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三月十九
三月十九,晴。风从东边来,把街上的柳絮推着走,走一段,贴在地上,又起来。
他把门开全了。开全了屋里亮,药架上的字也看得清。
铺子开了两个月,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些。多也不多,五六个,六七个。
早上他扫了地,把门槛外头那一块也扫了,扫到街心。
柳絮落在药架上,落在格沿的纸签上。他伸手拂了两回,第三回不拂了。
辰时,顾嫂来了。
她背半筐炭,筐放在门外,不拿进来。手上裂纹里嵌着炭末,洗不掉。手腕内侧有一块圆疤,是炭里炸了石头崩的。
「甘草。」她说。
「多少。」
「一把。」
他从第四格抓了一把,放在秤上。秤杆翘起来。
「五文。」
「四文。」
「四文。」
她把布包解开,摊在案上,一枚一枚数。数到四,把四枚推过来。
他把钱推回去一半。
顾嫂看着那两文,看了有一会儿。
「你这是做什么。」
「甘草今年便宜。」
「便宜你留着。」她说。
她没有把钱推回来。她把那两文拈起来,拈得很慢,塞回布包,布包的结打了两个。
他把两文收进抽屉。抽屉里另有一格,放的是零钱。
顾嫂把药包拿起来,塞进怀里,塞得深。
「今年的炭不好卖。」她说。
「天暖了。」
「暖了。」顾嫂说,「暖了人家不烧。我这一筐,背了三天。」
她背起筐,走了。走到街上,筐绳勒在肩上,勒出一道。
他在册子上写。顾嫂,六十,镇东,咳,甘草,二文。
巳时,一个老妇进来。她弯着腰,进门的时候头先到,脚后到。
她背着两张席。席卷着,用麻绳捆了两道,捆得紧。她把席靠在门框上,靠稳了才直起腰,直了一半。
「腰。」她说。
「怎么个疼。」
「弯下去起不来。起来了,坐不下。」
「多久了。」
「去年秋里起的。」她说,「起先十天疼一回,如今天天疼。」
他让她坐在石墩上,伸手在她腰上按。按到左边,她身子一缩;按到右边,不缩。
「这边疼。」
「疼。」
「腿麻不麻。」
「麻。麻到脚后跟。」
他直起腰。「当归十二文,杜仲八文,牛膝六文。」
老妇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把里面的钱倒在掌心。六文,有一枚是破的,缺了一角。
「就这些。」她说。
「姓什么。」
「姓陈。」
「多大。」
「六十八。」
「住哪儿。」
「河下。第七棵树往西,门口有一口破缸。」
他看了看门框上那两张席。席编得细,篾条劈得匀,边上收了双道,收得齐。
「席是你编的。」
「我编的。」她说,「编一张要三天。眼睛不行了,一天编不了几行。」
他把当归、杜仲、牛膝抓齐,包好,放在案上。
「席我收一张。」
「两张。」她说,「两张才够。」
「一张够了。」
老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争。她把一张席从门框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另一张留在门框上。
她走的时候,怀里那张席的一角扫到门槛。席角上有一点泥。
他在册子上写。陈氏,六十八,河下,腰,当归杜仲牛膝,席一。
「席一」两个字他写得比别的字小。
午时前,门口站了一个和尚。
他不进来,站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捧着钵。
「讨一碗水。」
他从缸里舀了一碗,递过去。水是凉的,缸在墙角,一天照不着太阳。
「凉的。」他说。
「不碍。」和尚说。
和尚一口一口喝完,喝得不快。喝完把碗递回来,碗沿上没有一滴水。
他没有接。「放着。」
和尚把碗放在门槛上,放正了,在门槛外头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面朝街,背朝门,坐着一动不动。
一炷香的工夫。街上过了两个挑担的,一条狗,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柳絮落在和尚肩上,落了一层白。
和尚站起来,把肩上的柳絮拍了拍,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把门槛上的碗拿起来。碗底有一圈水印,印在门槛上,圆的。
他在册子上写。智圆,年岁那一栏他停了停,写了「不知」两个字。住的那一栏空着,病的这一栏空着,药的这一栏,他写了一个「水」字。
未时,一个穿短袍的人进来。腰间挂一块木牌,幞头歪了,歪在左边。
他一进门就坐在石墩上,弯腰脱靴。
「有艾没有。」
「有。」
「两把。」
他把靴脱下来。袜子粘在脚上,撕的时候撕破一块皮。脚底三个水泡,两个还鼓着,一个破了,破口里是水。
「从哪儿来。」
「长安。」他说,「押纲。三十车绢,往襄州去。」
「走几天了。」
「十二天。」他说,「一天三十里。今天在镇外扎的营。」
「脚这样,走不到襄州。」
「走不到也得走。」他说,「纲不停。」
他从第十一格抓了两把艾,用纸包了。
「回去烧一锅水。滚了把艾投进去,投进去就不要烧了。泡到水凉。泡完不要挑破。」
「挑破好得快。」
「挑破要烂。」
那人看着他,把袜子重新套上,套到一半停住。
「你是郎中。」
「卖药的。」
「卖药的不看病。」
「不看。」
那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六文,放在案上,走了。走的时候一只脚重,一只脚轻。
他在册子上写。吴十七,三十六,长安,脚泡,艾,六文。
未时,进来一个老妇。六十来岁,头发梳得光,一根白的也没有。
「腿。」她说,「膝盖,阴天疼,走不动。」
他抓牛膝、杜仲,包好。「三文。」
她把钱一枚一枚数在案上,数完不走。
「我从长安来。」她说,「投亲,亲没找着,就在镇上住下了。」
「长安哪儿。」
「城南。」她说,「城南有一条巷子,巷口一棵枯树,巷底一扇门。门里下去,三十七级台阶。」
