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十一章 白花

※ ※ ※

三月的山上,雪退到最高的那几道梁上。药圃里的土化透了,一脚踩下去,软到脚背。圃边的蒲公英先出来,叶子贴着地,花梗还短。

韦七带了四个人上山。

他比去年瘦了。官服是新的,青色的,袖口有一圈泥。

“孙先生。”

老人正在圃里。

“韦判官。”

“宫里要三株活的紫芝。”韦七说,“活的,根上带土,端午以前送到。”

“去年的三株,还不够。”

“去年的是干的。”韦七说,“入药可以。供上去,不够看。”

老人把手上的土拍掉。

“圃里有多少,你去看。”

四个人里,两个背弓,一个背木匣,一个手里提着一杆秤。提秤的那个进了院子就蹲下,把秤钩挂在篱上,校了一回秤星。

韦七走到圃边。

圃东那一片,去年搭了草棚,棚下种的是紫芝。棚被雪压塌了一半,草席烂在泥里。

三株里,死了两株。

剩下的那一株,芝盖只有铜钱大,边上发黑。

韦七蹲下去,看了很久。

“先生,这就是三株。”

“这就是。”

“宫里等了三载。”

“山里冷。”老人说,“芝不肯长。”

韦七站起来。

“先生有法子。”

老人没有接话。

“去年那一株,我拿回长安。”韦七说,“太清宫的供奉看了,说,这不是野生的。”

“山里长的。”

“山里长的芝,根上有土,有石子,有虫咬的痕。”韦七说,“那一株,根是干净的。”

“洗过。”

“洗过的芝,三日就死。”韦七说,“那一株,到长安第七日才收。”

圃里没有风。

“先生。”韦七说,“我不问你的法子。我只要三株。”

“三株。”

“端午以前。”

提秤的那个人把秤收起来,秤钩上还挂着一小块泥。

他把泥抠下来,放在纸上,包起来,塞进怀里。

韦七带人走了。他走在最后,走到坡口,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那天夜里,老人把李轩宇叫到灶前。

“三株,圃里出不来。”

“洞天里能出。”

“洞天里不种芝。”

“床边的石台能借温。”李轩宇说,“芝不上床,放在台子上,借一线温。”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石台离床三尺,摸上去是温的,比床凉,比外头暖。”

“你想过。”

“想过。”

老人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三株,一株一株来。”他说,“一日调一刻。三日不动,第四日往近处挪一指。挪急了,芝就焦。”

“焦了怎么样。”

“焦了,就是一根柴。”

第二日,他们把那一株活的紫芝捧进洞天。

芝是从土里连根起的。老人先用一把竹刀在根外三寸划一圈,再用手把土捧起来,捧到布上,包住根。

“土不能散。”老人说,“土散了,根就伤。根伤了,催也白催。”

“土里有什么。”

“土里有它认的东西。”老人说,“你在别处挖一捧土,一样是土,它不认。”

芝连根带土,土用湿布包着。老人不让土散。

石台在床侧,三尺见方,离床三尺。

他把芝放上去。

“摸。”

他把手放在芝盖上头一寸,不敢碰。

“手离一寸,能觉出温,就是对的。”老人说,“觉不出,就再往近处挪一指。”

“一日挪一指。”

“三日挪一指。”老人说,“三日不动,第四日才挪。挪完再看三日。”

“为什么这么慢。”

“芝长得慢。”老人说,“你挪得快,它跟不上。跟不上,就焦。”

他们在石台边上守了三日。

第一日,芝盖上起了一层白。

“这是霜。”

“这是气。”老人说,“气聚在盖上,是好。”

第二日,白厚了一点。

第二日夜里,他没有睡实。他起来两回,隔着窗看后山。后山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日早上,白退了,芝盖上有一层水。

“这是它出的汗。”老人说,“出汗,是活了。”

第三日,白退了,芝盖的颜色深了一层。

“挪。”

他把石台往里推了一指。

推的时候,手指抵着石台的边,一点点地推。石头在地上磨,响了一声。

“慢。”

他又推了一点。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第六日,芝盖的边上起了一圈紫。

“成了。”

“成了一半。”老人说,“紫要到根。”

第七日,紫到了柄。

他数着日子,把每日看见的写在纸上:一日白,二日厚,三日退,四日挪一指,五日紫起,六日紫到边。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

“记这个做什么。”老人问。

“下回照这个来。”

“下回不一样。”老人说,“天不一样,土不一样,芝也不一样。你照抄,就要出事。”

“那记它做什么。”

“记着,出事的时候,好知道是哪一日出的。”

第八日,柄长了半寸。

第九日早上,芝盖张开,像一把小伞。伞面上的纹一圈一圈,紫得发亮。

“成了。”

