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十七章 夜访

※ ※ ※

雪是傍晚下的,下到二更停了。

李轩宇在灶间洗碗。老人坐在灯下写字,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木板压着。

外头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门外的雪响了一下,像有人把脚放上去,又抬起来。

老人放下笔。

“进来。”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青灰的斗篷,斗篷上有雪,雪没有化,说明她刚到。她脸上蒙着一块紫纱,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孙先生。”她说。

老人站起来。

“坐。”

她走进来,走到案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地上的雪化了,留下一点湿。

老人提起灯。

“我去看看药圃。”他说。

他出去了。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她把面纱解下来。

二十三四岁。脸很白,白得不像在山里住过的人。眉毛细,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浅得像是笑出来的。她的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两道旧疤,一道长,一道短。

李轩宇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碗。

“你是山下来的。”他说。

“嗯。”

“路不好走。”

“不好走。”她说,“最后那一段,我走了一个时辰。”

她把脚边的两个包袱提起来,放在案上。

“这个给你。”

第一个包袱打开,是一双靴。牛皮的,底厚,靴筒到小腿,里头塞着干草。

“山上的靴不顶用。”她说,“这个底厚。冬天穿,脚不冻。”

第二个包袱打开,是一包胡饼。纸包着,纸上透出油,一股芝麻味。

“长安的。”她说,“胡饼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你放在灶边烘一烘。”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案上。袋口松着,里头是钱。

“多少。”他问。

“三百文。”

“太多了。”

“不多。”她说,“一双靴二百,胡饼二十,剩下的你留着。”

他没有动。

“你坐。”她说。

他坐下了。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矮案。

“你叫什么。”她问。

“李轩宇。”

“多大了。”

“十六。”

“十六。”她念了一遍。

她看着他。看得不紧,像在看一件要买的东西,看它的边角有没有磕。

“你每日吃什么。”

“粟米粥。有时候有饼。”

“几日吃一回肉。”

“不知道。先生有的时候就有。”

“睡几个时辰。”

“天黑就睡。天亮起。”

“你师傅打不打你。”

李轩宇愣了一下。

“不打。”

“骂不骂。”

“骂过两回。”

“骂什么。”

“说我切药急。”

她点头。

“冬天冷不冷。”

“冷。灶里有火。”

“屋里烧炭?”

“烧。先生说不烧炭,人要坏。”

“他怎么说的。”

“他说,人冻一冻,才知道冷。知道冷,才知道别人冷。”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纹深了一点。

“他说得对。”她说。

她把胡饼的纸包打开,拿出一块,递给他。

“吃。”

“我等一下吃。”

“现在吃。”她说,“凉了不好。”

他接了。

饼是硬的,掰开的时候掉渣。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

“好吃。”

“长安的胡饼,比镇上的好。”她说,“镇上的芝麻放得少。”

她看着他吃。看到一半,她伸手把灯芯提了一下。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高一低。她用两个指头把长的部分掐掉,火稳了。

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火上过了一下,没有缩。

“你的手。”他说。

“怎么。”

“不怕烫。”

她把手指收回去。

“怕。”她说,“掐得快,就烫不着。”

她把手放回膝上。

“手伸出来。”她说。

他把手伸过去。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就着灯看。掌心三块茧,虎口一块,指根两块。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疤,白的。

“切药切的。”她说。

“刀滑了一下。”

“上了药没有。”

“先生上的。白及,磨成粉,敷三日。”

她把他的手放下,指头在他掌心按了一下,不重。

“盐还有多少。”

“半升。”

“吃到三月不够。”

“先生说,二月里再下山背。”

“灯油。”

“还有一罐。”

她点头,把手收回膝上。

“你这院子,我上回来过。”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了。”她说,“那时候这院子比现在破。屋檐下没有挂药。”

“你认得先生?”

“认得。”

“他认得你?”

她没有答。

外头有风。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山上。”她说,“不闷?”

“有先生。”

“先生不说话的时候多。”

“嗯。”

“你不闷?”

