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二月初五
卯时,洗手,数脚步。这一回他没有数错。
进洞,过药铺。药铺里那盏灯还亮着,火比昨日又短了一线。
第二间里,陶盘上的白还是七分。
老人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竹筒。筒口塞着布,布上压一块石。他把石拿开,抽出里头一卷东西。
是绢。
素绢,一叠,十二张,卷成一卷。绢面白,白得发干,一个字也没有。
“方子。”老人说。
“没有字。”
“香也是药做的。”老人说,“松脂,艾,还有一味。”
“哪一味。”
“方子上没有。”
他闻了闻。烟里有甜,跟药母的甜一样。
老人把一张绢抖开,铺在床沿上。
绢一沾床,四个角就往下垂,垂到玉上,贴住了,像贴在人的皮肤上。
“香。”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香,用灯点上,插在床脚的一道缝里。
香头红了一点,烟直上去,到了顶上,没有散,贴着石头铺开,铺成薄薄一层。
“烟不散。”
“顶上有眼。”
“什么眼。”
“出气的眼。”老人说,“一年通一回。不通,里头就闷。”
“谁通。”
“我。”
他抬头看顶。烟底下有东西,看不明。
“不许看顶上。”老人说。
“等。”
他们站着等。
香烧到一半,绢上起了字。
他看那根香,还剩两指长。
不是墨。是很薄的褐色,像茶水写在纸上,又干了。字从中间往外长,一格一格地显出来。
“看。”
他弯下腰。
那是一张表。
横着二十一格,竖着四十行。横的格头上写着数:一,二,三,一直到二十一。竖的行头写着甲一,甲二,甲三,甲四,乙一,一直到癸四。四十行,十干各四。
格子里是数目。
三分。半。一。二。半。
数目后头跟着字:甲七,乙十九,丙三十三。
“三分,是三分药粉。”
“哪来的粉。”
“片干了,磨成粉。”老人说,“一片,磨三分。”
“那半呢。”
“半片。刮一半下来,剩一半留到下一料。”
“半片也能入药。”
“半片是半片的力。”老人说,“不够,就多抓一味补。”
“一行里为什么分三小行。”
“上格写分量,中格写先后,下格写忌。”老人说,“同一味药,先下后下,是两个东西。”
“忌什么。”
“有忌酒的,有忌风的,有忌同房的。方子上写什么,就忌什么。”
“没有药名。”他说。
“药名在你脑子里。”
“我不认得这些。”
“你认得药。”老人说,“方子上不写药名,写号。甲是东墙,乙是南墙,丙是西墙。甲乙丙各三十六号,合起来一百零八。”
他抬起头。
“第七十三号罐是空的。”
“空的也要写。”
“空罐子写进去,药怎么抓。”
“抓不到,就空着。”老人说,“方子上写着,账上记着。少一味,是少一味,不是没有这一味。”
“账上怎么记。”
“缺的记缺。”老人说,“缺多少,缺几日,都记。到了年底,数一数缺了几回。”
“缺得多了,又能怎么样。”
“缺得多了,这一年就白过。”
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生。”
“嗯。”
“少一味,药还能吃么。”
“能吃。”老人说,“治不了。”
“治不了,还给人吃。”
“不给他吃,他连治不了的机会都没有。”
“抄错了呢。”
“抄错一字,抓错一味。抓错一味,人就没了。”
“抄错了,你看得出来么。”
“看得出来。”老人说,“看得出来,也来不及。药吃下去了,看出来也没有用。”
“抄。”
老人把砚台放在床沿。砚里已经倒了水,墨也磨好了。
“墨要温着。床沿的温够。墨一凝,笔就走不动。笔走不动,字就糊。”
“糊了就怎么样。”
“糊了,这一张就废了。”
老人把他的手腕托起来。
“腕要悬。腕贴在案上,字就死。”
“悬着写不稳。”
“不稳就慢。慢了,字就退。”
他悬着手腕写了两行,字歪得像被风吹过。
“歪的也算。”老人说,“歪的是你的字。方子上要的是看得清的字。”
笔是小笔,锋尖。字要写到半粒米那么大,横平竖直,一笔不许连。
第一格他写了三遍。前两遍糊了,他用指甲刮,刮到绢起毛。
“不许刮。”老人说,“刮了,绢就薄。薄了,字就透到背面。”
“糊了怎么办。”
“糊了就重抄一张。”
“一张绢。”
“一张绢,一年。”
“香尽之前要抄完。”
“抄不完呢。”
“抄不完,剩下的也是缺。”
他把笔在砚边刮了两下,刮掉多余的墨。
他蘸墨,落笔。
第一行:甲一,三分。
第二行:甲二,半。
写到第五行,他的手腕开始抖。不是累,是急。绢上的字在退,退得很慢,可是在退。他看得见最左边那一格的字已经淡了。
抄到第二十行,他饿。不是肚子饿,是嘴里发空,想咬点什么。
“饿了。”老人说。
“嗯。”
“忍。抄完再吃。”
“不许看字。”老人说,“看你的纸。”
“字在退。”
“退得比你抄得快,你就抄不完。你要抄得比它退得快。”
“退完了呢。”
“退完了,这一张就白抄。等下一个初三,再覆一张。”
“一张绢,一根香,半日。”
“一张绢,一根香,半日。”老人说,“方子不是写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他低下头,写。
