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十章 谷满

※ ※ ※

三月初三,风换了方向。从南边来,带着湿土的气味,药圃里的土一夜之间松了。

老人在圃里下种。种的是黄芪,去年的籽,拌了灰。他刨一行浅沟,把籽撒下去,再用土盖上,用脚踩实。

李轩宇在后头挑水。一担水从泉边挑到圃里,路上要歇两次。

谷满就是这时候上来的。

他穿一件单衣,袖子太长,卷了三折。鞋是破的,脚趾头露在外头。脸上有一道干了的鼻涕印。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孙先生。”

老人直起腰。

“你怎么来了。”

“我一个人。”谷满说。

老人看着他。

“我爷没了。屋里就我一个。柴烧完了,米吃完了。”谷满说,“我会砍柴,会挑水,会看火。”

“看火。”

“我爷教我。火太旺,拨灰。火太弱,添柴。要看火色,不要看火苗。”

老人把锄头插在土里。

“进来。”

谷满走进院子,站在灶间门口,不敢往里迈。

“灶里有火。”老人说,“你去看看。”

谷满蹲到灶口,看了一会。

“火太旺。”他说,“锅里没有东西,火还这么旺,是白烧。”

他伸手,从灶边拿起火筷子,把灶底的灰拨开一层。

火小下去,红炭上浮起一层白灰。

老人站在后头看。

“谁教你的。”

“我爷。”

“你爷看火,看了四十年。”老人说,“你看了一年。”

“我看了三年。”谷满说,“我爷腿不好,冬天都是我烧火。”

老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架子边,取下一只罐,倒出一点米,放在碗里。

“留下。”他说,“睡灶间。一日两顿。一个月二十文。”

谷满站着没有动。

“不肯。”

“肯。”谷满说。

“还有三句。”老人说,“第一,后山不许去。第二,药圃里的东西不许动。第三,我屋里的话,出了院子不说。”

“后山有什么。”

“有兽。”

谷满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样。”

“你见不着。”老人说,“见着了,就晚了。”

他把碗递过去。

“先吃。”

谷满捧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急,米粒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一吹,放进嘴里。

吃完,他把碗舔了一遍,舔得很干净。

谷满在院里住了下来。

头三日,他把院子里的活全干了一遍。柴劈了,码成三摞;水缸挑满;圃边的草拔了;屋檐下的蛛网扫了。第四日,他找不到活,站在院里发呆。

“没活了。”他说。

“有。”老人说,“把药架上的罐数一遍。”

他数了一个时辰,回来说一百零八个。

“再数一遍。”

他又数了一遍。一百零八个。

“第七十三号是空的。”他说。

老人正在碾药,碾轮停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罐轻。”谷满说,“我抱了一下。”

那日午后,李轩宇在院里扫叶。

谷满过来,站在旁边看。

“我帮你。”

“你会扫。”

“会。”

他接过扫帚,扫得比李轩宇快,也比李轩宇干净。扫到墙角,他蹲下去,用手把缝里的叶子抠出来。

“抠它做什么。”

“我爷说,扫地要扫角。角不扫,一年扫十回也白扫。”

李轩宇看着他。

“你爷说的话,你都记着。”

“记着。”谷满说,“我爷说的话不多。”

老人教他看火。

“火有几色。”

“红,黄,白。”谷满说。

“还有。”

“黑。”

“黑不是火。”老人说,“黑是火走了。”

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红火,煮饭。黄火,煎药。白火,炼。”

“炼什么。”

“炼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不必知道。”

谷满点头,没有问。

李轩宇站在门口听着。

他在洞天里学的也是这个。红,黄,白。只是洞天里的火不烧柴,烧的是水,是玉,是那一盘白。

夜里,谷满睡在灶间。

铺的是一张旧席,盖的是一条毡。灶里的火压了灰,留一点红。

李轩宇端了一碗水进去。

“喝了。”

谷满坐起来,接过碗。

“先生。”

“嗯。”

“你识字么。”

“识。”

“教我。”

“教什么。”

“教我的名字。”谷满说,“我会写谷,不会写满。”

“你会写谷。”

“我爷教的。谷是上面两个八,下面一个口。”谷满用手指在席上画,“满字难。满字有三点水。”

“你怎么知道有三点水。”

“你上回在泥里写的。我记住了。”

李轩宇在灶灰上抹平一块地方。

他用一根柴,在灰上写。

一,二,三,四,五。

“这是一到五。”

谷满跟着写。写得很慢,写完了抬头看。

“对不对。”

“对。”

六,七,八,九,十。

“十个数,够了。”谷满说。

“不够。”

“怎么不够。”

“数钱要数到一百。”李轩宇说,“一百个数,你得会写一百。”

谷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百。”

“先学十个。明日在沙上写,写一百遍。”

“一百遍。”

“一百遍。”

