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风换了方向。从南边来,带着湿土的气味,药圃里的土一夜之间松了。
老人在圃里下种。种的是黄芪,去年的籽,拌了灰。他刨一行浅沟,把籽撒下去,再用土盖上,用脚踩实。
李轩宇在后头挑水。一担水从泉边挑到圃里,路上要歇两次。
谷满就是这时候上来的。
他穿一件单衣,袖子太长,卷了三折。鞋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头。脸上有一道干了的鼻涕印。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孙先生。”
老人直起腰。
“你怎么来了。”
“我一个人。”谷满说。
老人看着他。
“我爷没了。屋里就我一个。柴烧完了,米吃完了。”谷满说,“我会砍柴,会挑水,会看火。”
“看火。”
“我爷教我。火太旺,拨灰。火太弱,添柴。要看火色,不要看火苗。”
老人把锄头插在土里。
“进来。”
谷满走进院子,站在灶间门口,不敢往里迈。
“灶里有火。”老人说,“你去看看。”
谷满蹲到灶口,看了一会。
“火太旺。”他说,“锅里没有东西,火还这么旺,是白烧。”
他伸手,从灶边拿起火筷子,把灶底的灰拨开一层。
火小下去,红炭上浮起一层白灰。
老人站在后头看。
“谁教你的。”
“我爷。”
“你爷看火,看了四十年。”老人说,“你看了一年。”
“我看了三年。”谷满说,“我爷腿不好,冬天都是我烧火。”
老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架子边,取下一只罐,倒出一点米,放在碗里。
“留下。”他说,“睡灶间。一日两顿。一个月二十文。”
谷满站着没有动。
“不肯。”
“肯。”谷满说。
“还有三句。”老人说,“第一,后山不许去。第二,药圃里的东西不许动。第三,我屋里的话,出了院子不说。”
“后山有什么。”
“有兽。”
谷满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样。”
“你见不着。”老人说,“见着了,就晚了。”
他把碗递过去。
“先吃。”
谷满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急,米粒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一吹,放进嘴里。
吃完,他把碗舔了一遍,舔得很干净。
谷满在院里住了下来。
头三日,他把院子里的活全干了一遍。柴劈了,码成三摞;水缸挑满;圃边的草拔了;屋檐下的蛛网扫了。第四日,他找不到活,站在院里发呆。
“没活了。”他说。
“有。”老人说,“把药架上的罐数一遍。”
他数了一个时辰,回来说一百零八个。
“再数一遍。”
他又数了一遍。一百零八个。
“第七十三号是空的。”他说。
老人正在碾药,碾轮停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罐轻。”谷满说,“我抱了一下。”
那日午后,李轩宇在院里扫叶。
谷满过来,站在旁边看。
“我帮你。”
“你会扫。”
“会。”
他接过扫帚,扫得比李轩宇快,也比李轩宇干净。扫到墙角,他蹲下去,用手把缝里的叶子抠出来。
“抠它做什么。”
“我爷说,扫地要扫角。角不扫,一年扫十回也白扫。”
李轩宇看着他。
“你爷说的话,你都记着。”
“记着。”谷满说,“我爷说的话不多。”
老人教他看火。
“火有几色。”
“红,黄,白。”谷满说。
“还有。”
“黑。”
“黑不是火。”老人说,“黑是火走了。”
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红火,煮饭。黄火,煎药。白火,炼。”
“炼什么。”
“炼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必知道。”
谷满点头,没有问。
李轩宇站在门口听着。
他在洞天里学的也是这个。红,黄,白。只是洞天里的火不烧柴,烧的是水,是玉,是那一盘白。
夜里,谷满睡在灶间。
铺的是一张旧席,盖的是一条毡。灶里的火压了灰,留一点红。
李轩宇端了一碗水进去。
“喝了。”
谷满坐起来,接过碗。
“先生。”
“嗯。”
“你识字么。”
“识。”
“教我。”
“教什么。”
“教我的名字。”谷满说,“我会写谷,不会写满。”
“你会写谷。”
“我爷教的。谷是上面两个八,下面一个口。”谷满用手指在席上画,“满字难。满字有三点水。”
“你怎么知道有三点水。”
“你上回在泥里写的。我记住了。”
李轩宇在灶灰上抹平一块地方。
他用一根柴,在灰上写。
一,二,三,四,五。
“这是一到五。”
谷满跟着写。写得很慢,写完了抬头看。
“对不对。”
“对。”
六,七,八,九,十。
“十个数,够了。”谷满说。
“不够。”
“怎么不够。”
“数钱要数到一百。”李轩宇说,“一百个数,你得会写一百。”
谷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百。”