写第七行的时候,一滴汗从额头上落下来。
不是落在纸上,是落在绢上。
那一行花了。
字散开,往四下里洇,像墨落进水里。一格一格的褐色化成一团,转眼就没了。
他伸手用袖子去擦。
老人抓住他的手腕。
“别擦。”
“花了。”
“擦了,连旁边的也花。”
他把手放下。
那一行空了。
不是白。是比白更白的一块,像绢被人挖去了一层。
老人看着那一块,看了很久。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笔。笔头是红的。
他在那一块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一个字。
“缺。”
“先生。”
“抄。”
“这一行没了。”
“抄后头的。”
他把后头的抄完。三十九行,一行不差。
抄到最后一格,绢上的字退尽了。整张绢又变回白的,像什么也没写过。
他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纸边被他按出一个湿印。
“先生。”
“嗯。”
“第七行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抄。”
“不知道,也要抄下来。”老人说,“缺的也是方子的一部分。”
“缺的怎么是方子的一部分。”
“一张方子,少一行,就不是原来的方子。你照着一张少一行的方子抓药,抓出来的也不是原来的药。”老人说,“所以缺要写着。写着,人才知道少。”
“补不上呢。”
“补不上,就从别处补。”
老人又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一叠旧绢。
“这些是前人抄的。”
“写方子的人。”
“抄方子的人。”老人说,“一张一年。”
他把最上头一张抽出来,抖开。
绢上有字,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第七行是全的。
“半。丙十九。”
“照这个补。”
他把自己的纸铺在床边,把那一行补上去。
写完,老人拿过去,对着灯看。
“补得对。”
他又往下翻。
旧绢一张一张,字迹不一样。有的笔画方,像刻的;有的细,像用针划的;最上头几张,他认得出是老人的字。
“先生,一共多少张。”
“你数。”
他数。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加上他这一张,三十八张。
“三十七年。”他说。
“三十七年。”
“一年一张,一年改一回。”
“改分量。”
“为什么要改。”
“药在变。”老人说,“母厚一分,药就厚一分。分量不改,人就受不住。”
他翻到最旧的那一张。
那张绢已经发脆,边角掉了一块。上头的数目很小,小得他要把眼睛凑上去。
“这一张,三分是一毫。”
“那时候母薄。”
“薄到什么样。”
“薄到看不见。”老人说,“用指头摸,摸不到东西。要用舌头舔一下,尝出甜,才知道它在。”
他把那张绢轻轻放回去。
“先生。”
“嗯。”
“你抄了十六张。”
“十六张。”
“前头三十七张,是三个人抄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看得出。”
“字不一样。方的那种,最旧。细的那种,中间。你的字最瘦。”
老人把匣子盖上。
有一张上,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划破了绢。
“这一张怎么了。”
“改错了。”老人说,“改错了,划掉,重写。划掉的那一行,不能再用。”
“为什么不能再用。”
“用过一回,药就记着了。”
“三种字,三个人。”
“三个人都不在了。”
“头一个我没见过。”老人说,“第二个,我见过。”
“他叫什么。”
“忘了。”
老人没有答。
他把木匣推回柜台底下。推的时候,匣底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响了一声。
“把你的放进去。”
他把抄好的方子折起来,折成三折,放进匣子最上头。
匣盖内侧有一个手印。
五指,按在盖子上,很浅,是汗印,年久发黑。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大出来一圈。
“走。”老人说。
“先生。”
“嗯。”
“这一张方子,明年还要改。”
“改。”
“改的时候,谁改。”
老人把竹筒塞好,塞上布,压上石。
“你改。”
“我改。”
“改之前,先抄十张旧的。”老人说,“抄到闭上眼睛也写得出,才许改。”
“要抄多久。”
“我抄了三年。”
他把手伸进匣子,摸了摸那三十七张绢。
绢是凉的。
他的手心是热的。
“先生。”
“嗯。”
“匣子里还有空。”
“还有。”
“能放多少张。”
“放到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