老人把芝捧起来,看根。

根是白的,须子上挂着土。

“这一株能交。”

李轩宇站在石台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

“先生。”

“嗯。”

“还有两株。”

“还有两株。”

那两株,一株是圃里剩下的那一株半死的。另一株,是他自己埋的。

半死的那一株,他催急了。

第三日,他觉得白起得慢,把石台一次推了两指。

第四日早上,芝盖的边上焦了一圈。焦的地方卷起来,像被火燎过的纸。

“先生。”

老人过来看。

“推了几指。”

“两指。”

“我说的是一指。”

“我想快一点。”

老人拿了一把小剪,把焦边剪掉。剪完,芝盖小了一圈。

“这一株,交不上。”老人说,“留着,做种。”

他在账上记了一行:三月十六,损紫芝半株,因催急。

写完,他把笔放下。

“先生,我记住了。”

“记住不算。”老人说,“手记住才算。”

药圃东北角,竹签还在。他把土扒开,白芝躺在底下,比去年大了一圈,通体雪白。

他把白芝捧进洞天,放在石台上。

“这一株也催。”

老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先生。”

“放。”

他把白芝放上去,照同样的法子,三日一挪。

白芝长得比紫芝快。

第二日,盖上起白。

第四日,白变成了粉。

第六日,粉里透出一点青。

第八日,芝盖上裂开一道缝。

第九日早上,白芝开了花。

花开在芝盖的边上,很小,一朵,白的。花瓣细,像用刀削出来的。

花瓣上有水。不是露。洞里没有露。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

放在舌头上,是甜的。

他蹲下去看。

老人站在他后头。

“先生,开花了。”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老人走过来,蹲下去,看那朵花。

看了很久。

“这个不该开花。”

“为什么。”

“白芝不开花。”老人说,“白芝结子。子落在土里,明年长。开花,是它要死。”

“要死。”

“要死。”老人说,“开花的白芝,根已经空了。”

他伸手去摸芝根。

根是软的。

“先生,那这一株——”

“拔了。”

“拔了。”

“连根拔,烧了。”老人说,“花不许留,子也不许留。”

他把手停在花上。

“先生,留着不行么。”

“留着,子就落。”老人说,“子落在洞里,明年长出一片。一片白芝,开一片花。花开过,根就空。空根的白芝,药性最烈。”

“烈了不好。”

“烈了,救人快,杀人也快。”

“为什么。”

老人站起来。

“因为这一株,不该在洞里长。”

他把白芝连根拔起来。

根果然是空的。手指一捏,皮就破,里头是水。

他把芝和花一起放进灶里。

火起来,芝盖先卷,然后黑,然后塌下去。

烧完,灶底留了一层白灰。

老人把灰扫出来,装进一只小罐。

“这灰做什么。”

“撒在圃里。”

“撒了会怎么样。”

“明年那一角,长的东西不一样。”

韦七是三月廿三来的。

三株芝摆在案上,两株紫,一株白。

白的那一株,花已经摘了。摘了花,芝盖塌下去一块,看着不精神。

韦七先看紫芝,看根,看柄,看盖上的纹。

然后他看白芝。

“这一株是什么。”

“白芝。”

“宫里没有要白芝。”

“附的。”老人说,“三株,凑数。”

韦七把白芝捧起来,翻过来看根。

“先生。”

“嗯。”

“这一株的根,也是干净的。”

“洗过。”

“洗过的芝,三日就死。”韦七说,“这一株,根是软的。软根,是开过花的。”

老人没有说话。

韦七把白芝放回案上。

“先生,我不问你的法子。”他说,“我只要三株。三株我拿到了。”

他把三株芝装进一只木匣,匣里铺着湿苔。

“端午以前送到。”

“送得到。”

韦七走到院门口,停下。

“我在山口留一个人。”他说,“看药。”

“看什么药。”

“看山上的药。”韦七说,“封山三年,山上长了什么,我要知道。”

他把三株芝装好,叫人抬下山。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老人。

“这是收据。”他说,“三株,收讫。”

老人按了一个手印。

韦七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他走了。

老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先生。”

“嗯。”

“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根。”

谷满从山下回来,说山口的棚子搭好了。

“一个人,一杆秤,一只狗。”

“他问什么。”

“问你。问山上住几个人,几间屋,几亩地。”

“你怎么说。”

“我说三个人,三间屋,一亩药圃。”

“他记了。”

“记了。”

他站在院里,看后山。

后山的雪剩最后一道白,像一条线,横在崖上。

“先生,他会不会上来。”

“早晚。”

至圣唐 卷02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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