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六月十六
赵石头是跑上来的,帽子都跑掉了。
“山口来了个道士。”
李轩宇在切药。刀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道士。”
“排场大。”赵石头说,“一面幡,两只鹤,三个徒弟。幡是青的,上头写着字,我不认得。鹤是真的,活的,拴在车上。”
“鹤?”
“翅膀剪了。”赵石头说,“飞不起来,走一步摇一下。”
李轩宇把刀放下。
“他在做什么。”
“设坛。”赵石头说,“就在药道口,界石旁边。他让镇上的人去听,听完往坛上放米,放钱。放了的,他给一道符。”
“放了多少。”
“不知道。”赵石头说,“我走的时候,米已经堆到坛脚了。”
“先生说不要下山。”李轩宇说。
“我知道。”赵石头说,“我没下去。我是从半山看的。”
那天下午,山下有钟声。不是寺里的钟,是磬,敲得没有章法,一下快一下慢。
第二天,赵石头又来了。
“他说话了。”赵石头说,“他说山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吃人的东西。”赵石头说,“他说这半年,山口死了三个人。一个坠崖的,一个死在狱里的,还有一个——”
他停住。
“还有一个是什么。”
“还有一个是正月里发烧死的,镇东头的。”赵石头说,“他说这三个人,是山里的东西吃的。他说那东西吃得不多,一年三个,不多不少。所以镇上的人不觉得。”
李轩宇没有说话。
“镇上的人信了。”赵石头说,“我下山的时候,看见有人在门口挂艾。”
“你信不信。”
赵石头蹲下去,捡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折。
“我阿耶说过,后山有鬼。”他说,“他说他上去过一回,五个人上去,四个下来。”
“那不是鬼。”李轩宇说。
“那是什么。”
李轩宇没有答。
他不能说。他说不出来。
第三日,道士上山了。
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两个徒弟,还有镇上七个人,都是男人,手里拿着香。
他走在最前头。
李轩宇在院里听见磬声,出门看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药圃外头。
道士停下来。
他四十来岁,很瘦,颧骨高,脸是黄的。穿一件绛色的法衣,衣料是好料子,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块补,补的线是新的。
他身后那面幡由徒弟举着,幡上写着四个字:太清奉敕。
“此院。”道士说。
他伸手指着院门。
“妖气从这里出。”
跟他来的七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李轩宇站在院门口。
道士看见他,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他举着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起来,看了李轩宇一眼,又看一眼。
“这孩子。”他说,“这孩子身上有紫气。”
后头的人嗡嗡起来。
“什么紫气。”有人问。
“贵气。”道士说,“也是妖气。紫是两样的颜色。贵到极处是紫,妖到极处也是紫。分不清,就要验。”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碗。
碗是白瓷的,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他让徒弟倒水,倒了七分满。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黄色的纸,朱砂画的,画得很密。
他把符在碗口上绕了三圈,然后烧了,纸灰落进水里。
水还是清的。
“清的。”后头有人说了一句。
道士回头。
“清,是它躲。”他说,“要它出来,得有个引子。”
他往人堆里看。看见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公鸡。
“鸡。”他说,“借你的鸡。”
妇人把鸡递过去。道士一只手掐着鸡翅根,一只手指头蘸了碗里的水,抹在鸡冠上。
鸡叫了一声,蹬了两下,冠子上湿了一片。
再没有别的。
“鸡不是人。”道士说,“它身上没有那口气,引不出来。”
他把鸡还给妇人。
“喝。”他把碗递过来。
李轩宇没有接。
“你不喝,就是有。”
院门里有人出来。
是孙思邈。
他没有出门,站在门槛里。
“宇儿。”他说,“端碗水给他。”
“先生。”
“端。”
李轩宇进屋,舀了一碗水。是缸里的水,凉的。他端出去。
“这不是符水。”道士说。
“你要验的是水。”孙思邈在门槛里说,“我这院里只有这个水。”
道士看着他。
“你是谁。”
“采药的。”
“采药的住在妖气最重的地方。”
“我在这院里住了十九年。”孙思邈说,“没有见过妖。”
“你没有见过,”道士说,“是因为它不吃你。它吃一年三个。”
他把李轩宇手里那碗水接过去。
