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01·山中来客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01 山中来客

第二章 火候

※ ※ ※

晒药的场子在院东,一块夯平的土,四边用石头压着草席。

孙思邈把药从库里搬出来,一笸箩一笸箩,摆在地上。笸箩是竹的,底上垫一层纸,纸上摊着药,摊得薄,一层压一层地摞在架子上。

“今日晒。日落前收。收了入库,入库存法写在册上。”

李轩宇站在场子中间,看着这三百来个笸箩。

“这些,都要认?”

“不认药,怎么开方。”

“认多少。”

“先认一百。十日照。”

他心里算了一下:一百味,十日,一日十味。不难。

孙思邈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药不是名字。”老人说,“药是性子。同一味药,春天的叶子和秋天的根,是两个东西。山上采的和山下买的,也是两个东西。你认名字,是认了一百个空壳。”

他蹲下去,从一个笸箩里拈起一片。

“这是什么。”

“黄芪。”李轩宇说。

老人没有说话。

“不对?”

“对。”老人把片子放回去,“你怎么知道。”

他答不上来。他看见那片东西,脑子里就跳出一个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贴了一张签。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记不得。”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认吧。认完了,我考你。”

他认了一日。

到日落,认了六十味。第二日,把剩下的四十味认完,又把前一日的六十味背了一遍。第三日,孙思邈把一百味药摊在案上,随手点。

“这个。”

“柴胡。”

“这个。”

“白术。”

“这个。”

“防己。根是横的,像猪大肠的那个是广防己,有毒,不能用。”

老人点得快,他答得快。点到最后,老人不点了。

“你从前没有这个记性。”

“烧了一场,说不定烧开了。”他说。

老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才出来,一共三道。

“烧开了。”老人念了一遍,“你倒是会说。”

老人从架上取下一沓纸,裁成一条一条,把药名写在上面,写一张,翻过来扣在案上,写了三十张。

“倒着念。”

“倒着念?”

“从后头往前。”

他把三十张纸翻过来,从第三十张念到第一张。全对。

老人的手停在最后一张纸上,停了有一会。

“好了。”他说,“今日到此。”

李轩宇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晒药的日子过得像水。早起收药,日中翻药,日落入库。库房在西屋,屋里有一排木架,架上陶罐,一罐一味,罐口用布蒙着,布上压一块小石。

孙思邈教他切药。切药的刀和他见过的刀都不一样:刀身短,刀背厚,刀刃是斜的。切根要用手腕的力,不能用胳膊,一用胳膊,片子就厚薄不匀。

“厚薄不匀,煎出来的汤就是两样东西。”老人说,“一剂药里,一半出了力,一半没出。病人喝下去,看着是喝了,一半在嘴里,一半没进肚。”

“差这么一点,也有干系?”

“人命就是差这么一点。”

李轩宇把刀放慢。切了一上午,切出来的片子还是歪的。

“你急。”老人说。

“我想快点学会。”

“学不会。”老人说,“这个不是学的,是手记住的。手要记住一样东西,得切三万片。”

“三万片。”

“我切了五十年。”

他心里想,五十年。你活了多少年。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

正月廿三,山下有人上来。

一个樵夫背着一个孩子,孩子十岁上下,一只脚用破布裹着,布上渗出来的不是血,是黄水。樵夫走三步,停一停,把孩子往上送一送。

“孙先生。”他到院门口就跪下了,“我儿子脚给石头砸了。”

老人从药圃里出来,手上还带着土。

“放案上。”

孩子放上去,一声不吭。布解开,屋里就有味了。脚背肿得像一个馒头,皮是紫的,中间破了一块,肉翻着,颜色不对。

“几日了。”

“四日。”樵夫说,“镇上的郎中看了,说保不住,要锯。我不肯。”

老人用手指按了按脚背,按一下,孩子的腿就抖一下。

“骨头没断。”老人说,“肉死了。”

老人剪。剪子下去,孩子叫了一声,很短,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就没有声了。他咬着自己的袖子。

老人剪掉一块死肉,露出底下红的。用酒冲,冲了三回。药粉撒上去,白色的,一会儿就被血浸透了。最后用两片薄木夹住,麻布一层层缠紧。

“七日换一回药。不可沾水。不可走路。”

“能保住?”

“保住。”老人说,“走路会有点跛。”

樵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案上,一枚一枚摆开,摆得很整齐。他数了两遍。

“三十七文。”他说,“先生先收着,秋后我再送来。”

老人把铜钱推回去。

“鸡留下。”

樵夫愣了一下,从背篓里抓出一只鸡,鸡的脚是捆着的,翅膀扑了两下。

“鸡留下。”老人又说了一遍,“钱拿回去。孩子的脚要长肉,得吃肉。”

樵夫抱着孩子哭起来。哭得很响,也很短,哭完用袖子一抹脸,背起孩子就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先生,山口来了官家的人。”

老人正在捡案上的鸡。

“说是要量山,立界石。往后上山,要交钱。”

“谁来的。”

“郿县的弓手。领头那个姓石,眉上有一道疤。”

老人把鸡拎起来看了看,扔给李轩宇。

“拿着,灶下。别让它跑了。”

鸡在他手里挣,爪子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

“先生。”他说,“姓石的是什么人。”

老人往屋里走。

“不认识。”

那天夜里,老人没有写字。

他坐在灶前,看着火。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轩宇在里屋,隔着门,听见老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火听的。

“来得早了。”

第二日夜里,老人在灯下写字。写在一本簿子上,一笔一笔,很慢。写完一页,翻过去,用一块木板压着。

李轩宇在旁边磨药。磨到一半,老人把簿子合上,塞到案下的一个木匣里。

“先生。”

“嗯。”

“药是煎的。为什么要记火候?”

