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十一月二十
这一次她来,是从后山那边过来的。
李轩宇在院里劈柴,听见竹林里有响动。他抬头,她已经站在药圃边上了。
没有斗篷。穿的是一件青布袄,袖口卷着。脸上没有蒙纱。
“先生呢。”她问。
“下山了。去镇上取文书。”
“什么文书。”
“入采造籍的文书。”他说,“四月里判官应下的,到上月才下来。先生去领。”
她点头。
“那我坐一会。”
她坐在檐下的石阶上。石阶凉,她坐下去,没有垫东西。
“柴劈完了没有。”她问。
“还有一半。”
“你劈。我看着。”
他继续劈。斧头下去,木头裂开,声音很脆。
劈到第五根,斧头晃了一下,刃歪进木里,拔不出来。
他把斧头连木一起提起来,倒过来,往石阶上磕。磕了两下,木裂开,斧头掉了。斧柄的头松了,铁箍退出去半指。
“楔子。”她说。
“知道。”
他从柴堆底下翻出一小块硬木,用刀削成楔,塞进柄头的缝里,拿石头砸。
砸了三下,楔子进去了,铁箍还是退着。
“砸反了。”她说,“楔子要横着下。你竖着下,越砸越松。”
他停手,看了看,把楔子拔出来,横过来,重新砸。
这一回铁箍进了,柄头涨起来,斧头套上去,晃不动。
“谁教你的。”他问。
“你阿耶。”她说,“他的刀柄松了也不换,砸楔子。砸到不能砸,才换。”
又劈了七八根,她说话了。
“你怀里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东西。”
“布的。”她说,“你劈柴的时候,它在你怀里动。”
他把斧头放下,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枚白石。
她伸手。他把石头放在她手心里。
她把石头托起来,凑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这石头,你从哪儿得的。”
“枕下。”他说,“醒来的第一日,就在枕下。”
她用拇指摸石头上的纹。纹是一层一层的,像水波。
“这是苏家祠堂里的。”她说,“祠堂供桌上有一块石,一尺长,中间有一道裂。每年清明,苏家的人去祠堂,不拜牌位,拜这块石。”
“为什么拜石头。”
“苏家的人认石不认人。”她说,“牌位可以写假名,石头不能。这块石头上有一道纹,纹是天然的,谁也不能仿。把石头劈开,两半的纹对得上,就是一家人。”
她把石头翻过来,看断口。
断口很平,像被一刀切开。
“这一块,是我劈的。”她说,“祠堂里那块石,本来是一整块。我成亲那一年,我阿耶把它劈了,一半留在祠堂,一半给我。”
“为什么给你。”
“因为我要走。”她说,“走出苏家的人,手里要有半块。将来回来,对得上,就还是苏家的人。对不上,就不是。”
“另半块在哪儿。”
她把石头放回他手里。
“在它该在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现在不用知道。”
李轩宇把石头握在手心。
石头是温的。他握了半年,一直是温的。冬天在雪地里握,也是温的。
“它一直是温的。”他说。
“嗯。”
“为什么。”
“苏家的石头都是温的。”她说,“我阿耶说,这石头是从一条河里捞的,河底有火。”
“河底有火。”
“他这么说的。”她说,“我没有下去看过。”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
“布呢。”她说,“布里包着的,还有一样东西。”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拿出来。”她说,“我不抢。”
他把布片从布包里取出来。
褐色,粗,两处补丁,一边有剪口。
她接过去。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抖得厉害。是抖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她把布摊在膝上,用手指把那两处补丁抹平。
“这是我剪的。”她说。
“什么。”
“战袍。”她说,“他的战袍。他死的时候,战袍上有一个洞,在左肩。我把洞剪掉,剩下的一大块,做成襁褓。”
她把布翻过来,看那道剪口。
“剪歪了。”她说,“我没有剪过布。”
她把布举到檐下的光里,数针脚。
“一寸七针。”她说,“他缝得密。”
“密了不好。”
“密了硬。”她说,“孩子裹在里头,硬了就磨。我跟他讲过一回,他说,宁可磨,不能开线。”
“针脚是谁缝的。”
“他缝的。”她说,“他缝东西比我好。他缝的时候说,孩子裹在里头,不能有线头,线头会勒着脖子。所以他把线头都缝在里头。”
李轩宇看着她。
“你在涧里找到的。”她说。
“在竹笼里。”
她把布折起来。折得很慢,先折一边,再折一边,跟他见过的老人的折法不一样。她折得歪。
“那笼子。”她说,“我看见了。”
“看见了。”
“我把他放在石崖底下,回头去挡人。”她说,“回头的时候,看见骡背上有个笼子。我就知道他们要什么了。他们要活的。”
她把布还给他。
“你恨不恨我。”她问。
这一句她上一回问过。
“你上一回问过。”他说。
“上一回你没答。”
“这一回我也不答。”
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不答也好。”
天阴下来。风从松林那边过来,松枝上的雪被吹落,落下来是一片一片的。
“追你的那五个人。”李轩宇说,“领头的那个,我见过。”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在哪儿。”
“山上。他叫石阿六,在郿县当弓手都头。”
她没有说话。
“他左眉上有一道疤。”李轩宇说,“从眉梢到眼角。”
“那道疤,”她说,“是你阿耶划的。”
李轩宇站着。
“那是开元二十二年。”她说,“我们在原州。他来找我,带了七个人。你阿耶跟他打了半炷香,划了他一刀,自己也挨了一刀。”
“他挨在哪儿。”
“腰上。”她说,“一寸半深。他躺了四十天。”
“后来呢。”
“后来他好了。”她说,“第二年九月,他死了。”
“怎么死的。”
她没有立刻答。她把手放在膝上,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
“军中说是坠马。”她说。
“不是坠马?”
