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六月十九
坛设在山口。
三层的土台,是新夯的,土还是湿的。台上铺一块青布,布上摆着香炉、法剑、一只铜铃。坛前竖着那面幡,幡下拴着两只鹤。
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翅膀剪平了,只剩两截短短的羽根。
镇上来了很多人。李轩宇站在药道口往下看,看见人头一片,从坛前一直排到镇口的墙边。
他怀里端着一只木盆。
盆里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
“你去。”老人说。
老人说他不下来。他站在药道上头,离坛有半里。
“先生。”
“嗯。”
“我要是输了。”
“输了就回来。”老人说,“饭还在锅里。”
李轩宇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盆里的水晃,晃到盆沿,他把盆端平。
他走到坛前的时候,景玄正在说话。
“山里的东西,不吃米,不吃粟。”景玄说,“它吃气。人活着,有气。人死了,气散。它吃的是散的那一口。”
台下有人问:“那它吃什么人的气。”
“吃快死的人。”景玄说,“所以你们看不见。它等在旁边,等一个人快死了,它就吃。”
“那我们怎么办。”
“我给你们符。”景玄说,“符贴门,贴三日,换一张。三日一换,换到年底。”
台下有人往前挤。挤到坛脚的,手里举着米袋。
景玄的徒弟在坛边摆一张小案,案上放着符,一沓一沓。收米,收钱,给符。
李轩宇站在人堆外头。
他把盆放在地上,等着。
等到日头到头顶,景玄开始行法。
他先洗手。徒弟端一盆水,他把手放进去,洗了三遍。然后他拿起法剑,剑尖在香炉上绕了三圈。
“起。”
徒弟递上一只竹筒。竹筒有小臂长,两头用泥封着,一头穿了一根引线。
景玄把竹筒举起来,让台下看。
“这里面,是我三日在山上收的煞。”他说,“煞在筒里,不出来。今日我把筒破了,让你们看一回。”
他把竹筒丢进坛前的火盆。
火盆里是炭,烧得正红。
竹筒落进去,先是冒烟。烟是黄的,很冲。然后——
响了一声。
不是雷。比雷短,比雷干。像一根大木头从中间崩开。火光从盆里冲起来,一丈高,火头上带着黑烟,黑烟里有东西在飞,飞出去十几步,落在地上还在响。
台下的人全都趴下去了。
有人叫,有人哭,有人把手按在地上,额头贴着土。
李轩宇站着。
他没有趴。他站着,看着那盆火。
他闻见一股味。硫黄。还有铁烧过的味。
火落下去。烟散开。
景玄站在坛上,法衣的下摆被火燎了一块,他没有管。
“你们看见了。”他说,“这就是煞。”
他又取出一只竹筒。
“还有一只。”他说,“这一只,我要当着你们的面,封进山里。”
他把竹筒举起来,转过身,朝着山。
就在这时候,李轩宇往前走。
他端着那只盆。
“法师。”
景玄回过头。
“你是谁。”
“山上的。”李轩宇说,“我端了一盆水来。”
“什么水。”
“我院里的水。”李轩宇说,“你上回说,我院里有妖气。我端一盆来,请法师验。”
台下静了。
景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他的眼睛眯起来。
“好。”他说,“我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
黄的,朱砂画的。他把符在盆口上绕了三圈,绕得很慢,嘴里念着什么。念完,他把符点着。
火从符的下角烧上来。纸卷了,灰落进盆里。
灰落下去的时候,水面动了一下。
然后紫升起来。
不是整盆。是从盆底,一圈一圈往上,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点墨。紫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聚着不散。
台下的人往前挤。
“紫!”有人喊,“紫的!”
景玄的手举起来。
“看见了没有。”他说,“清水里也有。我早说过,这院子里有东西。”
台下有人跪下去。
李轩宇站着,看着盆里的紫。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盆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另一只盆。
这一只小,只有一尺宽。盆里也是水,清的,什么也没放。
“法师。”他说,“再验这一盆。”
景玄看着他。
“你换了水。”
“这一盆是我带来的。”李轩宇说,“跟那一盆一起带来的,一直在赵石头手里端着。你验哪一盆,我端哪一盆。”
赵石头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果然还端着一只盆。
台下的人看看这一盆,看看那一盆。
“验。”有人说,“验!”
