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二月初三
卯时二刻起来。天还黑,灶上的水已经热了。
老人站在灶边,手里拿着那根骨尺,用一块布在擦。
“昨日回来,尺上沾了粉。”
“我擦过。”
“擦过也要擦。”老人说,“尺上有粉,量出来就厚一毫。”
他把尺接过来,擦了一遍,对着灯看。
“先生。”
“嗯。”
“为什么量厚一毫就不得了。”
“一毫之差,抄到纸上,就是一分之差。一分之差,到了方子上,就是一味药的分量。”老人说,“药多了,是毒。药少了,是水。”
洗手,搓到发红,老人捏过他的手心。
“走。”
这回他自己数脚步。数到三百二十,脚踩进松林。
“三百二十。”他说。
老人嗯了一声。
缝比昨日又宽了一指。他伸手量,一尺四指。
“我来了四回。”
“四回。”
老人把手贴上石头。光从缝底起来,爬到一人高。
进洞,七步。
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是昨日那一盏。灯芯烧短了,火小。
“灯不灭。”他说。
“灭了,就得重起。”老人说,“起一盏灯,要半个时辰。”
“为什么不灭。”
“里头没有风。”
到药铺门口,老人没有停,往里头那个拱走。
拱上刻着字。两个字,磨得只剩一横一竖,认不出。
过了拱,是第二间。拱的石头比别处凉,他从底下过,后颈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空的。
比头一间大,也比头一间高。四壁是白的,白得像雪,光从石头里出来,把人的影子照在墙上,很薄。
石室中间摆着一张床。
床底下有一道槽,绕着床脚走一圈,槽里是干的。槽的两头钻进地里,看不见了。
“槽是做什么的。”
“走水的。”
“水在哪里。”
“在底下。”
他蹲下去,把耳朵贴在槽边。
底下有水声。很闷,像隔着一堵墙。
“听见了。”
“听见就记住。”老人说,“床底下走水。水断了,床就凉。床凉了,药就停。”
“水会断。”
“会。”
床是石头凿的,六尺长,三尺宽,一尺厚。颜色不是灰的,是青白的,像冻住的月色。
他站在床边,没有伸手。
“摸。”
他把两只手掌按下去。
不冷。
不热。
跟他的手心一样。
他把手抬起来,又按下去。还是那个温。按在床边是那个温,按在床心也是那个温。
“石头怎么会是这个温。”
“这不是石头。”老人说。
“是什么。”
“玉。”
他低头看。玉里有纹,纹很细,一层一层,像水波。他把脸凑近,纹在动。不是纹在动,是光照在纹上,随着他的呼吸晃。
“床沿上有刻。”老人说。
他绕到床边。
床沿凿着十二道细槽,一道一道,匀匀地分开。
“十二道。”
“十二个时辰。”老人说,“你摸一遍,看哪一道最暖。”
他把手放在第一道槽上,顺着床沿慢慢走。
第一道,温。第二道,温。第三道,比第二道暖一点。第四道,又暖一点。
摸到第六道,他的手停住。那里的玉是烫的,不烫手,是像人的腋下。
再往下摸。第七道,凉一点。第八道,更凉。摸到第十二道,玉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第六道最暖。”他说,“第十二道最凉。”
“第六道是午。”老人说,“第十二道是子。”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他一道一道念下去,念到第十二道,“子。”
“念得对。”
“镇上打更的念过。”
“打更的念的是时辰。”老人说,“你念的是床。床上的时辰,比外头的慢一线。”
“慢一线,是多少。”
“一线就是一线。你摸不出来,药摸得出来。”
“床跟着时辰走。”
“床跟着天走。”
“天变了,床就变。”
“天不变。”老人说,“是日头转。日头转到哪儿,床就暖到哪儿。它在里头,看不见日头,可它知道。”
他把手放在第六道槽上,不动。
“先生。”
“嗯。”
“这床,是谁凿的。”
老人没有答。他走到床心,把上头那只陶盘端起来,又放下。
陶盘一尺圆,盘底朝上放着。盘底刻着一个字。
“柒。”
“七。”他说。
“第七只盘。”老人说,“前头六只,都碎了。”
“碎在哪儿。”
“碎了就是碎了。”
盘里是一层白。
不是霜。霜是结在东西上的。这一层白是自己长的,一丝一丝,细得像蛛丝,盘在盘底,堆起来,堆成一层。
“这就是药母。”
“这就是。”老人说。
他把骨尺取出来。尺头抵住盘底,看那道白堆到第几格。
七格。
“七分。”
“你再量。”
他换了一个地方量。盘边的那一处薄一点,六分九厘。盘心的那一处厚,七分一厘。
“量中间。”
他量中间。七分。
“为什么边上薄。”
“边上散。”老人说,“越往外,越散。散了的,不成药。”
他伸手想去摸。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
“不许摸。”
“我只碰一下。”
“手上有汗。”老人说,“汗里有盐。盐落进去,一盘就死。”
