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九章 清人

※ ※ ※

二月的山,雪化到半腰。药道上的雪被水泡软了,一脚踩下去,底下是泥,泥里嵌着去年的落叶。

药圃里的土还没有化透,只有背风的一角露着黑。他把那一角的土翻了一遍,翻出来的土是湿的,捏一把,能捏成团。

三个人上山。

前头那个眉上有疤,后头两个背着弓。走到院门口,前头那个把帽子摘了。

“孙先生。”

老人正在晒药,手上沾着药末。

“开春了。”石阿六说。

“缓到头了。”

“上头有公文。”石阿六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折成四折,边上有印,“封山三年。山里的人,除了有差事的,都要下去。”

“我有差事。”

“你有。”石阿六把纸展开,念,“太清宫采造,郿县台塬镇孙守一,居山十九年。”

老人嗯了一声。

那张纸上有三个印。左右两个是县的,中间一个朱红,印文是一行小字,认不全。

“这个印是什么。”

“太清宫的。”

“太清宫管山。”

“太清宫管药。”石阿六说,“山上有药,就归它管。”

“三年里头,不许人上山。”

“不许。”

“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再说。”

石阿六把纸折回去,塞进怀里。

“他呢。”

“我的药童。”

“药童也要登。”

“登过了。”

石阿六从背上解下一个木匣,打开,取出一本册。册很厚,翻起来哗哗响。

他翻到一页,指头在上头走。

“李轩宇,十六。”

他抬起头。

“今年十七了。”

“十七。”老人说。

石阿六从腰上取下一支笔,把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在册上改。

改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停得不久。改完,他把册合上。

“你的手白了。”他对李轩宇说。

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是白的,指根上没有茧,虎口上那层硬皮也软了。

“不上山了。”

“不上山,吃什么。”

“吃药的饭。”

石阿六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两个弓手在院外等。

石阿六没有走。他站在院里,看药架。

“先生,这架子上的药,我认得三样。”

“哪三样。”

“当归,黄芪,甘草。”

“认得三样,够治三个人。”

石阿六笑了一下。

“先生,你十六年没有老。”

老人正在收药,手没有停。

“山里的日子慢。”

“我老了。”石阿六说,“我这十六年,老了十岁。”

“你操心。”

“我操心。”石阿六说,“我夜里睡不实。一闭眼,就看见那五个人往涧里下去。”

“死了几个。”

“一个。”石阿六说,“报的是失足。我报的。”

老人把药收进筐里。

“那个孩子呢。”

石阿六没有答。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石阿六说,“笼子是三十文买的。砸了七下。砸完我就下山了。”

他抬起头。

“先生。”

“嗯。”

“你院子里这个,是那一年生的。”

老人把筐放在地上。

“是。”

“我算过。”石阿六说,“我算了很多回。”

“算出来怎么样。”

“算出来也没有用。”石阿六说,“册上写着他姓李,十六,郿县台塬镇。册上这么写,他就是这么个人。”

“赵石头呢。”

“坡上。”

“带路。”

坡上的路比药道宽,是踩出来的。路两边是荒了的坡地,地里长着去年的枯秆,秆上挂着雪水。

坡上那间土屋比他记忆里小。

门是开的。屋里没有人,屋后有人。

赵石头在屋后挖坑。

坑已经挖了三尺深,边上堆着土。他站在坑里,只露出上半身,一锹一锹往上送土。

听见脚步,他停下来,抬头。

“石头。”

“都头。”

“上来。”

赵石头把锹插在土里,两手撑着坑沿,一撑,上来了。

他的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是。

石阿六把那张公文拿出来,念。

念到“逃户”两个字,赵石头没有说话。念到“山场收归”,他也没有说话。念到“坟不得留”,他抬起头。

“我阿耶埋在坡上。”

“坟要平。”

“平了,人就没了。”

“册上没有他,就是没了。”石阿六说,“这是上头的令。不是我定的。”

赵石头看着那个坑。

“这个坑我挖了三天。”

“挖坑做什么。”

“挖到底,看能不能挖出水。”

石阿六走到坑边,蹲下去,看坑底。

坑底是干的。土是黄的,一层一层,最底下有一块石头。

“没水。”

“没水。”

“那你走罢。”

坑沿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有半碗水。

“这是我阿耶的碗。”赵石头说。

赵石头在册上画押。

他不会写字,画了一个圈。

“画圈做什么。”

“我不会写字。”

“他会。”石阿六指了指李轩宇,“让他替你写。”

