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三月十二
三月的山上,雪退到最高的那几道梁上。药圃里的土化透了,一脚踩下去,软到脚背。圃边的蒲公英先出来,叶子贴着地,花梗还短。
韦七带了四个人上山。
他比去年瘦了。官服是新的,青色的,袖口有一圈泥。
“孙先生。”
老人正在圃里。
“韦判官。”
“宫里要三株活的紫芝。”韦七说,“活的,根上带土,端午以前送到。”
“去年的三株,还不够。”
“去年的是干的。”韦七说,“入药可以。供上去,不够看。”
老人把手上的土拍掉。
“圃里有多少,你去看。”
四个人里,两个背弓,一个背木匣,一个手里提着一杆秤。提秤的那个进了院子就蹲下,把秤钩挂在篱上,校了一回秤星。
韦七走到圃边。
圃东那一片,去年搭了草棚,棚下种的是紫芝。棚被雪压塌了一半,草席烂在泥里。
三株里,死了两株。
剩下的那一株,芝盖只有铜钱大,边上发黑。
韦七蹲下去,看了很久。
“先生,这就是三株。”
“这就是。”
“宫里等了三载。”
“山里冷。”老人说,“芝不肯长。”
韦七站起来。
“先生有法子。”
老人没有接话。
“去年那一株,我拿回长安。”韦七说,“太清宫的供奉看了,说,这不是野生的。”
“山里长的。”
“山里长的芝,根上有土,有石子,有虫咬的痕。”韦七说,“那一株,根是干净的。”
“洗过。”
“洗过的芝,三日就死。”韦七说,“那一株,到长安第七日才收。”
圃里没有风。
“先生。”韦七说,“我不问你的法子。我只要三株。”
“三株。”
“端午以前。”
提秤的那个人把秤收起来,秤钩上还挂着一小块泥。
他把泥抠下来,放在纸上,包起来,塞进怀里。
韦七带人走了。他走在最后,走到坡口,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那天夜里,老人把李轩宇叫到灶前。
“三株,圃里出不来。”
“洞天里能出。”
“洞天里不种芝。”
“床边的石台能借温。”李轩宇说,“芝不上床,放在台子上,借一线温。”
老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石台离床三尺,摸上去是温的,比床凉,比外头暖。”
“你想过。”
“想过。”
老人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三株,一株一株来。”他说,“一日调一刻。三日不动,第四日往近处挪一指。挪急了,芝就焦。”
“焦了怎么样。”
“焦了,就是一根柴。”
第二日,他们把那一株活的紫芝捧进洞天。
芝是从土里连根起的。老人先用一把竹刀在根外三寸划一圈,再用手把土捧起来,捧到布上,包住根。
“土不能散。”老人说,“土散了,根就伤。根伤了,催也白催。”
“土里有什么。”
“土里有它认的东西。”老人说,“你在别处挖一捧土,一样是土,它不认。”
芝连根带土,土用湿布包着。老人不让土散。
石台在床侧,三尺见方,离床三尺。
他把芝放上去。
“摸。”
他把手放在芝盖上头一寸,不敢碰。
“手离一寸,能觉出温,就是对的。”老人说,“觉不出,就再往近处挪一指。”
“一日挪一指。”
“三日挪一指。”老人说,“三日不动,第四日才挪。挪完再看三日。”
“为什么这么慢。”
“芝长得慢。”老人说,“你挪得快,它跟不上。跟不上,就焦。”
他们在石台边上守了三日。
第一日,芝盖上起了一层白。
“这是霜。”
“这是气。”老人说,“气聚在盖上,是好。”
第二日,白厚了一点。
第二日夜里,他没有睡实。他起来两回,隔着窗看后山。后山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第三日早上,白退了,芝盖上有一层水。
“这是它出的汗。”老人说,“出汗,是活了。”
第三日,白退了,芝盖的颜色深了一层。
“挪。”
他把石台往里推了一指。
推的时候,手指抵着石台的边,一点点地推。石头在地上磨,响了一声。
“慢。”
他又推了一点。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第六日,芝盖的边上起了一圈紫。
“成了。”
“成了一半。”老人说,“紫要到根。”
第七日,紫到了柄。
他数着日子,把每日看见的写在纸上:一日白,二日厚,三日退,四日挪一指,五日紫起,六日紫到边。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
“记这个做什么。”老人问。
“下回照这个来。”
“下回不一样。”老人说,“天不一样,土不一样,芝也不一样。你照抄,就要出事。”
“那记它做什么。”
“记着,出事的时候,好知道是哪一日出的。”
第八日,柄长了半寸。
第九日早上,芝盖张开,像一把小伞。伞面上的纹一圈一圈,紫得发亮。
“成了。”
老人把芝捧起来,看根。
