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2·洞天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2 洞天

第三章 门

※ ※ ※

他一夜醒了两回。

第二回醒,听见外屋有动静。老人已经起来了,在磨刀。刀是切药的刀,短,厚背,斜刃。磨石上浇水,来回三十下。

他坐起来,老人没有回头。

“把那件干净的换上。”

他把箱底那件短褐拿出来。是去年秋天老人给他做的,靛青,洗过两水,领口还硬。

换好了,老人过来,拉过他的手,看指甲。

“长了。”

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把小剪,一根一根给他剪。剪得很短,剪到肉边。

“指甲缝里藏东西。”老人说,“进了里头,一点脏都带不得。”

天没亮,灶上的大锅就开了。

水滚得很响。老人把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房梁,梁上的灰往下落了一层。

“手。”

他把两只手伸进盆里。

水是刚舀的,烫。他咬着牙,把手按下去,按到手腕。

“搓。”

“为什么要烫。”

“一个月进几回。”

“看活。”老人说,“闲时三回。有活,日日进。”

“怎么知道哪日开。”

“我知道。”

“门认你。”

“门认血。”老人说,“血记日子。哪一日开过,它就记着。”

“手凉,药就死。”老人说,“药认人的手。你的手是凉的,它就不肯长。你把凉气带进去,一床的药都跟着凉。”

“一床。”

“一床。”老人说,“一张床上摆着的,都算一床。”

他搓。两只手互相搓,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水一会儿就不烫了。

“再添。”

水凉了。他把手拿出来,手背上的皮全皱了。

老人提着壶,往盆里添了一瓢。

他又搓。搓到手掌发红,指节发胀,手背上浮起一层白皮。

“拿出来。”

他把手拿出来。手上冒着气。

老人抓住他的手,捏他的手心,掰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掰过去。

“暖了。”老人说,“进了里头,手不许凉。凉了,就出来。”

“怎么知道凉了。”

“你自己知道。”老人说,“手一凉,你就想揣进袖子里。那时候就得出来。”

老人把两盏灯点上,一盏递给他。

“走。”

出门的时候,天边有一线白。老人站在院里,让他先走。

“数着。”

“数什么。”

“从院门到松林边上。数清了,往后你自己走。”

他一边走一边数。数到三百一十七,脚踩进松林。

“三百一十七。”

“三百二十。”老人说,“你少数了三步。你数到一百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走了三步。”

“这也要算。”

“都要算。”雪化了一半,路上是冻的,踩下去咯吱一声。

走到松林,风来了。暖的,带药气,还有一点甜。

他吸了一口,肺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崖根上那道缝还在。

缝比腊月里宽了。

他伸手量。腊月廿四那天,从缝口到那条干痕,正好一尺。今日一尺三指。

“我来了三回。”他说。

“三回。”老人说,“一回一指。”

“再这么下去,到秋天就有一尺半。”

“到不了秋天。”老人说。

他把手贴在缝边的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缝底起了一线光,往上爬,爬到一人高,停住。

“你的手也开得开。”李轩宇说。

“血在里头。”老人说,“血认了,手就认。”

“我的血也认了。”

“认了。”

老人把灯举到缝口。

“听好。门开一刻。一刻,够进去,够出来。多一刻,门就合。合在里头,要等到下个月。”

“下个月初几。”

“初三。”

“要是一个人在里头等一个月。”

“等过。”老人说。

“谁等过。”

老人没有答。他把灯往前一送,人跟着进去了。

李轩宇跟在后面。

缝只容一个人侧身。石头的边缘擦着他的肩,擦着他的肋,擦到胯。石头是温的,贴着脸,像一块刚被人捂热的玉。

进去三步,光就没有了。

不是黑。石头自己有一点光,白得像夜里的雪,够看见人影,看不清脸。

甬道七步。地上有槽,槽是干的,槽底有一层白,像水干了留下的碱。

槽从里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断了。

石壁上凿着痕。痕是竖的,一道一道,密。他从下往上看,底下的痕深,越往上越浅,到头顶就只是几道浅浅的印子。

凿这七步的人,凿到上头,手没力气了。

靠里这一边,有一处被摸亮了。齐胸高,一片,巴掌大。

他伸手去摸。亮的地方是滑的,像被人天天摸。

“别摸。”

“为什么。”

“手印。”

“谁的手印。”

