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 正月初九
他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梁熏得黑,梁上挂一串蒜,蒜皮干得发白。梁下吊一只竹篮,篮底积着一层灰。屋里有药味,混着炭味,还有一点焦——米汤煮糊了的那种焦。
他想动。
脖子像被一根绳子勒着。动一下,疼从后脑一直走到眼睛,眼泪自己出来了。
他把手抬起来看。
那是一只手。五根指头,指甲剪得极短,虎口和指根有茧,中指侧面一块旧疤,疤的颜色比别处浅。指甲缝里是黑的,黑洗不掉,嵌在肉里。
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写字写到中指侧面起茧,不长在这个地方。
他撑着坐起来,头一沉,眼前黑了半刻,才又亮。
屋里很简单。一张土榻,一张矮案,案上一只陶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墙角一口水缸,缸上盖一块木板。窗纸糊了两层,靠下的一角补过,补的纸比原来的白。
他爬下榻,扶着墙走到缸边,把木板推开。
水面上有一张脸。
十六七岁,脸颊瘦,下巴上一层短胡茬,眉毛很直,眼睛不大,眼白里有血丝。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散了几缕在额前。
他伸手,水里的手也伸过来。他摸自己的脸,水里的人也摸。指尖是凉的,脸也是凉的。
他扶着缸沿站了很久。
他记得水。
不是缸里的水。是另一种:四面压过来,压得胸口贴住后背。头顶有一层白,白上头有灯,有人的脸。他伸手去够,指头碰到硬的、滑的东西,往上一推,那东西没有动。
他记得自己是想把鱼捧出来的。
冬天的鱼沉底,底下暖。这句话他小时候听过,谁说的记不清了。他沿着湖堤走,看见冰层里冻着鱼,就捡了一块石头。第一下,冰上出现一个白点。第二下,裂了一道细纹。第三下,冰开了,露出一小块黑水。他把手伸进去,水像刀割,他缩回来,又伸了一次。
然后冰面在他膝盖底下塌了。
水里还有一只蝴蝶。翅膀一开一合,很慢。后来连蝴蝶也没有了。
身后有碾药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石头压着石头。
他回头。
屋里还有一个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坐在地上的石碾旁边,两只手推着碾轮。碾槽里是些黑褐色的东西,已经碾成了粉。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脸上却没有多少皱纹。看不出多大岁数。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说出来的第一个词是:“高考。”
老人的手停了。
“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难听,像破了的哨子。
老人站起来,走过来,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
“烧了三日。”老人说,“你说的都是这样的话。”
他愣住。“什么话。”
“听不懂的话。”老人回到碾边坐下,“夜里喊,喊得很急。有一句像是‘来得及’。还有一句,像是个女的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喊过。
“这是哪儿。”他问。
“太白山。”
“哪一县。”
“郿县。”
“今年是哪一年。”
老人推着碾,碾轮压过槽底,咔的一声。
“天宝十载。”
他低下头。
天宝元载是七四二年。天宝三载起,改“年”为“载”。十载,七五一年。
还有四年。
他算得很顺。顺得他自己有点怕。他算的不是一道题,是一件还没有到的事。
“你叫什么。”老人问。
“李轩宇。”
碾轮停了。
停了很久。
老人低着头,看碾槽里的粉,没有看他。
“对。”老人说。
“什么对。”
“你的名字。”老人重新推起碾,“我叫你宇儿,叫了十六年。你自己倒忘了。”
他刚才不是回答。他是报了自己的名字。报上去,正好对得上。
“我睡了多久。”
“三日。”老人说,“第二天夜里,你不喘气了。我把你放在榻上,等天亮。”
“等天亮做什么。”
“等天亮好埋。”
老人说这话,语气和说“米快没了”一样。
“天亮你又喘了。”老人添了一句,“一口气,很细。我把你翻过来,拍了三下背,你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
“像墨。”老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第三日头上出了一层汗,汗是凉的。凉汗一出,就该醒了。”
他没有说话。
他不是醒了。他是进来了。
门外有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走得很实。
一个人掀开毡帘进来,带进一股冷气。十六七岁,圆脸,鼻子冻得通红,背一捆柴,腰上挂着两只野兔。
那人看见他坐在榻上,柴掉在地上。
“你会坐了!”
他没有答。
“孙先生!”那人回头喊,“哑儿会坐了!”
