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二月初三
老人每月初三夜里出门,不带灯。
李轩宇数了三回。头两回他以为老人是去解手,第三回他跟了出去。
他问过赵石头。
“后山去过没有。”
“不去。”赵石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阿耶说,后山有鬼。”
“什么鬼。”
“不知道。他说他年轻时候跟人上去过一回,上去五个人,下来四个,那个没下来的,连骨头都没找着。”
“我先生每月初三都去。”
赵石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孙先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不知道。”赵石头说,“他在山里住了多久,没人知道。我阿耶小的时候,他就在。我阿耶的阿耶小的时候,他也在。”
雪化了一半,山路上一层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碎一片。他不敢踩实,脚尖先落,落稳了再移重心。
老人走在前头,二十步。
他看见老人的脚落在雪上,雪面上有印。可他走过十步,回头再看,印没有了。不是被雪盖住,是平的,像有人用手抹过。
他停下来,回头看自己那一行脚印。清清楚楚,一个挨一个。
他再抬头,老人已经不见了。
他事先做了准备。
一段麻绳,切成二十截,每截一尺。他打算每走十步,就在树上系一截。绳子是他从药圃的架子上解下来的,解的时候手抖,怕老人听见。
他系了七截。
第八截系上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七截。
第七截不在原来那棵树上了。它在旁边一棵树上,系得很紧,结还是他打的结。
他把手里第八截捏了很久,最后塞回怀里。
绳子没有用。它们记的不是绳子。
松林里没有风。松枝上的雪压着,一根一根垂下来。他站住,听自己的心跳。
左边有响动。
他转过去,看见一棵松树在动。
不是被风吹。风是停的。那棵树从根上挪了一寸,土在根下裂开,发出很轻的一声。挪完,停住,像在等什么。
他退了一步。
身后也有一棵在挪。
他站住不动。树也不动了。
这些树是路。它们挪开,是让出一条道;它们合上,是把道封住。
他蹲下去,折了一根树枝,插在脚边的雪里,做记号。
然后他往前走了二十步,回头看。
记号不见了。树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根不少。
“跟着走。”
老人的声音就在他背后。
他转身,老人站在三尺之外,手里没有灯,脸在雪光里是青白的。
“你早就知道。”
“你折树枝的时候,我就在看。”老人说,“折树枝没有用。它们记的不是树枝,是人。”
“它们。”
“走。”
老人转身,往林子深处去。他跟上。
“你会走路吗。”
“会。”
“不会。”老人蹲下去,摸了三块石头,“这块是圆的。这块有三道裂。这块是热的。”
李轩宇伸手去摸。圆的,裂的,温的。
“闭眼。退回去十步,再走过来。”
他闭着眼退,退到第五步就踩空了,一脚踏进雪窝,半个身子陷下去。
老人把他拉起来。
“山上的路不在脚下,在手上。”老人说,“你手摸过的东西,才不会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林子里开始有风。
风是暖的。
二月的山上,夜里的风能割开脸。这股风是暖的,从前面来,绕过他的耳朵,带一股药气,还有一点甜,像熟透了的果子放在屋里。
“先生。”
“嗯。”
“风是暖的。”
“嗯。”
“二月的风不该是暖的。”
“不该。”
老人不应了。
林子到一处崖下断了。
崖是青石的,很高,仰头看不见顶。崖根上有一道缝,一尺来宽,从地面往上,一直裂到看不见的地方。
缝里有光。
不是火。火是黄的,晃的。那光很淡,是白的,像很远的夜里有一盏灯,又像天上的一颗星落进了石头里。
缝边的石头是光的。
不是水磨的光,是手摸出来的光。人摸石头,摸一百年,石头就亮一层。这道缝的两边,从地面到他胸口那么高,全亮了。再往上,是粗的。
有人在这里站过很多年。站着的时候,手扶着石头。
李轩宇站在缝前,风从缝里出来,吹在他脸上。
他伸手。
指尖刚碰到缝边的石头,就被割了一下。
不疼。他缩回手,看见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口子,细得像一根线。
血从口子里出来,没有流。
它在他指尖上聚起来,聚成一颗珠子,圆的,挂在指腹下面,晃了一晃,落到石头上。
血落在石头上,也没有渗。
它在石面上滚了半寸,停住,还是一颗珠子。
他看着那颗血珠,脑子里空了一下。
老人的袖子盖下来,把石头擦了一下。抬手的时候,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石头凉。”老人说。
“血不渗。”
“石头滑。”
“先生。”
“回去。”
“里面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他这才发现,老人的眼睛在光里不是黑的,是很深的褐色,褐得发红。
“是我的药铺。”
“你骗人。”
“我常骗人。”
“药铺要开在石头缝里?”