景玄站着没有动。
“法师。”李轩宇说,“你的符,是一样的符。火,是一样的火。你再烧一张。”
景玄的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张符。
他捏着符,没有动。
“法师。”
“你逼我。”
“我不逼你。”李轩宇说,“是他们要看。”
景玄把符点着。
灰落进第二只盆。
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等了一会,还是没有。
台下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的炭在响。
“再等一会。”景玄说,“紫出得慢。”
又等了一会。
水还是清的。清得能看见盆底的木纹。
“第一盆。”李轩宇说,“紫出得快。第二盆,等到现在也没有。”
他把第一只盆端起来,让台下看。紫还在,比刚才淡了,可还在。
“两盆水,一张符。”他说,“变的是水,不是符。”
“你!”景玄往前一步,“你在水里放了东西!”
“我放了。”李轩宇说。
台下哗然。
“第一盆水里,我放了紫草汁。”李轩宇说,“紫草山上到处有,根是紫的,捣出汁来也是紫的。汁放进水里,看不出来。”
“你这是行诈!”
“我还没说完。”李轩宇说,“你的符,纸也是紫草汁浸过的。我捡了你一张没烧完的,闻出来了。甜里带涩,就是这个味。”
他从怀里摸出那一角纸,举起来。
纸是白的,边焦了,中间有墨。
“紫草汁浸过的纸,烧成灰,灰是涩的。涩灰落在紫草水里,紫就出来。”李轩宇说,“染坊里染紫,就是这个法子。先下紫草,再下灰水。一样的手,一样的料。谁都会。”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
“骗子!”
“不是骗子。”后头有人说,“他上一回给我一张符,我贴了,我家的鸡还是死了。”
“我贴了,我娘还是咳。”
人声起来了。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手里的符往坛上扔。
景玄站在坛上,法衣上那块燎痕黑着。
“你们懂什么。”他说。
没有人听他的。
他忽然弯下腰,从坛上抓起一只竹筒。
“我这一筒,不是煞。”他说,“这一筒是真的。”
他把引线点着。
李轩宇往后退了一步。
竹筒飞过来。
它没有飞到李轩宇跟前。它飞到一半,火头忽然往上一翻,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托了一下。
然后风来了。
风是从山上来的。山口的风一向从下往上走,这一回是从上往下。风很硬,把坛上的青布掀起来,把香炉里的灰全卷起来,卷成一个灰柱。
火盆里的火被风压回去。火头贴着炭走,走回坛上,撞在那面幡上。
幡是青布的,一下就着了。
火顺着幡杆往上走,走到顶上,把幡上的字烧掉一个字,又烧掉一个字。
台下的人往后退,退成一个大圈。
两只鹤挣断了绳,扑着短翅膀,往坡下跑。跑了几步,跑不动了,站在那里叫。
李轩宇回头。
人圈外头,站着一个老人。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天是白天,灯是点着的。
他抬着一只手。
手放下去了。
风就小了。
李轩宇看着他。
老人没有说话,转身往山上走。
景玄站在烧了一半的幡下。
他的脸是灰的,眉毛被燎掉了一半。他弯腰,把法剑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在地上。
“我记住你了。”他说。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这一手,”景玄说,“不是山里学的。”
他把法衣的下摆提起来,走下坛。
没有人拦他。人圈让开一条道,他走过去,走得很慢。走到坡下,他把那两只鹤的绳解开,牵着,往镇上去。
台下的人散了。
散的时候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捡自己扔出去的符,捡起来又撕了。
也有几个人没有撕。他们把符折好,塞回怀里,走了。
一个老妇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符,符角捏得起了毛。
“这个。”她说,“还贴不贴。”
李轩宇看了一眼。
“烧了。”他说。
“烧了就没事了?”
“没事了。”
“贴在门上两个月。”老妇说,“门框上糊的浆子,刮不干净。”
“拿热水烫。”
老妇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家那三只鸡呢。”她说,“符钱能退不能。”
他没有说话。
李轩宇把两只盆收起来。
第一只盆里的水已经浑了。他把水倒在坡上,紫早没了,只剩一点泥。
他端着空盆往山上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
坛还在。幡烧掉了,只剩一根杆。杆上挂着一小块布,被风吹得一翻一翻。
他继续往上走。
到院里,锅里有一碗饭,用一只碗扣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碗底。
还是温的。
老人坐在碾边,没有看他。
“回来了。”
“回来了。”
“输了还是赢了。”
李轩宇把盆放下。
“不知道。”他说。
老人推起碾轮。碾轮压过槽底,咔的一声。
“不知道,就是没输。”他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