“先学十个。明日在沙上写,写一百遍。”
“一百遍。”
“一百遍。”
谷满点头。他伸出手指,在灰上又写了一遍“十”。
“先生。”
“嗯。”
“你为什么住在山上。”
李轩宇把柴放下。
“我生在这儿。”
“你娘呢。”
“不知道。”
谷满想了想。
“我娘也没了。”他说,“我爷说,我娘是生我的时候没的。”
“你记得她么。”
“不记得。”谷满说,“我爷说她手巧。会纳鞋。”
他把手伸出来,看自己的手。
“我手笨。”
“手笨就多练。”李轩宇说,“练到不笨。”
谷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先生。”
“嗯。”
“孙先生为什么不老。”
李轩宇的手停了一下。
“他老了。”
“没有老。”谷满说,“我爷七十,脸上全是沟。孙先生脸上没有沟。”
“山里的日子慢。”
“山里的日子慢,人也慢么。”
“人慢。”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也慢。”他说,“你看着不像十七。”
“像多大。”
“像我哥。”谷满说,“我哥要是活着,二十了。”
学字学到第七日,谷满能把三十个字写下来了。
他写“药”,把草头写成了两点。
“错了。”
“哪儿错。”
“草头四笔。横,竖,竖,横。”
谷满重写。写完,抬头。
“先生,药字为什么有草。”
“因为药是草。”
“肉也能治病。”
“肉也能。”李轩宇说,“可是草长在山里,肉长在人身上。”
谷满想了很久。
“那还是草好。”他说,“草割了还长。”
他把“药”字写了一百遍。写到第八十遍,草头写对了,后头的二十遍,一遍也没有错。
灶里的火塌了一块。
李轩宇站起来。
“睡。”
“先生。”
“嗯。”
“明天还教我写字么。”
“教。”
他出了灶间,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枕下那一叠纸拿出来。
是脉录。十六个月的,一日两张,画的是左手右手。线画得歪,可是看得懂。
他把最近一张对着灯。
灯下看不清。他走到窗边,借月光。
纸上那条线,比上个月陡了一点。
他把纸收回去,压在席子底下。
夜里他睡不着。
灶间那边有声音。很轻,是谷满在数数。
“一分。两分。三分。”
数到七,停了。
过了一会,又从头数。
“一分。两分。”
李轩宇躺在榻上,睁着眼。
那是他白日里念的。他在圃边量药母的厚薄,念出声:七分,七分一厘。
谷满听见了。谷满记住了。谷满不知道那是什么。
住了十日,谷满问起后山。
“先生,后山真有兽。”
“有。”
“什么样。”
“三条腿。”
谷满的眼睛睁大。
“三条腿的兽,跑得快么。”
“快。”
“它吃人么。”
“吃。”老人说,“它只吃夜里走路的人。”
“那不夜里走。”
“对。”老人说,“不夜里走。”
谷满把这一句记住了。他后来天一黑就不出院门,连柴都不去抱。
有一夜他起夜,看见老人出门。
第二日他问李轩宇。
“先生夜里出去。”
“嗯。”
“雪上没有脚印。”
李轩宇正在切药,刀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谷满说,“我看了很久。他去后山,回来,雪上还是一行。那一行是我的。”
“雪大。”
“雪不大。”
李轩宇把刀放下。
“这件事,不要问。”
谷满看着他,点头。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
院子已经扫过了。柴劈好,码在檐下,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缸沿上搭着瓢。
老人站在院当中,看了一圈。
“留对了。”他说。
“先生。”谷满说,“二十文,我不要。”
“为什么。”
“管饭。”
“管饭是管饭。”老人说,“钱是钱。你手里没有钱,走到哪儿都被人使唤。”
“我不走。”
“人总要走的。”
谷满低下头,把这三个字想了一遍。
他把钱串在腰上,串了三圈。
谷满每十日下一趟山,去镇上买盐,买灯油,买纸。
他回来的时候,把看见的都说一遍。
“镇口的棚子拆了。”
“人呢。”
“走了。往西走的。有一个老太太走不动,坐在路边,她儿子背她。”
“官家不管。”
“不管。”谷满说,“里正说,逃户清完了,镇上干净了。”
“干净。”
“干净。”谷满说,“就是人少了。”
谷满从灶间出来,头发上沾着灰。
“先生,今日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李轩宇说,“写一百遍。”
谷满蹲在院里,用一根树枝在沙上写。
写了一行,抬头问:“先生,一百遍写完,能写别的么。”
“能。”
“写什么。”
“写你自己的。”
他写到最后一遍,把树枝插在沙里,站起来看。
沙上的字歪歪扭扭,从院门排到墙根。
“先生。”
“嗯。”
“我爷的坟,在山下。”
“我知道。”
他把树枝从沙里拔出来,插回墙根。
院里还亮着一盏灯。
谷满又写了一行。写完,他把树枝举起来,对着日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