老人的手在木匣上按了一下。

“有些药是煎的。”他说,“有些药是炼的。”

“炼什么。”

“一味。”

“一味药?”

“一味。”

老人把木匣推到案里侧,用袖子拂了一下案面。

“睡吧。明日早起。”

他睡不着。

他躺在榻上,听老人的呼吸。老人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没有。他数了一百下,那边一直是一个节拍。

他起身。

灯已经灭了,灶里的炭还亮。他摸到案边,蹲下去,把木匣拉出来。

匣子没有锁。

簿子是麻纸的,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

开元二十三年 十二月

下面一行一行,是日子和数字。

“十七。一分。”

“十八。一分。”

“十九。一分。”

……

他往后翻。

数字在变。开元二十四年,二分。二十五年,二分半。有一年冬天,一整月都是“歇”,旁边画一道横线;横线后头接上,数字退回了半分。

他一直翻到最末。

天宝九载,六月,六分半。七月,六分半。八月,六分半。九月,六分半。

十月,六分半。

十一月,六分半。

十二月,六分半。

然后是今年正月。

“初一。六分半。”

“初二。六分半。”

……

“初八。六分半。”

初九那一行是空的。

初十,写着“七分”。

他坐在案边,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初九是他醒来的那一日。

他又往前翻,翻到第一页。

开元二十三年 十二月。十七。一分。

十二月是腊月。腊月十七。

老人说过这个日子。他说,那一夜下大雪,有人把他抱上来,放在门口。

这本簿子的第一行,就是那一夜。第一行下头,是十六年,一日不缺。

第二日他问老人。

“先生,开元二十三年腊月十七,是什么日子。”

老人正在筛药。筛子转了半圈,停住。

“你来的那一日。”他说。

“簿子上为什么从那一日写起。”

老人把筛子放下,把落在案上的粉末拢进罐里。

“从那一日有事。”他说。

“什么事。”

“一分。”

“一分是什么。”

老人把罐口蒙上布,压了一块小石。

“是数。”他说,“数到了,就有事。数不到,就没有事。”

“数到几分。”

老人没有答。他把罐子放回架上,架子有一格是空的,他没有把罐子放进那一格,绕过去,放在了最上头一层。

他不明白这簿子记的是什么。他只明白一件事:这簿子记的东西,在他醒来的那一日变了。

他把簿子放回匣里,把匣子推回原处,用手把案面上的灰抹平。

他躺回榻上,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日,老人给他一张纸。

“每日早起,把你的脉记在这上头。”

“记脉?”

“左手,右手,各记一次。快慢,浮沉,有力无力。你不会写,就画。”

“记这个做什么。”

老人正在把药粉筛进罐里,筛子在他手里转,粉末落下去,像下雪。

“我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变。”

“变什么。”

“人一日一日在变。”老人说,“你也在变。变了记下来,我就知道是往好处变,还是往坏处变。”

这话说得通。李轩宇接了纸。

他后来想,这话说得太通了,通得像早就想好的。

过了几日,老人让他抄方。

抄方是把旧方子上的药,一样一样誊到新纸上。老人的字很瘦,一笔一划,不肯连。

头一日,老人把笔递给他。

“写。”

他写了两个字。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老人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哑儿不识字。”

“我记不得了。”

“嗯。”老人说,“记不得。”

他抄了半日,抄完一页,翻过来看落款。

落款是两个小字:思邈。

他捏着纸,没有动。

孙思邈。永淳元年卒,年一百四十一。这是他从前在书上背过的。永淳元年是六八二年。

距今六十九年。

他抬起头。

老人坐在地上碾药,背对着他,肩一上一下。

“先生。”

“嗯。”

“你的名字,怎么写。”

老人没有回头。

“守一。”

“纸上写的是思邈。”

碾轮停了一下,又推起来。

“旧方子。”老人说,“前人的。”

“前人也叫孙思邈。”

“姓孙的多。”

二月里,山上还冷。药圃的土冻着,只有背风的一角化开。

他在圃边翻土,看见一株草。

那草不高,三寸,叶子细,像是从雪里钻出来的。叶面上有一层白霜,他用手指一抹,霜不掉,是长在叶子上的。

他把这株草连根挖出来。

根是白的,一截一截,粗细不匀,最粗的地方有他小指那么粗。他捏了一下,硬的,像石头。

他把根举起来对着光看。断面很细密,没有纹。

“放下。”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后头。

“先生,这是什么。”

“埋回去。”

老人的脸色,他没有见过。

“埋回去。原样埋回去。土按实,往上浇半瓢水。”

“为什么。”

“它认地方。”

李轩宇把草埋回去,把土按实,浇了半瓢水。

浇水的时候,他看见土里还有别的东西。

土是冻的,冻土下面有一层根,白的,一根一根,横着长,密密地铺开,像一张网。所有的根都朝一个方向去。

朝后山。

他抬起头。后山在那个方向,隔着三片松林,一道崖。

“先生。”

“进屋。”老人说,“手洗了。用热水。”

他洗了手。水是烫的,烫得手背发红。

晚饭是粟米粥,一碟腌菜,两个胡饼。老人吃得慢,一口粥,半晌,再一口。

“先生。”他说,“后山有什么。”

老人把碗放下。

“后山是山。”

“山上还有什么。”

“石头。”

“石头里头呢。”

老人看了他一会。

灯芯烧得长了,火苗一高一低。老人伸手,用两个指头把灯芯掐掉一截,火稳了。

“吃饭。”老人说。

至圣唐 卷01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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