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十三章 账

※ ※ ※

三月末下了两场雨。药圃的黄芪出了苗,苗细,像针。谷满在圃边插了一圈竹签,签上系着布条,风一吹,布条响。

四月初一,天没亮老人就起来了。他把柜台擦了一遍,把木盘摆正,把账册从柜台底下拖出来。

“今日结账。”

账册很厚。封皮是麻布的,边角磨圆了。掀开来,纸是黄的,有的地方被虫蛀了,蛀成一条细道。

“你会算。”

“会。”

“会摆筹么。”

“不会。”

老人从木盘里取出一把算筹。筹是竹的,一根一根,长短一样,粗细一样。

“一,竖着放。二,横着放。三,竖着放,再横一根。五,横一根,竖一根,摆成十字。”

他摆了一遍。

“六,是五加一。七,五加二。九,五加四。十,横一根,竖一根,摆成一个丁字。”

他摆了三遍,摆对了。

“摆一个三十七。”

他摆。三根竖的在十位,七根在个位。

“错了。”

“哪儿错。”

“十位是横,个位是竖。”老人说,“你摆反了。”

他把筹重摆。

“再摆一个六百。”

“六百没有那么多筹。”

“六百用一根。”

“一根怎么是六百。”

“位。”老人说,“筹不在多,在位。位对了,一根也是六百。”

“一百,怎么摆。”

“横一根,是百位。”老人说,“摆筹,先看位。位错了,数就错。”

账册翻开第一页。

“收,支,外。”老人说,“三项。”

“外是什么。”

“先看收。”

收的一栏,写的是药。山上采的,记斤;洞里取的,记片。

“四月初二,采茵陈二斤。初五,采蒲公英一斤半。初八,收柴胡三斤。”他念,“十二,收药片七片。”

“四月十五,镇上刘家求药,支一片。十八,王家求药,支二片。廿一,山口守药的兵士病,支一片。廿四,支一片。”

“山口那个兵,也算。”

“算。”老人说,“他在山上看药,药就得管他。”

“念下去。”

“收药片七片。”

“支。”

支的一栏,写的是出。镇上谁家来求药,记一笔,不写名,写“支”。

“四月,支药片五片。”

“损。”

“损药片二片。”

“耗。”

“耗灯油半斤,纸十张,香三根。”

老人点头。

“存。”

他算。七片,支五片,损二片,存零。

“存零。”

“记上。”

他在账末写:存零。

写完,他把笔放下。

“先生。”

“嗯。”

“外呢。”

老人把账册往前翻。

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每年十二月的那一页,他停下。

每一年的十二月,支的一栏最末,有一行字。

只有一个字。

“外。”

“外”字后头,是一个数。

一分。

“十六年,十六笔。”他说。

“十六笔。”

“每笔一分。”

“一分。”

“外是什么。”

“外头的人。”

“外头的人用这个药。”

“用。”

“有没有多过。”

老人翻到一页。

“天宝六载,三分。”

“为什么三分。”

“那一年,长安有事。”

“什么事。”

“死人。”

“死多少。”

“不写数。”老人说,“只写分。”

“谁。”

“不该你问。”

他把账往前翻,翻到字变了的那一页。

开元二十三年 十二月。

收:一。

支:一。

“先生。”

“嗯。”

“这一页,收一,支一。”

“嗯。”

“收的是什么。”

“药。”

“支的是什么。”

“药。”

“一是什么。”

“一就是一。”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十二月十七。

“先生,这一日,是我来的那一日。”

老人把账册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账上的日子,跟你没有干系。”

“同一天。”

“同一天的日子多。”

他把账册合上,又翻开,从头看。

第一页上写的是:圣历元年 正月。

收:零。

支:零。

“圣历。”他说,“那时候还没有开元。”

“没有。”

再往后,字变了。

前头的字是方的,横平,竖硬,收笔重。后头的字是老人的,瘦,一笔一划。

“前头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

“是他。”

“是他。”

他翻回换字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头一行写的是:母,一分。

“他写到一分,就没有了。”

“没有了。”

“他写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

“先生,为什么要记账。”

“因为人会忘。”

“忘了又怎么样。”

“忘了,就不知道少了一味。”老人说,“少一味,抓药的时候就抓不齐。抓不齐,药就不是那个药。”

“账能记住。”

“账能记住。”

“账也会错。”

“账错了,比忘更坏。”老人说,“忘了,你知道自己忘了。账错了,你以为自己记得。”

他把“外”的十六笔抄在一张纸上,一年一行。

开元二十三年,一分。二十四年,一分。二十五年,一分。

抄到天宝十载,一分。

十六个“一分”,排成一列,像十六级台阶。

“先生,这账记到哪一年。”

“记到不用记。”

“哪一年不用记。”

老人把灯芯掐了。

“记账的人不在了,就不用记了。”