谷满点头。他伸出手指,在灰上又写了一遍“十”。

“先生。”

“嗯。”

“你为什么住在山上。”

李轩宇把柴放下。

“我生在这儿。”

“你娘呢。”

“不知道。”

谷满想了想。

“我娘也没了。”他说,“我爷说,我娘是生我的时候没的。”

“你记得她么。”

“不记得。”谷满说,“我爷说她手巧。会纳鞋。”

他把手伸出来,看自己的手。

“我手笨。”

“手笨就多练。”李轩宇说,“练到不笨。”

谷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先生。”

“嗯。”

“孙先生为什么不老。”

李轩宇的手停了一下。

“他老了。”

“没有老。”谷满说,“我爷七十,脸上全是沟。孙先生脸上没有沟。”

“山里的日子慢。”

“山里的日子慢,人也慢么。”

“人慢。”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也慢。”他说,“你看着不像十七。”

“像多大。”

“像我哥。”谷满说,“我哥要是活着,二十了。”

学字学到第七日,谷满能把三十个字写下来了。

他写“药”,把草头写成了两点。

“错了。”

“哪儿错。”

“草头四笔。横,竖,竖,横。”

谷满重写。写完,抬头。

“先生,药字为什么有草。”

“因为药是草。”

“肉也能治病。”

“肉也能。”李轩宇说,“可是草长在山里,肉长在人身上。”

谷满想了很久。

“那还是草好。”他说,“草割了还长。”

他把“药”字写了一百遍。写到第八十遍,草头写对了,后头的二十遍,一遍也没有错。

灶里的火塌了一块。

李轩宇站起来。

“睡。”

“先生。”

“嗯。”

“明天还教我写字么。”

“教。”

他出了灶间,把门带上。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枕下那一叠纸拿出来。

是脉录。十六个月的,一日两张,画的是左手右手。线画得歪,可是看得懂。

他把最近一张对着灯。

灯下看不清。他走到窗边,借月光。

纸上那条线,比上个月陡了一点。

他把纸收回去,压在席子底下。

夜里他睡不着。

灶间那边有声音。很轻,是谷满在数数。

“一分。两分。三分。”

数到七,停了。

过了一会,又从头数。

“一分。两分。”

李轩宇躺在榻上,睁着眼。

那是他白日里念的。他在圃边量药母的厚薄,念出声:七分,七分一厘。

谷满听见了。谷满记住了。谷满不知道那是什么。

住了十日,谷满问起后山。

“先生,后山真有兽。”

“有。”

“什么样。”

“三条腿。”

谷满的眼睛睁大。

“三条腿的兽,跑得快么。”

“快。”

“它吃人么。”

“吃。”老人说,“它只吃夜里走路的人。”

“那不夜里走。”

“对。”老人说,“不夜里走。”

谷满把这一句记住了。他后来天一黑就不出院门,连柴都不去抱。

有一夜他起夜,看见老人出门。

第二日他问李轩宇。

“先生夜里出去。”

“嗯。”

“雪上没有脚印。”

李轩宇正在切药,刀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谷满说,“我看了很久。他去后山,回来,雪上还是一行。那一行是我的。”

“雪大。”

“雪不大。”

李轩宇把刀放下。

“这件事,不要问。”

谷满看着他,点头。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

院子已经扫过了。柴劈好,码在檐下,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缸沿上搭着瓢。

老人站在院当中,看了一圈。

“留对了。”他说。

“先生。”谷满说,“二十文,我不要。”

“为什么。”

“管饭。”

“管饭是管饭。”老人说,“钱是钱。你手里没有钱,走到哪儿都被人使唤。”

“我不走。”

“人总要走的。”

谷满低下头,把这三个字想了一遍。

他把钱串在腰上,串了三圈。

谷满每十日下一趟山,去镇上买盐,买灯油,买纸。

他回来的时候,把看见的都说一遍。

“镇口的棚子拆了。”

“人呢。”

“走了。往西走的。有一个老太太走不动,坐在路边,她儿子背她。”

“官家不管。”

“不管。”谷满说,“里正说,逃户清完了,镇上干净了。”

“干净。”

“干净。”谷满说,“就是人少了。”

谷满从灶间出来,头发上沾着灰。

“先生,今日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李轩宇说,“写一百遍。”

谷满蹲在院里,用一根树枝在沙上写。

写了一行,抬头问:“先生,一百遍写完,能写别的么。”

“能。”

“写什么。”

“写你自己的。”

他写到最后一遍,把树枝插在沙里,站起来看。

沙上的字歪歪扭扭,从院门排到墙根。

“先生。”

“嗯。”

“我爷的坟,在山下。”

“我知道。”

他把树枝从沙里拔出来,插回墙根。

院里还亮着一盏灯。

谷满又写了一行。写完,他把树枝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至圣唐 卷02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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