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二月廿六
“下山。”老人把一个竹筐推到他脚边,“换盐。三斗。再去窦四那里,把皮子的价问清。”
筐里是黄芪、柴胡,两捆,用麻绳扎着。筐边挂着两张麂皮,硬的,卷着。
“就我一个人去。”
“三十里。路只有一条。”
“我不认得路。”
“认得。”老人说,“你走过。”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我没有”。
山路是往下走的。往下走比往上走难,膝盖要吃住劲,走半个时辰,两条腿就抖。他一路扶着树,走到日头偏西,才看见山下的田。
田是梯田,一层一层,从山脚铺到河边。有些田里有水,亮着;有些田是荒的,草长得比人高。他数了一下,走了五里,见了两个村子,一个村子里有三户冒烟。
三十里,他走了三个时辰。
台塬镇在河边的一块塬上。塬是黄土的,高,四周陡,只有一条坡道上去。镇子不大,一条街,街两边是土房,房顶压着瓦,瓦缝里长草。
镇口聚着人。
先看见的是棚子。十几张席子搭的棚,靠着土墙,棚里堆着被褥、锅、柴。有人在棚前烧火,烟是白的,混着雪化以后的泥味。
一个孩子在灰堆里扒东西。七八岁,脸黑,手黑,扒出一块没有烧透的炭,吹了吹,塞进怀里。
李轩宇站住,从怀里摸出半个胡饼。胡饼是早上带的,硬了。
他递过去。
孩子不接,回头看他娘。棚里一个女人探出头,看了看胡饼,又看了看他,点了一下头。
孩子这才接,接了没有吃,先塞进怀里,跟那块炭放在一起。
“哪来的。”
一个声音在他背后。
他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腰上挂一串钥匙,手里拿着一本簿子。
“山上的。”李轩宇说。
“山上的哪个。”
“孙先生家的。”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孙守一家的?”
“是。”
“他让你下来的?”
“换盐。”
那人把簿子合上,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你叫什么。”
“李轩宇。”
“多大了。”
“十六。”
“登籍了没有。”
“……登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往棚子那边走。
“王里正。”棚里那个女人站起来。
“户税。”那人把簿子翻开,“你家三口,一疋绢,或者六百钱。”
“我男人死了。”
“死了要销籍。”那人说,“销了籍,户就没了。户没了,你住在这儿,算什么。”
女人不说话了。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进腰上的一个木匣,嘴里说:“这月的先垫上。下不为例。”
他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王三这个人,坏也不算坏。”
街当中蹲着一个汉子,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放一张弓。
弓是桑木的,弓身包着一层牛筋,缠得极密,弓梢上有一道刻痕。汉子用手一遍一遍擦那张弓,擦得很轻。
“卖弓?”李轩宇问。
“卖。”
“多少。”
“二百文。”
旁边有人笑:“赵大郎,你这弓卖了三回了,谁买。”
汉子不说话,继续擦。
“这弓好。”李轩宇说。
汉子抬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人。
“好也没用。”他说,“县里要弓手,要自备弓。我报了名,他们说我年纪过了。弓留着,我儿子又拉不开。”
“那你卖它做什么。”
“换粮。”汉子说,“我女人病了。”
李轩宇站着,没有说话。
他身上有一百零二文。他还要买盐、买油、买针。
他走开了。
药市口有一口井。他摇了一桶上来,喝了一口。
水有泥味。
山上的泉,舀起来不用澄,喝下去是甜的。他这才知道“甜”是什么——不是糖的甜,是水里没有别的东西。
药市在街尾。三间铺面,两间关着门板,开着的一间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写“窦”。
李轩宇把筐放下。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脸胖,眼睛小,穿一件绸的短袄,袄上有油光。
“什么东西。”
“黄芪,柴胡。两张麂皮。”
窦四伸手翻了翻,捏起一根黄芪,掰断,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
“黄芪是陈的。”
“去年秋里挖的。”
“陈的就是陈的。”窦四把断的那截扔回筐里,“今年药不值钱。官家把芝草定了,旁的药就压着。你要卖,我给个实价:黄芪一斤八文,柴胡一斤六文。”
“市价是十二文。”
“市价是市价。”窦四笑了一下,“你上别家问问,看谁开门。”
李轩宇没有动。
他看着柜台上的那杆秤。
秤是木杆的,杆上嵌着铜星,一头挂盘,一头挂砣。秤杆被手磨得发亮,星却不清——有几颗星像是被人用刀尖挑过,边缘起了毛。
“称一称。”
窦四把黄芪放上秤盘。砣挂到第三个星上,秤杆平了。
“三斤二两。”
李轩宇伸手,从怀里摸出十枚钱,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
“做什么。”
“十枚钱,一两。”他说,“开元通宝,一枚二铢四絫,十枚二十四铢。你这一两的星,在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秤杆上的一处。