他把算筹拿过来。

账册最前头的几页,纸已经脆了。他翻的时候,指头一重,就掉下一小块。

掉下来的纸块落在柜台上,上头的字只剩半个。

他把纸块拾起来,放在掌心看。

半个字,是一个“七”。

三十七年,从零到一分。一分是十厘,一厘是十毫。三十七年,三百七十毫。

三百七十毫,分到三十七年,一年十毫。

十毫,就是一厘。

他把筹重新摆。

一分摆个位,十厘摆十位,百毫摆百位。

他先摆三百七十,再摆三十七。

三百七十除以三十七,十。

十毫,一厘。

他把一根筹推到一边,又推回来。

算错了。三十七年,一年十二月,是四百四十四个月。三百七十毫分到四百四十四个月,不到一毫。

“不到一毫。”

“不到一毫。”

“那怎么写一厘。”

“写一厘,是四舍。”老人说,“四舍,是记给自己看的。记给别人看,要写零。”

“一年一厘。”

“一年一厘。”

他又算后头。

十六年,从一分到七分。六分是六十厘,六百毫。十六年,六百毫。

六百除以十六,三十七毫半。

“一年三厘七毫半。”

他把两个数摆在一起。

一厘。三厘七毫半。

“快了三倍。”

“三倍半。”老人说。

“今年的数,比往年快。”

“快多少。”

“去年一年三厘。今年四个月,一厘半。”

“为什么。”

“你来了。”老人说,“你进洞,手暖,火旺。”

“我来了,就快。”

“你来了,就快。”

“为什么快了。”

老人把算筹收进木盘。

“山上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火就旺。”

“人多,火旺。”

“火是什么。”

“人气。”老人说,“人在,气就在。气在,床就暖。床暖,药就长。”

“人气也能养药。”

“人气最养药。”

他把算筹一根一根摆回盘里。

“一年收多少片。”

“八十上下。”

“支多少。”

“七十上下。”

“损多少。”

“十上下。”

“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老人说,“丰年八十,荒年六十。荒年,支的也少。”

“为什么荒年支的少。”

“荒年,人不敢病。”

“先生。”

“嗯。”

“赵石头走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走了,火是不是就弱了。”

“弱一点。”

“弱多少。”

“弱不了多少。”老人说,“他不住在院里。”

“谷满住进来了。”

老人把木盘盖上。

“他不算。”

“为什么他不算。”

“他不进洞。”

李轩宇的手停在算筹上。

“我进洞。”

“你进洞。”

“我算。”

老人看着他。

“外的一分,是一片,还是一分粉。”

“一分粉。”

“一分粉是几分之一的片。”

“三分之一片。”

“十六年,十六个三分之一的片。”

“五片多一点。”

“五片,给长安十六年。”

“给长安十六年。”

“你算。”

账册摊在柜台上,纸是黄的,字是黑的。

他把手按在账页上。

手心是热的。纸是凉的。

“先生。”

“嗯。”

“那十六笔外,是给谁的。”

“给外头的人。”

“外面的人,知道这药是山上的么。”

“不知道。”

“他们以为什么。”

“以为是宫里炼的。”

“宫里炼的,也是人炼的。”

“宫里炼的,是几百个人炼的。”老人说,“这儿,是一个人。”

“一个人炼,够么。”

“不够。”

“不够怎么办。”

“不够,就少给。”

“少给谁。”

老人把账册往柜台里推。

“少给外头。”

“外头的人,是长安的人。”

老人没有答。

“是不是。”

“结账。”

他低下头,把最后一行的数写上去。

四月,收七,支五,损二,存零。

写完,老人在账末按了一个手印。

手印是按在“存零”旁边的。红泥,五指。

他看见那个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手印。

很淡,年久发黑,比老人的小一圈。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比。

比那个手印大。

比老人的手印小。

“先生。”

“嗯。”

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张薄纸,铺在账页上,用手指在纸上按。

纸下的手印透上来,一淡一深。

他用墨在纸上轻轻拍,拍出一片黑。

揭开纸,纸上有两个印:一个红的,一个黑的。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那张纸拿出来。

他把它压在席子底下,压在脉录上头。

压好,他伸手摸了摸。纸在,脉录在。

“你拓它做什么。”老人问。

“记。”

“记它做什么。”

“我没有见过他。”

“这个手印是谁的。”

老人把账册合上。

“账结了。”他说,“下个月初一,再结。”

他把账册用布包起来,塞回柜台底下。

塞的时候,布角夹在柜缝里。他扯了一下,扯出来一缕布丝。

他把布丝捻了捻,扔在地上。

夜里他在灶间摆筹。

摆三十七,摆十六,摆一分,摆七分。

谷满蹲在旁边看。

“先生,一分是多少钱。”

“一分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厚。”

“厚也能算钱么。”

“厚不能算钱。”李轩宇说,“厚能算人。”

谷满没有听懂。

“先生,这是什么。”

“数。”

“数做什么。”

“数,能算出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谷满看着那些筹,看不懂。

“先生。”

“嗯。”

“我算得对不对。”

“你算得对。”

“那我算的数,跟你的数,一样。”

“一样。”

“一样就好。”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很小,落在瓦上没有声音。

他把手在灯上烤了一下。

谷满把筹一根一根收进木盘,收得很齐。

“睡。”老人说。

灯灭了。灶里还有一点红。

灶里的红灭了。屋里黑下来。

他摸黑把算筹收进盘里。

至圣唐 卷02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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