根是白的,须子上挂着土。
“这一株能交。”
李轩宇站在石台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方。
“先生。”
“嗯。”
“还有两株。”
“还有两株。”
那两株,一株是圃里剩下的那一株半死的。另一株,是他自己埋的。
半死的那一株,他催急了。
第三日,他觉得白起得慢,把石台一次推了两指。
第四日早上,芝盖的边上焦了一圈。焦的地方卷起来,像被火燎过的纸。
“先生。”
老人过来看。
“推了几指。”
“两指。”
“我说的是一指。”
“我想快一点。”
老人拿了一把小剪,把焦边剪掉。剪完,芝盖小了一圈。
“这一株,交不上。”老人说,“留着,做种。”
他在账上记了一行:三月十六,损紫芝半株,因催急。
写完,他把笔放下。
“先生,我记住了。”
“记住不算。”老人说,“手记住才算。”
药圃东北角,竹签还在。他把土扒开,白芝躺在底下,比去年大了一圈,通体雪白。
他把白芝捧进洞天,放在石台上。
“这一株也催。”
老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先生。”
“放。”
他把白芝放上去,照同样的法子,三日一挪。
白芝长得比紫芝快。
第二日,盖上起白。
第四日,白变成了粉。
第六日,粉里透出一点青。
第八日,芝盖上裂开一道缝。
第九日早上,白芝开了花。
花开在芝盖的边上,很小,一朵,白的。花瓣细,像用刀削出来的。
花瓣上有水。不是露。洞里没有露。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
放在舌头上,是甜的。
他蹲下去看。
老人站在他后头。
“先生,开花了。”
老人没有说话。
“先生。”
老人走过来,蹲下去,看那朵花。
看了很久。
“这个不该开花。”
“为什么。”
“白芝不开花。”老人说,“白芝结子。子落在土里,明年长。开花,是它要死。”
“要死。”
“要死。”老人说,“开花的白芝,根已经空了。”
他伸手去摸芝根。
根是软的。
“先生,那这一株——”
“拔了。”
“拔了。”
“连根拔,烧了。”老人说,“花不许留,子也不许留。”
他把手停在花上。
“先生,留着不行么。”
“留着,子就落。”老人说,“子落在洞里,明年长出一片。一片白芝,开一片花。花开过,根就空。空根的白芝,药性最烈。”
“烈了不好。”
“烈了,救人快,杀人也快。”
“为什么。”
老人站起来。
“因为这一株,不该在洞里长。”
他把白芝连根拔起来。
根果然是空的。手指一捏,皮就破,里头是水。
他把芝和花一起放进灶里。
火起来,芝盖先卷,然后黑,然后塌下去。
烧完,灶底留了一层白灰。
老人把灰扫出来,装进一只小罐。
“这灰做什么。”
“撒在圃里。”
“撒了会怎么样。”
“明年那一角,长的东西不一样。”
韦七是三月廿三来的。
三株芝摆在案上,两株紫,一株白。
白的那一株,花已经摘了。摘了花,芝盖塌下去一块,看着不精神。
韦七先看紫芝,看根,看柄,看盖上的纹。
然后他看白芝。
“这一株是什么。”
“白芝。”
“宫里没有要白芝。”
“附的。”老人说,“三株,凑数。”
韦七把白芝捧起来,翻过来看根。
“先生。”
“嗯。”
“这一株的根,也是干净的。”
“洗过。”
“洗过的芝,三日就死。”韦七说,“这一株,根是软的。软根,是开过花的。”
老人没有说话。
韦七把白芝放回案上。
“先生,我不问你的法子。”他说,“我只要三株。三株我拿到了。”
他把三株芝装进一只木匣,匣里铺着湿苔。
“端午以前送到。”
“送得到。”
韦七走到院门口,停下。
“我在山口留一个人。”他说,“看药。”
“看什么药。”
“看山上的药。”韦七说,“封山三年,山上长了什么,我要知道。”
他把三株芝装好,叫人抬下山。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老人。
“这是收据。”他说,“三株,收讫。”
老人按了一个手印。
韦七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他走了。
老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先生。”
“嗯。”
“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根。”
谷满从山下回来,说山口的棚子搭好了。
“一个人,一杆秤,一只狗。”
“他问什么。”
“问你。问山上住几个人,几间屋,几亩地。”
“你怎么说。”
“我说三个人,三间屋,一亩药圃。”
“他记了。”
“记了。”
他站在院里,看后山。
后山的雪剩最后一道白,像一条线,横在崖上。
“先生,他会不会上来。”
“早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