他包药的手停了一下。
「那地方去年拆了。」她说,「台阶上头堆了粮,井填了,石板上摆着米袋。人说那底下原是官家的库。」
「你在那儿做什么。」
「教舞。」她说,「胡旋。教过几个人,记不清了。我师傅死在大历十二年冬天,死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桌上有半碗水。」
申时,门口站了一个女人。
她头上盖一块青布,布压到眉,只露下半张脸。站在门外,不进来,也不走。
「抓药。」
她点头。
「哪儿不好。」
她抬起手,手指点在自己的喉咙上。点了一下,又点一下。
「张嘴我看看。」
她摇头。
她的手放下来,隔着布按在喉咙上,按了一会儿。按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像咽东西。
「说不出话。」
她点头。
「几天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
他取半夏,三钱,包好。
「三文。」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文,放在案上,一枚一枚放。她的手很白,指甲修过,修得齐。
「你叫什么。」
她摇头。
「住哪儿。」
她摇头。
他把笔蘸了墨,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名字那一栏,他写了一个「不」字。年岁、住处、病、药、钱,都空着。
她把药包接过去,用两只手接。转身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朝街的两头各看了一眼,才出去。
酉时,一个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
七八岁,光着脚,裤腿一长一短。
「买药。」
「谁病了。」
「我娘。」
「哪儿不好。」
「她不起来。」
「发热不发热。」
孩子不说话。
「咳不咳。」
「不咳。」孩子说,「她疼。」
「哪儿疼。」
孩子想了一会儿,蹲下去。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在右边肋下,把身子蜷起来,头抵着地。
「这样。」他说,「我娘这样。」
「这样睡了几天。」
「三天。」孩子说,「她坐着睡。」
「坐着怎么睡。」
孩子把身子直起来,靠着柜台,两只手还抱着肋下,头往前垂。
「这样。」
「吃饭没有。」
「喝了半碗粥。」
他伸手在自己肋下按了按,按的是孩子刚才抱的那一处。
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五味,抓齐,包好。
「水一碗半,煎到八分。分两回。今天一回,明天一回。」
「多少钱。」
「五文。」
孩子从怀里掏钱。掏了半天,掏出五文,都是小的,有一枚上头有孔。
「你叫什么。」
「石头。」
「你娘呢。」
「我娘就叫娘。」
「住哪儿。」
「河那边。门口有一棵枣树。」
他在册子上写。石头,八岁,河边枣树,胁痛,柴胡黄芩半夏生姜大枣,五文。
孩子把药包塞进怀里,塞在衣襟里头,跑了。跑到街上,一手按着怀。
天快黑,邓九来了。
他不买药。进门在石墩上坐下,左腕上的布换过,是新的,白得显眼。
「今天人多。」他说。
「八个。」
「八个不少了。」邓九说,「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两年。头一年你这院子空着,一天过不了三个人。」
他收拾案上的药渣,没有接话。
「晌午那个押纲的,我在镇口见了。」邓九说,「三十车绢,车辙压得深。押纲的兵十二个,都带刀。」
「嗯。」
「绢是上绢。一车二十匹,三十车六百匹。」邓九说,「六百匹绢,从长安拉到襄州,路上吃掉三成,到襄州还剩四百多。」
「你怎么知道吃三成。」
「我押过。」邓九说,「广德元年那一趟,我押的是粮。」
他把左腕抬起来,看了一会儿。
「今天阴。」
「晴。」
「晴也疼。」邓九说,「里头没了,外头还疼。这疼不认天。」
「抓副药。」
「不抓。」他说,「吃药要钱。我这手,吃什么也好不了。」
他坐了一会儿,看街上。天黑了,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头驴拴在对面的木桩上。
「先前出去那个,蒙着脸的。」邓九说,「我眼熟。」
「谁。」
「不认识。」邓九说,「像城里的人。城里的女人走路,脚不沾地。」
他站起来,把布在腕上又缠了一道。
「我回了。」
他走了。走到街上,脚踩在土上,一步一声。
他在册子上写。邓九,四十五,东邻,无,无,无。
三个「无」字他写得很小,挤在一处。
他点灯,把册子摊开,翻到今天这一页。
今天写了八行。字是一笔一划写的,不连。
他数今天的钱。二文,席一张,三文,没有,六文,三文,五文,没有。数了两遍。
第二遍数成十六文。他把钱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块木片隔成两格,一格放整钱,一格放零钱。
他把灯往册子上移了移,从头看这一页。
顾嫂,六十,镇东,咳,甘草,二文。
陈氏,六十八,河下,腰,当归杜仲牛膝,席一。
智圆,不知,水。
吴十七,三十六,长安,脚泡,艾,六文。
再往下,是一行只写了一个字的。
他看了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补。
他把册子合上,停了一停,又打开,翻回那一行。灯芯烧得只剩一点,光只照到字的左半边。
他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了挑。火苗高起一点,那一行的右半边也照见了。
右边是空的。
簿上有一行,只写了一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