李轩宇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放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说。

“知道做什么。”

她把案上的钱袋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先答我一句。”她说,“这半年,你想过下山没有。”

李轩宇看着她。

“想过。”

“想下去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长安。”他说,“听说驴行三日。”

她把手放在案上。

“你去过长安没有。”他问。

“住过。”

“长安什么样。”

她想了一下。

“人多。”她说,“人多的地方,路就窄。”

他抬起头。

这句话他听过。老人站在山顶上说过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你认得先生。”他说,“你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她没有接。

“你到底是谁。”他问。

她看着他。

“我是你娘。”

屋里静下来。

李轩宇坐着,没有动。

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再看她斗篷下摆那块化了的雪。

“你看起来二十三。”他说。

“二十四。”她说,“我长得慢。”

“长得慢。”

“嗯。”

“人能长得慢?”

“有的人能。”她说,“我这样的人能。”

他站起来。

“我娘走的时候,脚是烂的。”他说。

她的手从案上拿下去,放到膝上。

“先生跟你说的。”

“先生没说。”李轩宇说,“先生只说,她走的时候,脚是烂的。”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的鞋,鞋面很干净。

“那年我二十三。”她说,“生你的时候是十一月,你四十天的时候是腊月。腊月十七,我抱你上山。走了三日。”

“三日。”

“三日。”她说,“头一日还数里,第二日不数了。第三日我数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步。”

李轩宇站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回他在镇口,看见一个挑担的女人坐在路边,把鞋脱下来,脚上缠着布。他站住看了一眼,说不出为什么,心里空了一下。

“你的脚。”他说。

“保住了。”她说,“左脚掉了两个趾甲,长不回来。走路久了疼。”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你恨不恨我。”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不问。”她说,“我这次来,不是要你认我。”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还活着。”她说,“看一眼就走。”

他坐下了。

案上的胡饼还有三块。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回纸包里。

“长安有诗没有。”他忽然问。

“有。”

“我念两句,你听听。”

她看着他。

“天长地久有时尽。”他说。

他停住。

她没有说话。

“此恨绵绵无绝期。”他说。

屋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

“谁写的。”她问。

“一个后人。”

“多后。”

他没有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包里的胡饼推到他手边。

“吃。”她说。

他吃了。

饼很干,他嚼得很慢。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嚼。

吃到一半,他抬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

“不问。”

“为什么。”

“你要说,你会说。”她说,“你不说,我问了,你就要编一个。编出来的东西,我记不住,你也记不住。”

她把斗篷拉起来。

“我走了。”

“现在?”

“现在。”她说,“天亮以前要下山。天亮以后,路上有人。”

她站起来,把面纱重新蒙上。

走到门口,她停住。

案上那个布包,是李轩宇白天放在那儿的。布包着石头,包得很好,四个角都折进去了。

她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

“靴子试试。”她说,“小了跟我说。”

“怎么说。”

“我会来。”

门开了。

雪地上没有脚印。

不是被雪盖住。院门到屋门这三丈地,雪是新的,平平整整,一个新坑也没有。

她走出去,走到院子里。

雪上还是没有印。

“等等。”他说。

他追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

他跑到院门口,往两边看。药道上的雪是平的,樵道上的雪也是平的。他低头看自己脚上——他穿着屋里的鞋,踩在雪上,两个深坑。

他往回走。走到院子当中,回头看。

自己那一行脚印,从屋门到院门,一共十四步。

他数了两遍。

老人从药圃后头出来。

他手里提着灯。灯还亮着。

“走了。”

“走了。”

老人走到案边,把灯放下。

“她留了东西。”

“留了。”

老人看了一眼案上的靴、胡饼、钱袋。

“靴子试了没有。”

“没有。”

“试试。”老人说,“不合脚,明年就穿不了了。十六岁的人,脚还在长。”

李轩宇把靴子拿起来。

他把脚伸进去。正好。靴筒到小腿,里头的干草软,脚一进去就不冷了。

“合脚。”他说。

老人点头。

“她量过。”他说。

“量过什么。”

“量过你的脚。”老人说,“去年冬天,你睡着的时候。”

李轩宇站着,一只脚在靴里,一只脚在地上。

“先生。”

“嗯。”

“她是谁。”

老人把灯芯提了一下。

“你娘。”他说。

“你早知道。”

“早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坐下。

“早告诉你,你就要问下一句。”他说,“下一句,我答不上来。”

至圣唐 卷01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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