”
“数是一样的。”老人说,“七分一厘。三日里头,最多到七分二厘。过了,你就写下来,不要改。”
“过了会怎么样。”
老人把簿子放在案上。
“过了,我回来再看。”
他走的时候,天刚亮。
谷满送他到坡口,回来说,先生走得很快,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院里一下子空了。
老人不在,灶上的水没有人烧。谷满烧了一锅,烧得太滚,壶盖被顶起来,响了一声。
“先生,水开了。”
“提下来。”
他把壶提下来,放在灶边。热气从壶嘴里出来,一直冒了很久。
第一日无事。
他每一个时辰进一回洞。
门开的时候,缝里有一线光。他侧身进去,走七步,过药铺,进第二间。
头一回进去,他数了脚步。三百二十。
第二回,他没有数。走到松林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雪化尽了,路上是泥。他的脚印一串,很浅。
他把手背贴在第六道槽上。
热的。跟昨日一样。
他数了一百下,又数了一百下。
他把灯芯掐了一截,火稳了。
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
第二遍数到六十,他停下来,把手换到第七道槽。第七道比第六道凉,凉得像井水。
他把手换回去。
“七分一厘。”他念出声。
声音在石室里撞了一下,回来,比他自己的慢半拍。
他听着那个回声,听了一会儿。
他就站在那里,数一百下,再出来。
第二间里没有声音。灯是老人留下的那一盏,火很小,照不到三尺。
他数完一百下,转身走。走到拱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床是青白的,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冰。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谷满问。
“三日。”
“三日是几个日头。”
“三个。”
谷满在门槛边摆了三块小石头。
“过一个日头,我拿掉一块。”
第一日,他写了三行。
七分一厘。七分一厘。七分一厘。
字写得歪,他把“厘”字写错了两次,用指甲刮掉,重写。
第三回进去,灯油浅了。他从药铺的柜台下找出油壶,往灯里添。
火苗长起来,照到床沿。他看见床沿的十二道槽,一道一道,槽里有一点湿。
他用袖子把湿擦掉。擦完,槽里又出来一点。
“哪里来的水。”
他抬头看顶。顶上黑。
“先生。”谷满在门外喊,“第二块石头我拿掉了。”
他没应。他把手背又贴回槽上。
第二日,天亮以前,他摸出凉了一线。
他站在床边,手背贴着槽,贴了很久。
凉的。不是凉一点。是凉了一线。
他走出去,掀开石板。
渠里的水低了。原来没到渠腰,现在只剩渠底一层。
渠底露出来的石头上,有一层白。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白的,滑,像皂角水。
“这是什么。”
没有人答。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跪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
不是温的。是凉的。
他把袖子挽到肘上,半个身子探进渠里,用竹篦往上游捞。
淤不多。捞了三篦,水没有涨。
他把手往上游探。
渠往东走,走了三尺,转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趴下去,把脸贴在水面上,往里头看。
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进去,摸。
摸到一块石头。石头卡在转弯的地方,卡得很死。
他用力推。石头动了一下,又卡住。
他换了一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推。
石头动了。
水从石头后头涌出来,冲在他的手上,凉的。
石头推开半尺,水涨起来,涨到他的膝。
水里有东西碰他的脚。
不是石头。是软的,滑的,碰了一下就走了。
他把脚缩回来,站在渠沿上。
“谁。”
没有人答。
他把脚又伸下去。水到膝,凉。他站着,等那个东西再碰一下。
没有再碰。
他坐在渠边,喘气。
水声大了。人声也大了。
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很近,像隔着一层板。
“——往下——”
“——还差——”
“——不要动——”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手上有东西。
不是淤。是头发。
一团,缠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两圈。
他把头发解下来。
这一团比上回的长。黑的,发根那一头是白的。他把它提起来,水从头发里流下去,流成一条线。
水声里有人叫了一个名字。
“阿——”
后一个字,他没有听清。
他坐在渠边,头发还提在手里。
没有应。
他把头发团起来,塞进袖子。
石头他没有搬回去。
他把石板盖上,站起来。
腿是软的。他在药铺的柜台上坐了一会儿,才走出去。
回到院里,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灯下,把簿子打开。
他写:廿四,夜,水断,清之,复。
写完,他看了一遍。
这一行跟老人的字不一样。他的字大,横不平,竖不直。
他没有改。他把簿子合上,压在案下。
第三日,老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肩上落着一层土。他把药囊放在案上,坐下,先喝了一碗水。
“簿子。”
他把簿子递过去。
老人翻到最后一页,看。
“水断了。”
“断了。”
“清出来了。”
“一块石头,卡在转弯的地方。”
“石头你搬回去了没有。”
“没有。”
老人把簿子合上。
“为什么没有搬回去。”
“搬回去,下回还卡。”
老人看了他一眼。
“下回卡在别处。”
“那我就清别处。”
老人没有说话。他把簿子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灶边。
“先生。”
“嗯。”
“水断的时候,你怕不怕。”
老人正在解药囊的绳。
“怕。”
“怕什么。”
“怕它不断。”李轩宇说,“断了,我知道要清。要是它不断,只是慢,我就不知道。”
老人把绳解开。
“你的鞋。”老人说。
“湿了。”
“湿了要烤。脚受寒,脉就乱。”
他把鞋脱下来,放在灶边。
“尸看了。”他说。
“怎么死的。”
“饿死的。”
“饿死也要看。”
“要看。”老人说,“饿死的人,胃里是空的。可是有的人胃里有东西,也饿死。”
“为什么。”
“因为东西不是他的。”
“什么意思。”
“有的东西,人吃下去,不认。”老人说,“不认,就不养人。吃得多,死得快。”
“什么东西不认。”
“别人的。”
李轩宇没有再问。
“你的字,比上回好。”老人说。
“我练了。”
“练字要纸。纸贵。”
“我在沙上练。”
“沙上练不出笔锋。”
“那我就练不出笔锋。”
老人笑了一下。
谷满端了水进来。
“先生,昨夜你出去了。”
李轩宇正在洗手。
“嗯。”
“我听见门响。”
“后山有事。”
“什么事。”
“水。”
谷满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日,谷满在院里晒被子,闻到一股味。
“先生,你袖子上有股味。”
“什么味。”
“水腥。”
李轩宇把袖子翻过来看。
袖口上有一圈淡黄的印,干了,硬。
他把袖子浸在盆里,搓了三遍。
夜里,李轩宇把袖子里的头发取出来。
他在灯下看。
头发很长,展开有一尺半。发根是白的,发梢是黑的。
他把头发绕在指头上,绕了三圈。
然后他把它解开,包在一块布里,塞进怀里。
第二日进洞,他走到药铺。
他站在罐架前,听见水声。
水声很稳。人声还在,低,混在一起。
有一个声音叫了一个名字。头一个字是“阿”。
他把耳朵偏过去听。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阿”后头那个字,尾音往上。他试着学那个尾音,学不像。他的舌头是硬的。
他走到架子前,把第七十三号罐取下来。
罐是空的。
他把布包放进去,把罐放回格子里。
罐底压在格上,响了一声。
他站在罐架前,看了一会儿。
“先生。”
老人的声音从拱那边传来。
“在。”
“你在做什么。”
“数罐。”
“数过了。”
“再数一遍。”
“数完了。”他说,“一百零八。”
“第七十三号呢。”
他的手停在罐上。
“空着。”
老人没有再问。
出洞以后,他在松林边上站了一会儿。
雪化尽了,林子里是湿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把手举到鼻子底下。
手上没有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