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十一月初三
雪是傍晚下的,下到二更停了。
李轩宇在灶间洗碗。老人坐在灯下写字,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木板压着。
外头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门外的雪响了一下,像有人把脚放上去,又抬起来。
老人放下笔。
“进来。”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青灰的斗篷,斗篷上有雪,雪没有化,说明她刚到。她脸上蒙着一块紫纱,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孙先生。”她说。
老人站起来。
“坐。”
她走进来,走到案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地上的雪化了,留下一点湿。
老人提起灯。
“我去看看药圃。”他说。
他出去了。门带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她把面纱解下来。
二十三四岁。脸很白,白得不像在山里住过的人。眉毛细,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浅得像是笑出来的。她的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两道旧疤,一道长,一道短。
李轩宇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拿着碗。
“你是山下来的。”他说。
“嗯。”
“路不好走。”
“不好走。”她说,“最后那一段,我走了一个时辰。”
她把脚边的两个包袱提起来,放在案上。
“这个给你。”
第一个包袱打开,是一双靴。牛皮的,底厚,靴筒到小腿,里头塞着干草。
“山上的靴不顶用。”她说,“这个底厚。冬天穿,脚不冻。”
第二个包袱打开,是一包胡饼。纸包着,纸上透出油,一股芝麻味。
“长安的。”她说,“胡饼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你放在灶边烘一烘。”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案上。袋口松着,里头是钱。
“多少。”他问。
“三百文。”
“太多了。”
“不多。”她说,“一双靴二百,胡饼二十,剩下的你留着。”
他没有动。
“你坐。”她说。
他坐下了。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矮案。
“你叫什么。”她问。
“李轩宇。”
“多大了。”
“十六。”
“十六。”她念了一遍。
她看着他。看得不紧,像在看一件要买的东西,看它的边角有没有磕。
“你每日吃什么。”
“粟米粥。有时候有饼。”
“几日吃一回肉。”
“不知道。先生有的时候就有。”
“睡几个时辰。”
“天黑就睡。天亮起。”
“你师傅打不打你。”
李轩宇愣了一下。
“不打。”
“骂不骂。”
“骂过两回。”
“骂什么。”
“说我切药急。”
她点头。
“冬天冷不冷。”
“冷。灶里有火。”
“屋里烧炭?”
“烧。先生说不烧炭,人要坏。”
“他怎么说的。”
“他说,人冻一冻,才知道冷。知道冷,才知道别人冷。”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那道纹深了一点。
“他说得对。”她说。
她把胡饼的纸包打开,拿出一块,递给他。
“吃。”
“我等一下吃。”
“现在吃。”她说,“凉了不好。”
他接了。
饼是硬的,掰开的时候掉渣。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
“好吃。”
“长安的胡饼,比镇上的好。”她说,“镇上的芝麻放得少。”
她看着他吃。看到一半,她伸手把灯芯提了一下。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高一低。她用两个指头把长的部分掐掉,火稳了。
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火上过了一下,没有缩。
“你的手。”他说。
“怎么。”
“不怕烫。”
她把手指收回去。
“怕。”她说,“掐得快,就烫不着。”
她把手放回膝上。
“手伸出来。”她说。
他把手伸过去。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就着灯看。掌心三块茧,虎口一块,指根两块。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疤,白的。
“切药切的。”她说。
“刀滑了一下。”
“上了药没有。”
“先生上的。白及,磨成粉,敷三日。”
她把他的手放下,指头在他掌心按了一下,不重。
“盐还有多少。”
“半升。”
“吃到三月不够。”
“先生说,二月里再下山背。”
“灯油。”
“还有一罐。”
她点头,把手收回膝上。
“你这院子,我上回来过。”她说。
“什么时候。”
“很久了。”她说,“那时候这院子比现在破。屋檐下没有挂药。”
“你认得先生?”
“认得。”
“他认得你?”
她没有答。
外头有风。风从门缝里进来,把灯吹得歪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山上。”她说,“不闷?”
“有先生。”
“先生不说话的时候多。”
“嗯。”
“你不闷?”