然后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符。
这一张跟刚才那张不一样。刚才那张是黄的,这一张是白的,纸上没有朱砂,是墨。
他把白符点着,灰落进碗里。
水变了。
不是整碗变。是从碗底往上,起了一点颜色,紫的,很淡,像一滴墨落在水里,没有散开,聚在碗底,成一个圆。
围着的人全都看见了。
有人叫了一声,跪下去。
道士的手在抖。
不是装的。他抖得碗里的水在晃。
“紫气。”他说,“紫气在清水里也显。”
他把碗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
“三日。”他说,“三日之后,我在山口设坛。此院,我要清。”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法衣的下摆扫过草,草上还带着露。
那七个人跟着他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李轩宇站在院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赵石头从药圃后头出来,脸是白的。
“他怎么知道。”赵石头说,“他怎么知道死了三个人。”
“镇上的人都知道。”
“他知道一个死在狱里。”赵石头说,“狱里死的人,镇上有人知道,可没人往外说。他是外来的。”
李轩宇把碗放在案上。
“他住在哪儿。”
“窦四家后院。”赵石头说,“窦四跟人说的,说这道士是拿着采造所的名帖来的,住他家,一天给三十文。”
李轩宇走进屋。
老人坐在碾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碾药。
“先生。”
“嗯。”
“碗里的紫,是什么。”
老人看着自己的手。
“他符里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闻不见。”老人说,“我隔着门。你站得近,你闻见了没有。”
李轩宇想了一下。
他刚才站在那人跟前,离得很近。他记得一股味。
“甜的。”他说,“像烂了的果子,又不像。”
老人点头。
“你去门外看看。”他说,“他烧的符,有没有剩下的。”
李轩宇出去。
院门口的地上有一层纸灰,被风扫开了一半。他蹲下去,一片一片拨。
在草根里,他找到一角没有烧完的纸。
白色的,边上焦了,中间还有一点墨。他把纸凑到鼻子上。
甜的。甜里有一点涩,涩在后头。
他捏着这一角纸进屋。
老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他。
“你收着。”他说,“别丢了。”
“先生,他真有法?”
老人想了一会。
“他有一半。”他说。
“哪一半。”
“他自己那一半,是真的。”老人说,“他信。他信,他的水就有东西。另一半是热闹。人要看热闹,他就给热闹。”
李轩宇把那一角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三日以后。”他说,“他要清这个院子。”
“嗯。”
“我们怎么办。”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院外那片药圃。
“他要的不是妖。”他说,“他要的是名。妖是名,捉了妖更是名。你给他一个名,他就走了。”
“给他什么名。”
老人回过头。
“三日以后他设坛。”他说,“你去。”
“我不会法。”
“你会药。”
李轩宇没有说话。
“你记住一件事。”老人说,“他那一半是真的。你不要去动他那一半。你动的是热闹那一半。”
“怎么动。”
“你自己想。”老人说,“想不出来,就不要去。”
那天夜里,李轩宇在灯下坐着。
他把那一角纸摊在案上,看了很久。
纸是符纸,黄白两色都有。这一角是白的,纸里有纤维,是麻。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纸面,刮下来一点白粉。
他把白粉放在舌尖上。
不是纸的味道。是别的东西浸过纸,干了,留在纸上。
他又刮了一下,这回刮得多些,放在一只小碟里,滴了两滴水。
没有变化。
他坐着看那只碟子。
看了一炷香。
然后他端着碟子进了灶间。灶膛里的火压着,剩一层暗红。他从灶下摸出两只一样的粗碟,跟手里那只摆成一排,把水分作三份。
第一只,撒灶膛里的冷灰。第二只,撒院子里扫的柴灰。第三只,撒药圃边上抠来的黄土。
黄土沉底,水浑了。柴灰浮在水面上,水是灰的。灶灰沉下去,沉到一半,碟底起了一点紫。
很淡。他把三只碟挪到灶门口,借那点暗红的光并排看。
只有中间那一只有紫。
他伸指头蘸了一下,放到舌尖上。
涩。涩在后头,跟那一角纸一个味。
灶灰跟柴灰,差在烧得透不透。灶灰烧了三日,烧透了。烧透的灰下水,摸着是滑的。
他把另外两只碟泼了,只端着中间那一只。
灶膛里那层暗红也灭了。碟子里的紫很淡,淡得跟白天碗里的一样。
他把碟子放下,走出去。
院里没有月亮。药圃东北角,那根竹签还插在土里。
他站在圃边,看着那根竹签。
“三日。”他说。
他说完,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