“一盘都死。”
“一盘都死。”老人说,“十六年,就这一盘。”
“十六年,长七分。”
“七分。”
“八分是什么样。”
老人把陶盘转了一个角。
“八分,白里有一点红。”
“红了就是八分。”
“红了,就是快到了。”
“到了会怎样。”
老人把灯往床边挪了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那你取药怎么取。”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片玉。
玉片三寸长,一寸宽,一头磨斜了,薄得透光。
“刮。”
老人弯下腰。他没有把玉片按下去,是斜着,贴着白层的边,往里一送,再一提。
一丝白起来,细得像一根头发,挂在玉片的斜口上,不散,不断。
老人把玉片移到床边一只小陶片上,手腕一翻。
那一丝落下去。
落在陶片上,还是一丝,盘着,像一点雪。
“你刮。”
老人把玉片递给他。
他接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先练。”
老人从床下摸出一块旧陶片。陶片上有一层干了的白,硬了,结在片上。
“在这上头练。三回。”
他把玉片斜着贴上去。手一动,白层断了。
第二回,他刮起来两根丝,缠在一起,成了一小团。
第三回,他屏住气,手腕不动,只动指根。
一丝起来。
“成了。”
“成了。”老人说,“记着手腕。手腕一动,丝就断。动的该是指根。”
“指根怎么动。”
老人把他的手拿过去,捏住他的食指,往下一压,再一抬。
“就这样。压,抬。只有这一节动。”
他自己试了两下。手指是僵的。
“你的手在别处使过力。”老人说,“切药,推碾,握刀。手记住了使力的法子,改不过来。”
“那怎么办。”
“练。练到手指忘了别处。”
他走到床心,弯下腰。
白层离他的脸只有一掌远。他闻见一点甜。
玉片的斜口贴上白层的边。
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腕贴在床沿上。床沿是温的,稳。
指根一动。
一丝起来。
他不敢喘气,把玉片慢慢移到小陶片上,手腕一翻。
那一丝落下去。
盘着,像一点雪。
老人把那只小陶片端起来,对着灯看。
“好。”
他把小陶片放到床沿第三道槽里。
“二十一日。”老人说,“第二十二日早上,你来看它。”
“二十一日之后,它就是药。”
“是药。”
“给谁吃。”
“给人。”
“一片治一个人。”
“一片一剂。一剂一个人。”
“一批几片。”
“七片。”
他心里算。七片,二十一日一批。一个月不到一批,一年十二批,八十四片。
“一年八十四个人。”
“八十四。”
“台塬镇一百四十户。”
“不止一百四十户。”老人说,“还有山那边,还有路上的人。”
“八十四不够。”
“不够。”老人说,“所以药要省。”
“七片,是从母上刮七丝。”
“七丝。”
“刮七丝,母会薄。”
“会薄三分。”老人说,“三日长回来。”
“长不回来呢。”
老人伸手,指着盘边。
那里有一道白痕,比别处高出一线,颜色也白些。
“去年刮多了。”老人说,“三个月才长平。”
“那三个月,药少了。”
“少了。”
“少了怎么办。”
“少了就少了。”
李轩宇看着那道白痕。
“先生。”
“嗯。”
“你刮多过几回。”
老人把陶盘端起来,放回床心。
“三回。”
“三回都在哪一年。”
“记不清了。”
他抬头。
顶上黑。黑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点。
他举起灯。
“不许看顶上。”老人说。
“那是什么。”
“不许看。”
他把灯放低。
“走了。”老人说,“一刻到了。”
出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点雪在第三道槽里。灯光扫过去,它像是动了一下。
他把手举到眼前。手心里有一层极细的白,是刚才刮的时候沾上的。
他把手往嘴边送。
老人按住他的手。
“不许尝。”
“为什么。”
“尝了,你就知道它是甜的。”
“甜的不好么。”
“知道了甜,就想再尝。”老人说,“再尝,就要多刮一丝。多刮一丝,母就薄。母薄了,一年少几十个人的药。”
他把手放下。
“先生。”
“嗯。”
“你尝过。”
老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尝过。”
回到院里,老人把灯放在案上。
“明日学抄方。”
“抄方。”
“方子在床上。”
“床上只有白。”
“明日你就看见了。”
“先生。”
“嗯。”
“我今日刮的那一片,明日还在么。”
“在。”
“二十一日以后,它就是别人的药。”
“是。”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
擦了三遍。
手心里还是那个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