老人没有答。

第七步,甬道开了。

他站住。

他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在石头里撞了一下,回来,比他自己的慢半拍。

灯苗是直的。一动不动。

一股味过来。药味,石头的味,还有一点甜。甜味压在舌头根上,咽不下去。

一间石室。

三面墙,凿出格,格里摆着陶罐。罐口蒙布,布上压石。

中间一张柜台,柜台是石头的,磨得很平。柜台上摆着一只木盘,盘里一把算筹,一册账。

柜台后头有一张凳。

柜台上那只木盘里,算筹摆着,摆成一个数,摆到一半停了。有一根算筹断了半截,断口磨得圆。

账册摊开着,压着一块石子。封皮上有三个字,被手磨得只剩下笔画,认不出。

他伸手要翻。

“不许。”老人说。

“我认得字。”

“账是我的。”

“一百零八。”他说。

老人正在看罐,手停了一下。

“什么一百零八。”

“罐。”他说,“长安也有一百零八坊。”

老人把罐放回去。

“你数过长安的坊。”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记不得了。”

老人看了他一会。

“一百零八。”他说,“你记着这个数。”

像镇上那家药铺。像他正月里跟着老人去镇上一回,站在门口看见的那家药铺。只是那家的柜台是木的,这一个是石的。

“这一间,是药铺。”老人说。

“谁的。”

“我的。”

他往里走。

罐很多。他数了一面墙。三十六。

“三面。”老人说。

“一百零八。”

“你再数一遍。”

他数了。一面三十六,两面七十二,三面一百零八。

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一个数。一,二,三,一直到一百零八。没有药名。

他一路看过去。有的罐口蒙的布是新的,白;有的发黄,发黑,边上起了毛。

第七十三号的格是空的。

格底有一圈印,是罐底压出来的。印子比别的深。

“七十三呢。”

“收了。”

“收到哪儿去了。”

老人没有答。他把手里那盏灯往高处举了举。

“灯举着。”他说,“不许放在地上。地上的气沉,灯一沾地,火就短。”

“这一百零八罐,都是空的。”

“现在空。”

“什么时候满。”

“满了,就该走了。”

“谁走。”

老人把灯递给他。

“举着。”

“为什么没有名。”

“有名。”老人说,“名在方子上。”

他伸手要去开一个罐。

“别开。”

“里头是空的。”

“你开过。”

“没有。”

老人走过来,把他的手按下去。

“空罐也是罐。开了,气就散了。”

“空罐里有什么气。”

老人没有答。他从柜台上拿了一块布,递给他。

“擦。”

“擦什么。”

“柜台。”

他接过布,弯下腰,从柜台的一头擦起。

柜台靠里的一边,刻着一排道子。一道一道,横着,刻得很浅。

他数。数到一百,做个记号,再数。三百六十五道。

第三百六十五道后头,没有了。

“这是什么。”

“日子。”老人说,“一天一道。”

“谁刻的。”

“刻的人。”

灰很厚。布一过,留下一道黑印。他擦到中间,手停住。

灰上有两道痕。

一道宽,是袖子从这头擦到那头,擦出一条弧。

一道窄,在柜台边上,五根手指,撑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手掌比那五道痕大。他的手指比痕长出一截。

他回头看老人。

老人站在罐架前,背对着他,正在看一只罐。

“先生。”

“擦。”

他擦。

擦到第三遍,布上不出黑了,出的是黑水,亮,像油。

“这是什么。”

老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石头出汗。”

“石头不会出汗。”

“这里的石头会。”

老人把布拿过去,团起来,塞进袖子。

“走了。”

“一刻到了?”

“到了。”

他跟着老人往甬道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

石室里那盏灯还亮着,光落在柜台上,落在那两道痕上。

出了缝,他回头再看。

缝没有了。

石头上只剩一道线,细得像头发。他伸手去摸,石头是凉的。

“门合了。”

“合了就是石头。”老人说。

“那条界呢。”

“界在石头里头。”

他站在崖前,手还贴在石头上。

手心里有一道细细的印,是刚才那块布压出来的。

“明日。”老人说。

“明日还来?”

“明日看它。”

“看什么。”

老人把灯举起来,照了照他的脸。

“看药。”

“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老人说,“来晚了,门就不开。”

“门认时辰。”

“门认的东西多。”老人说,“血,时辰,还有别的。你一样一样记。”

走到院门口,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还是热的。

他站在雪里,让风吹。风吹了一会,手才凉。

“先生。”

“嗯。”

“那一间屋,是给谁看病的。”

老人推开门。

“给不该死的人。”

“谁是不该死的。”

老人已经进屋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摊在膝上,看。

手是红的,像被烫过。

灶上的火还亮着。老人把锅里的水舀进壶里,剩下的留在锅里,冒着气。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至圣唐 卷02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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