“他的马没有伤。”她说,“人从马上掉下来,马会踩人。他的马站在一边,站着,等他起来。他没有起来。”
风把檐下挂的一串药吹得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你阿耶姓什么。”李轩宇问。
“他不姓李。”
“那我为什么姓李。”
“他起的。”她说,“你满月那天,他抱着你,说姓李。他说李是国姓,十几万户,藏在里头没人找得到。”
“先生也这么说。”
“先生跟他见过一面。”她说,“就一面。”
李轩宇把手里的布包紧了紧。
“你要我做什么。”他说。
“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岁之前,不下山。”
他没有说话。
“四年。”她说,“你今年十六。四年,你就在这山上。四年以后,你要下去,我不拦。”
“为什么。”
“因为四年以后,事情就过去了。”
“什么事情。”
她没有答。
“山下有人在数你。”她说。
“谁。”
“我说不出名字。”她说,“我只知道有人在数。他们数日子,数人,数到十六,就来找。”
“你已经数了十六年。”他说。
“我一日一日数的。”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雪有多厚。
“先生也数。”李轩宇说。
“他数什么。”
“他说他数过。”
她抬起头。
“他数的是另外一样。”她说,“他数的是日子到没到。我数的是你还在不在。”
她把手放在石头上。
“四年。”她说,“你答应我。”
李轩宇看着她的手。手背上有两道旧疤,一道长,一道短。长的那道从虎口斜到手背中间。
“我不答应。”他说。
她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我总得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盏灯。”他说。
“什么灯。”
“赵石头说,长安是一片灰的。”李轩宇说,“先生站在山顶上,说那是云。我看了半年,看不出是云还是城。我要下去看一回。”
她看了他很久。
“你阿耶也这么说话。”她说。
她站起来。
斗篷没有带,她就穿着那件青布袄。雪落在她肩上,不化。
“我走了。”
“你回长安?”
“回长安。”
“什么时候再来。”
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你二十岁那年。”她说。
“四年以后?”
“四年以后。”她说,“四年以后,我要是还在,我来。”
“你要是不在。”
她没有答。
她走到药道上,停下来。
“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到了长安,不要说你姓李。”
“为什么。”
“因为姓李的人太多。”她说,“太多的人,反而好查。户籍上一查,姓李的,十六岁,郿县来的,三日就查出来了。”
她转身走了。
雪地上没有脚印。
不是浅。是没有。她走过的地方,雪是平的,平得像没有人走过。
李轩宇追出去。
他跑到药道上,跑到岔口,跑到界石边。
路上只有一行脚印。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界石边,喘气。呼气是白的,一团一团,散了又出来。
石头上的字被雪盖了一半。他伸手把雪扫掉。“郿县山场界”五个字,最后一个“界”字,下半截歪着。
他往山下看。
山口那一片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再远一点,有一点亮,很小,动了一下,没有了。
他站了很久。
回到院里,他坐在她刚才坐过的石阶上。
石阶上还有一个印,是她坐出来的,浅浅的,比周围的石头干一点。
他伸手摸了一下。
是凉的。
那天的柴,他只劈了一半。剩下的堆在院角,堆了三天。
三天以后他才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