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十二月初一
榜是初二贴的,初一下午就有人送上山来。
送上来的不是榜,是一张纸。纸是从榜上裁下来的,裁得不齐,边上还带着浆糊。
“县里的意思。”石阿六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明日贴榜。今日先给你们一张,让你们有个准备。”
老人接过纸,看了很久。
“念。”石阿六说,“我不识字。”
老人念:
“郿县、盩厔县同申。太清宫采造判官韦,具状:太白山北麓,为圣人炼药之所,山中草木,悉归采造。自天宝十载十二月十五日起,封山三年。山中闲杂人等,一律下山登籍。逾期不登者,以逃户论。”
他念完,把纸放下。
“封三年。”石阿六说,“三年里头,山上不许住人。”
“我住了十九年。”
“十九年也得登籍。”石阿六说,“登了籍,你还在山上住。不登籍,你就得下去。”
“登籍是登什么。”
“登你是什么人。”石阿六说,“姓名,年纪,籍贯,做什么的,在山里住几年。写上,画押,给你一个户。有了户,你就在册上。在册上,官家就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收你的税。”石阿六说,“也管你的事。有人抢你,你报官,官要理。你死了,官要验。”
老人把纸折起来。
“明日来。”
“明日来。”
第二日,他们来了四个人。
石阿六,两个弓手,一个书手。书手很年轻,二十出头,背着一只木匣,匣里是册子和笔墨。他把匣放在案上,打开,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新的,纸白,封面上写着“太白山登籍册”。
“一个一个来。”书手说,“先老丈。”
老人坐在案前。
“姓名。”
“孙守一。”
书手写。写到“一”字,笔尖停了一下。
“哪个一。”
“一二的一。”
“年纪。”
“六十。”
“籍贯。”
“郿县台塬镇。”
“做什么的。”
“采药。”
“在山里住几年。”
“十九年。”
书手写完,抬头看石阿六。
石阿六站在案边,看着册子上的字。
“孙守一。”他念了一遍。
他念得很慢。
“守着的守,一二的一。”老人说。
石阿六没有说话。
他从书手手里把笔接过来。
“我自己写。”
他在册子下头画了一个押。画押是一道弯,一道竖,再一道弯。画完,他把笔递回去。
“老丈,你按个手印。”
老人把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按在名字底下。
手印是红的,很清楚。
“下一个。”
李轩宇坐下。
“姓名。”
“李轩宇。”
书手写。写到“宇”字,他停了一下。
“哪个宇。”
“屋宇的宇。”
“年纪。”
“十六。”
书手的笔停了。
不是写字的时候停。是写完“十六”,笔提起来,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石阿六。
石阿六没有说话。他看着册子上那两个字。
院子里很静。风把檐下的药吹得响。
“十六。”书手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天宝十载,十六。那是开元二十三年生的。”
“是。”李轩宇说。
书手低下头,把“十六”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籍贯。”
“郿县台塬镇。”
“做什么的。”
“跟先生采药。”
“在山里住几年。”
“十六年。”
书手写完,把册子推过来。
“画押。”
李轩宇拿起笔。
他不会画押。他拿着笔,看着册子上别人的押——石阿六那一道弯一道竖一道弯,老人的是一个圆的印。
“随便画。”书手说,“画个记号,你自己认得就行。”
他画了一个字。
不是押。是一个“宇”字。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本来想画一个圈。
书手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册子收回去。
石阿六把册子拿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宇”字。
“你会写字。”他说。
“认得几个。”
“谁教的。”
“先生。”
石阿六看着老人。
老人站在檐下,两只手垂着,什么也没有说。
“下一个。”书手说。
“还有一个。”石阿六说,“山腰的猎户。”
“赵石头不在。”李轩宇说。
“他在。”石阿六说,“他在坡上。我叫人看着他。”
赵石头被带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土。他在坡上挖一个坑,是埋什么东西的坑,挖了一半。
“坐下。”
他没有坐。
“姓名。”
“赵石头。”
“大名叫什么。”
“就叫石头。”
“年纪。”
“十六。”
“籍贯。”
“郿县台塬镇。”
“做什么的。”
“打猎。”
“在山里住几年。”
“十六年。”
书手写完,把笔递过去。
“画押。”
赵石头看着那支笔。
“我不登。”
书手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
“我不登籍。”
石阿六往前走了一步。
“为什么不登。”
“登了籍,就要服兵役。”赵石头说,“团结兵,一年两匹绢,弓自己买。我不干。”
“不登籍,你就是逃户。”
“逃户就逃户。”
“逃户要清出去。”石阿六说,“清出去,你这三亩坡地就没了。你阿耶埋在那坡上,坟也要平。”
赵石头没有说话。
“你登了籍,也不一定去。”石阿六说,“团结兵是县里点的,点到了才去。三年点一回,点不到你,你就在山上打你的猎。”
“点到了呢。”
“点到了就去。”
“去了几年回来?”