李轩宇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放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我想知道。”她说。
“知道做什么。”
她把案上的钱袋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先答我一句。”她说,“这半年,你想过下山没有。”
李轩宇看着她。
“想过。”
“想下去做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长安。”他说,“听说驴行三日。”
她把手放在案上。
“你去过长安没有。”他问。
“住过。”
“长安什么样。”
她想了一下。
“人多。”她说,“人多的地方,路就窄。”
他抬起头。
这句话他听过。老人站在山顶上说过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你认得先生。”他说,“你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她没有接。
“你到底是谁。”他问。
她看着他。
“我是你娘。”
屋里静下来。
李轩宇坐着,没有动。
他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再看她斗篷下摆那块化了的雪。
“你看起来二十三。”他说。
“二十四。”她说,“我长得慢。”
“长得慢。”
“嗯。”
“人能长得慢?”
“有的人能。”她说,“我这样的人能。”
他站起来。
“我娘走的时候,脚是烂的。”他说。
她的手从案上拿下去,放到膝上。
“先生跟你说的。”
“先生没说。”李轩宇说,“先生只说,她走的时候,脚是烂的。”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穿的是一双软底的鞋,鞋面很干净。
“那年我二十三。”她说,“生你的时候是十一月,你四十天的时候是腊月。腊月十七,我抱你上山。走了三日。”
“三日。”
“三日。”她说,“头一日还数里,第二日不数了。第三日我数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步。”
李轩宇站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回他在镇口,看见一个挑担的女人坐在路边,把鞋脱下来,脚上缠着布。他站住看了一眼,说不出为什么,心里空了一下。
“你的脚。”他说。
“保住了。”她说,“左脚掉了两个趾甲,长不回来。走路久了疼。”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你恨不恨我。”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不问。”她说,“我这次来,不是要你认我。”
“那你来做什么。”
“看你还活着。”她说,“看一眼就走。”
他坐下了。
案上的胡饼还有三块。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回纸包里。
“长安有诗没有。”他忽然问。
“有。”
“我念两句,你听听。”
她看着他。
“天长地久有时尽。”他说。
他停住。
她没有说话。
“此恨绵绵无绝期。”他说。
屋里很静。灯芯爆了一下。
“谁写的。”她问。
“一个后人。”
“多后。”
他没有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包里的胡饼推到他手边。
“吃。”她说。
他吃了。
饼很干,他嚼得很慢。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嚼。
吃到一半,他抬头。
“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
“不问。”
“为什么。”
“你要说,你会说。”她说,“你不说,我问了,你就要编一个。编出来的东西,我记不住,你也记不住。”
她把斗篷拉起来。
“我走了。”
“现在?”
“现在。”她说,“天亮以前要下山。天亮以后,路上有人。”
她站起来,把面纱重新蒙上。
走到门口,她停住。
案上那个布包,是李轩宇白天放在那儿的。布包着石头,包得很好,四个角都折进去了。
她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
“靴子试试。”她说,“小了跟我说。”
“怎么说。”
“我会来。”
门开了。
雪地上没有脚印。
不是被雪盖住。院门到屋门这三丈地,雪是新的,平平整整,一个新坑也没有。
她走出去,走到院子里。
雪上还是没有印。
“等等。”他说。
他追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
他跑到院门口,往两边看。药道上的雪是平的,樵道上的雪也是平的。他低头看自己脚上——他穿着屋里的鞋,踩在雪上,两个深坑。
他往回走。走到院子当中,回头看。
自己那一行脚印,从屋门到院门,一共十四步。
他数了两遍。
老人从药圃后头出来。
他手里提着灯。灯还亮着。
“走了。”
“走了。”
老人走到案边,把灯放下。
“她留了东西。”
“留了。”
老人看了一眼案上的靴、胡饼、钱袋。
“靴子试了没有。”
“没有。”
“试试。”老人说,“不合脚,明年就穿不了了。十六岁的人,脚还在长。”
李轩宇把靴子拿起来。
他把脚伸进去。正好。靴筒到小腿,里头的干草软,脚一进去就不冷了。
“合脚。”他说。
老人点头。
“她量过。”他说。
“量过什么。”
“量过你的脚。”老人说,“去年冬天,你睡着的时候。”
李轩宇站着,一只脚在靴里,一只脚在地上。
“先生。”
“嗯。”
“她是谁。”
老人把灯芯提了一下。
“你娘。”他说。
“你早知道。”
“早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把灯放在案上,坐下。
“早告诉你,你就要问下一句。”他说,“下一句,我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