李轩宇接过笔。

他在册上写:赵石头。

三个字。写得很慢。写完,笔尖在“头”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

石阿六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谁教的。”

“先生。”

石阿六抬起头,看老人。

老人站在坡上,看天。

“十六年前,我也不会写字。”石阿六说,“后来学了三个字。石,阿,六。”

“为什么只学三个。”

“够画押了。”

“先生,册上写十七,他就是十七。”

“册上写十六呢。”

“册上现在写十七。”

他把册合上,塞回木匣。

“走罢。”他说,“三日之内。三日之后,山上不许有人。”

两个弓手先下去了。

石阿六走在后头。走到坡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

“这屋子,我十六年前来过。”他说。

赵石头正在收东西,没有听见。

李轩宇听见了。

“来过。”

“来过。”石阿六说,“那时候这屋里住着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在门口劈柴。”

“后来呢。”

“后来那老的没了。”石阿六说,“小的还在。”

他往下走。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

“你也长高了。”

土屋里只有一张榻,一口缸,一个灶。榻上铺着干草,草上一条毡。缸里没有水。灶是冷的,灶口堆着柴,柴是干的。

墙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松了。墙角有一根绳子,绳上挂着三只干了的兔,兔皮已经硬了。

赵石头收拾了一日。

一个布包,一把弓,一只水囊,一双鞋。鞋是新的,鞋底厚,是他自己纳的。

猎刀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个给你。”

“你带着。”

“路上不许带刀。”赵石头说,“过关要查。查出来,刀没收,人还要打。”

李轩宇接过刀。

刀鞘是木头的,包着一层皮。皮上刻着痕,一道一道,横着。

他数。二十七道。

“这是什么。”

“日子。”赵石头说,“我十六岁那年刻的。刻一天,一道。”

“刻到二十七,就不刻了。”

“忘了。”

赵石头把布包背上,把弓挂在肩上。

“我走了。”

“嗯。”

“你有一天下了山,往北找我。”

“北边哪儿。”

“范阳。”赵石头说,“我听人说,范阳的兵,一年六匹绢。”

“别去。”

赵石头笑了。

“你又说这个。”

“那边要打仗。”

“哪儿不打仗。”赵石头说,“我在这儿,也没有仗打。没有仗打,就没有绢。没有绢,我阿耶的坟,明年就要平。”

他把弓往上提了提。

“平了就平了。”他说,“反正我也不回来。”

他把门关上,用一根绳把门拴住。拴完,他退后两步,看那扇门。门是旧的,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块布。

他把那块布抽出来,塞进怀里。

他走下坡。

路是泥的。雪化透了,泥没到脚踝。他走一步,鞋拔出来,响一声。

李轩宇站在坡上,看着。

赵石头走到坡底,没有回头。

走到拐弯的地方,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先生。”

“嗯。”

“他到了范阳,能活着么。”

老人把灯芯掐了一截。

“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我知道药。”老人说,“我不知道人。”

“他走的是北边的路。”老人说。

“北边有什么。”

“范阳。”

李轩宇张开嘴。

那个名字在他嘴里。三个字。他知道那三个字,他知道那三个字后头是什么,他知道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座城。

他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舌头不动。那三个字到了舌头上,就散了。

“你说什么。”老人问。

“没有。”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的脸白了。”

“风冷。”

回到院里,他把猎刀挂在墙上。

刀鞘朝外,二十七道刻痕对着门。

院里,老人坐在灯下写字。

写得很慢。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木板压着。

李轩宇坐在灶前,看火。

“先生。”

“嗯。”

“他走了。”

“走了。”

“册上少了一个人。”

老人把笔放下。

“册上少一个,山上就少一个。”他说,“山上的账,跟册上的账,不是一本。”

“哪一本是真的。”

“册上那本是真的。”老人说,“册上写了,才算有过。”

夜里他睡不着,起来,把刀取下来,坐在灯下数。

一,二,三……二十七。

数了三遍。

第三遍数完,他用指甲在第二十七道后头,刻了一道。

刻得很浅。

刻完他看了很久,用大拇指抹了抹。

抹不掉。

“先生,明日还进洞么。”

“进。”

“外头清人,里头照旧。”

“里头照旧。”老人说。

坡下的路分成两条。一条往南,一条往北。往南那条走到头是镇,往北那条走到头是县城。

他把刀挂回墙上。

挂好,退后一步,看。

刀鞘上的刻痕在灯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摸到第二十八道。

那道是他刻的。浅,只有他自己摸得出。

至圣唐 卷02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