“我的药,见不得风。”
李轩宇往前走了一步,老人没有拦。他走到缝前,把脸贴上去。
风从缝里出来,吹在他脸上,暖的,湿的。他闻见药气,闻见土,闻见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味道,像雨落在烧过的石头上。
缝里很深。他看不见底,只看见那一点白光,在很深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
他听见了水声。
很远,很轻,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舀水。舀一下,停一停,再舀一下。
“先生。”他说,“里头有人。”
老人没有答。
“有人在舀水。”
“走了。”
老人抓住他的胳膊。老人的手很凉,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老人。
“先生。”
“嗯。”
“为什么是初三。”
老人走得慢,说话也慢。
“初三夜里没有月亮。”
“没有月亮才好?”
“门开的时候,光会出去。”老人说,“有月亮,光就混在月光里,看不出来。”
“给谁看。”
老人没有答。
他们往回走。走到松林边上,李轩宇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缝还在,光还在。
“先生。”他说,“里面的东西,能拿出来吗。”
老人走了几步,才答。
“不能。”
“为什么。”
“拿出来的,会死。”
“东西会死,还是人会死。”
老人停下。
“都会。”
“那我进去了,怎么出来。”
老人看着他,看了一会。
“你问得太早了。”他说,“你连门都还没进。”
那一夜他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碎石,风大,雪被吹成一道道横纹。他站在一块大石上,往北看。
天边有一条白线,很细,弯弯曲曲。他看了一会才认出来,那是渭水。河边有一片一片的灰,是村落;村落上头有十几道炊烟,直的,被风压得往东倒。
再往远处,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那片灰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隐隐约约,像一块搁在案上的印。
赵石头说过,那就是长安。
他站在那儿,风把他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四年。
他试着想那一年的冬天。
他记得“安史之乱”四个字,记得“天宝十四载”,记得范阳、平卢、河东三镇。他记得那个人是个胡人,胖,肚子大,能在皇帝面前跳胡旋舞。
他记不起那个人叫什么。
名字就在嘴边,三个字,第一个字是“安”,后头两个字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烂。
他站在风里,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他还想起一件事:他记得那场乱子打了八年。八年这个数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刻了一道。
可八年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这里到长安,驴行三日。这个数他听了两个月,从来没算出过它有多远。
“看什么。”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旁边。
“长安。”
“看得见?”
“那一片灰的。”
老人眯起眼,看了一会。
“看不见的。”他说,“你看见的是云。”
“赵石头说那是长安。”
“赵石头也没去过。”
李轩宇笑了一下。
“先生,你去过吗。”
“去过。”
“什么时候。”
“很久了。”
“长安什么样。”
老人想了一会。
“人多。”他说,“人多的地方,路就窄。”
“先生。”
“嗯。”
“你今年多大。”
老人看了他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记不清了。”老人说,“记不清的事,不要问。”
“那你想得起来的事,有多少。”
老人想了想。
“不多。”他说,“人活得久了,记得的都是些没有用的。哪一年下过一场大雪,哪一年枣子甜。谁当皇帝,我记不住。”
风大起来,刮得碎石在地上跑。
“回去吧。”老人说,“你的手冷了。”
回到院里,他找了一张纸,把那道缝画下来。
画了三遍。第一遍画得太宽,第二遍太直,第三遍他把缝边的两块石头也画上,标了高低。画完看了很久,还是不像。
他画的是一道裂。他看见的不是一道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那道细口子还在,已经合了,只留下一条白线。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
不疼。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压在席子底下。折的时候他想起老人擦石头的那一下,袖子很宽,擦得很干净。
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