“赵石头。”老人说,“柴放灶下。兔挂檐下。”
赵石头把柴抱到灶边,一路上都在看他,像看一样会动的东西。
“你认得我不。”赵石头凑过来,“我是石头。山腰那家的。我给你送过三回柴,你都睡着。”
他摇头。
“他烧糊了。”老人说,“记不得。”
“记不得好。”赵石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我阿耶死那年,我也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慢慢想起来了,还不如不想。”
赵石头话多。他坐下就说山下的事:镇上的药市开了,人比去年少一半;县里来了官家的人,说要量山;镇口贴了榜,纸上盖着红印,好多人围着看,没有几个认得字。
“什么榜。”他问。
“不知道。”赵石头说,“窦四说是收药的。”
“收什么药。”
“芝草。”赵石头用手比了一下,“这么长,紫的。”
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
“石头,你去过范阳没有。”
“没有。我连长安都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范阳。”
“听人说的。”赵石头眼睛亮了,“范阳的兵,一年六匹绢,还有家粮。我们这儿当团结兵,一年两匹,弓还要自己买。你说,一样是扛枪,怎么就差这么多。”
“别去。”
“为什么。”
“那边要打仗。”
赵石头笑了。“哪儿不打仗。前年南边就打,镇上去了七个人,回来三个。”
“那三个,缺胳膊没有。”
“缺。”赵石头想了想,“有一个少了一条腿,坐在门口,他女人天天骂他。”
“所以别去。”
“不去,我吃什么。”赵石头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笑里没有苦,就是陈述,“我阿耶留下的三亩坡地,种不出东西。打猎要看天。去年冬天狼多,我一整个月只套着两只兔。”
老人出声了:“石头。柴放灶下。”
“放了。”
“兔挂檐下。”
“挂了。”
“别跟他说这些。”
赵石头看看老人,又看看他,把嘴闭上了。
赵石头走后,屋里安静下来。老人把碾好的药粉扫进一只陶罐,用木塞塞住。
“你从前不说话。”老人说。
他没有答。
“不是不能说。是不说。”老人把陶罐放到架子上,一架子的陶罐,大大小小,每个罐上贴一张纸,纸上写着字,“村里叫你哑儿。你听得见,你也不聋。你就是不开口。”
“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就重新记。”老人说,“记不得,比记得好。”
老人在案边坐下,把他的左手拉过去,三根手指搭在腕上。
按了很久。
按到一半,老人换了指位,换了两回。
“回来了。”老人说。
“什么回来了。”
“你的脉。前三日没有了。”
老人松开手,站起来,去灶边舀了一碗汤。汤是浑的,浮着几片叶子。
“喝了。喝完躺下。这几天不能见风。”
他接过碗。碗是温的,缺口那一面朝着他的手心。
“先生。”他说。
老人回头。
“你姓孙?”
“姓孙。”
“叫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会。
“孙守一。”他说,“守着的守,一二的一。”
他把汤喝了。喝到一半,他放下碗。
“先生。”
“嗯。”
“我爹我娘呢。”
老人正在收碾槽里的药粉。他把粉末扫成一堆,扫得很干净,连槽边的缝都扫到了。
“十六年前,腊月十七。”他说,“夜里下大雪。有人把你抱上来,放在门口。天亮以前走了。”
“谁。”
“不知道。”
“那我姓什么。”
“李。”老人说,“我起的。”
“为什么姓李。”
“李是国姓。”老人说,“天下姓李的有十几万户。你藏在里头,没有人找得到。”
他等着老人再说一句。老人没有再说。他把碾轮立起来,靠墙放好,用一块布盖上。
“躺下。”老人说。
夜里他睡不着。
屋外有风,风从窗纸的补丁上过,那一片纸就一鼓一瘪。灶里的炭还红着,隔一会爆一声。
他伸手到枕下,摸到一样东西。
是半枚石头。白的,比一枚钱厚一点,断口平整,像被人一刀切开。石面上有极细的纹,一层一层,像水波。
他把它贴在脸上。是温的,像刚从人身上取下来。
他不记得这石头。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只有这半枚石头在他枕下,压得席子上有一块印。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想到水里那只蝴蝶,想到冰底下的鱼。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快一点,再快一点,鱼要冻死了。
鱼在他伸手之前就已经冻死了。
屋外有声音。
扫雪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扫帚在雪上拖过去,沙——
他撑起身,把窗纸挑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雪面平平整整,一个新坑也没有。
扫雪的声音还在响。
他听了一会,听出来不是院子里。是屋后的竹林。
竹林里没有雪。
声音停了。
他把窗纸按回去,躺下。手里的石头还是温的。他把它握得很紧,握到指节发酸,才松开。
天亮以前,他又听见一次。这一回只有一下,像有人把扫帚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