“你的星,比这儿偏了半分。”
窦四的脸没有变,眼睛变了。
“你什么意思。”
“称一斤,少半两。称十斤,少五两。”李轩宇说,“你这杆秤,一年要多吃人家几十斤药。”
铺子里还有三个人。都转过头来。
窦四沉默了一会,伸手把秤盘上的黄芪抓下来,往筐里一扔。
“三斤半。按十二文。”
“三斤半是多少。”
“四十二文。”
“再加两张皮子。皮子什么价。”
“一张三十。”
“六十。一共一百零二文。扣三斗盐、半斤灯油、二十根铁针。”
窦四算了一下,从柜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钱,数了,推过来。又转身从后头的盐囤里铲盐,一斗一斗往他的布袋里倒,倒完提起来掂了掂,添了一小把。
“拿着走。”
李轩宇把钱收了。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上下,很瘦,左腿伸得直,右腿屈着,膝盖上放着一只小竹篮。篮里几把草药,蔫了。
“这秤我早就说不对。”老人开口,声音沙,“说了三年。”
“谷老。”窦四在柜台后头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了三年,你不认。”老人不看窦四,看李轩宇,“后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星不对。”
“星不对。”老人念了一遍,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我看了三年,只会说‘你这秤不准’。你说得比我清楚。”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条腿是短的,走路一点一点。
“你哪家的。”
“山上的。孙先生家。”
老人的笑收了。
“孙先生家的。”他说,“怪不得。”
他把手里的竹篮换了个手,站着没有走。
“你今年多大。”
“十六。”
谷老看着街对面的墙,看了一会。
“十六年前,腊月十七。”他说,“那夜雪大。后半夜山响了一回,响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拖铁锅。我第二日上樵道看,涧里头有血,有骡子的骨头,还有一只竹笼。”
“竹笼。”
“新的。竹还青。”谷老说,“编得密,笼口开一个圆洞,洞边磨得发亮。磨亮的地方,是手摸出来的。”
李轩宇没有说话。
“笼子呢。”他过了一会才问。
“谁要笼子。”谷老说,“我捡了骡子的鞍,回来割了,做了两条腰带。用了十一年,断了一条,还有一条在我屋里挂着。”
他咳了一声。
“你要问那夜的事,别问我。”他说,“问孙先生。他比我清楚。”
“他清楚什么。”
谷老不答。他往街边走,走了两步,回头。
“后生,你回去跟孙先生说一声。官家限二十日,要三株活的紫芝。镇上药户,家家摊。采不到,全去抵役。”
“什么役。”
“修宫。”老人说,“说是修宫,去了就没有回来的。前年去了十一个,回来三个,三个都少东西。”
“紫芝很难采?”
“难。”老人说,“紫芝长在阴崖的老桦根上。崖上不去人,要用绳吊。一根绳,吊一个人,下去三丈,脚都够不着底。”
李轩宇的嘴动了。
“阴崖老桦的根,朝北那一面,根皮裂开的地方。”他说,“芝从裂口里出来,一年长一指。三株,得是三棵不同的老桦。”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老人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
他不知道。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眼前有画面:黑色的崖壁,白色的桦树皮,一道裂口里露出一小片紫。画面很清楚,清楚得像他亲眼见过。
“孙先生教你的?”
“嗯。”他说。
老人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
“孙先生教得好。”他说,“我采了四十年,才知道这个。”
回程他走得很慢。盐背在背上,三斗,二十多斤,压得肩膀疼。
镇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榜。
纸是新的,边角还没有卷。上头有字,有印,印是红的。
他站住,从头看到尾。
“郿县 为采造事。太清宫采造判官韦,牒:本县山场,凡紫芝、赤箭、天门冬、黄精,悉听采造所收买,不得私相交易。限二十日,解三株。逾期者,以违制论。”
下面一行小字,是药户的名字,一个一个,用朱笔圈了。
他读完了。
读完才想起一件事。
哑儿不识字。
他站在榜前,站了很久。有人从他背后挤过去,撞了他一下。
“看什么看。”
他没有答,把盐袋往上送了送,往坡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把盐袋放下,坐在一块石头上。
盐袋是凉的,上头结了一层白霜。他伸手抹了一下,霜化了,手指是咸的。
从这里往下看,台塬镇很小,一条街,几十个屋顶,棚子像几块补丁。
三十里。
他在山上住了两个月。山下不是另一个世界。走三个时辰就到。
他把盐袋背起来,往上走了十几步,又停住,回头。
天黑了。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共七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