“一年,两年,三年。”石阿六说,“看仗打到什么时候。”
赵石头看着地上。
“我阿耶说,人一辈子要走出去一回。”他说。
“那你走。”
“我要走,是往北走。”赵石头说,“范阳。募兵,一年六匹绢,家粮另给。”
石阿六看着他。
看了很久。
“范阳。”他说。
“范阳。”
“你知道范阳在哪儿。”
“北边。”
“北边多远。”
赵石头不说话。
“从这儿到长安,驴行三日。”石阿六说,“从长安到范阳,两千里。你走三个月。三个月,你得有干粮,有鞋,有钱。你有吗。”
“没有。”
“没有,你怎么去。”
“攒。”赵石头说,“攒三年。”
石阿六没有再问。
他伸手,把书手的笔拿过来。
在赵石头那一行的后头,他写了两个字。
“拒登。”
写完,他把笔放下。
“十日。”他说,“十二月十五以前,你改主意,来镇公所。改了,这一行我划掉。不改,十五那天我带人来清。”
赵石头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
“孙先生。”
老人抬头。
“我要是走了,”赵石头说,“我那三亩地,给您。”
老人看着他。
“地是你的。”他说。
“我不要了。”
“地是你的。”老人又说了一遍,“你走,我给你看着。你回来,还是你的。”
赵石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
然后他往坡上走。走到坡的一半,他跑起来。
石阿六把册子合上,递给书手。
“抄一张。”他说,“贴在镇口。就写山里有几个人。”
书手抄了一张。
抄得很短:
太白山北麓,登籍三人。孙守一,六十,采药,居山十九年。李轩宇,十六,采药,居山十六年。赵石头,十六,猎,拒登。
“贴。”石阿六说。
那天下午,李轩宇下山。
他不是去看榜。他是去镇公所交这个月的税。
镇口的墙上贴了三张纸。
最左边是旧的,三月的采造榜,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中间是新的,封山令,字大,印红。最右边是那张抄的,字小,贴得低,要弯下腰才看得清。
他弯下腰。
孙守一,六十,采药,居山十九年。
李轩宇,十六,采药,居山十六年。
赵石头,十六,猎,拒登。
他站着看。
字是书手写的,写得快,笔画连着。“李”字的那一撇拉得很长,“宇”字的最后一横收得太急,往上翘。
那是他的名字。写在一张官府的纸上。纸上盖着印,印压在“十六年”上,红了半边。
旁边有人在划名字。
一个小吏,抱着一本册子,手里一支朱笔。他站在封山令底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划。
“张三。”
划一道。
“李六。”
划一道。
“王阿满。”
划一道。
他划得很快。划一道,念一个名字,像在念账。
“刘四。”
划到第九个,他的笔停了。
他把笔尖在嘴里抿了一下,又划。
“陈九。”
划完,他把册子合上。
“十七户。”他对着旁边的人说,“划完了。”
旁边的人问:“划完了,人呢。”
“人不在册上,就不是人了。”小吏说,“不是人,就没有户。没有户,就没有税。没有税,就不是我的事。”
他抱着册子走了。
李轩宇站在墙前。
他伸手,想去摸那张纸。
手到纸前,停住。
纸上有浆糊,还没有干。浆糊的边上沾着灰。
他把手收回来。
手上一层青灰,是刚才摸界石留下的。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
镇子很小。一条街,几十个屋顶。棚子那一片,今天看不见烟。
他忽然想起正月里,赵石头坐在他榻边上,说范阳的兵一年六匹绢。那时候赵石头笑起来露两颗虎牙。
他继续往上走。
到院里,老人正在把那本登籍册的抄本往墙上贴。
不是抄本。是书手抄的那一张,他问书手要了一张。
“贴这个做什么。”李轩宇问。
“记着。”老人说。
“记什么。”
“记我们三个人。”老人说,“纸上写着三个人。三年以后,纸上还是三个人,就好。”
他把纸的四角按平。
“要是少了一个呢。”李轩宇说。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少了一个。”他说。
他往屋里走。
“烧水。”他说,“今夜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