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三月十一
天亮以前就下雨了。雨点不大,落得密,落在瓦上没有单个的响声,只有檐口那一条水线,一直不断。
檐水落在阶前的石板上。石板当中有一个坑,是几十年落出来的。水落进坑里,满了往外溢,溢出去顺着沟走,走到墙根那块填高的碎石上,渗下去。
他起得比平日迟。屋里暗,看不出时辰,听见鸡叫第二遍才下的榻。
灶里的火难生。柴受了潮,引着以后只冒烟,不出火。他抽出一根,在门槛上磕,磕下一点湿木屑,塞回去,塞得比方才斜些。
水开得慢。他蹲在灶前看锅底,火是黄的,边上一线蓝。
院里有一只空坛,坛口小,檐水落进去,声音闷闷的,不像落在石板上那样脆。
雨天的铺子没有客人。
门开了一半。开一半是为了屋里亮些,也是让过路的人看见里头有人。门板靠里那一面有一道旧裂缝,缝里塞着一小块布,塞了多年,布跟木头一个颜色。
半上午,他把三只竹匾搬出来。
三只摞在墙根。最上头那只的边裂了,裂口一尺来长,两道篾断在里头,断头翘着,把上头的篾顶得鼓出一块。
他舀一瓢水倒在木盆里,取一捆干篾泡进去。
干篾硬,不泡就断。泡软要一炷香的工夫。他把干篾按下去,水没过,上头顶一块石头。
等的工夫他解裂口上的旧绳。绳是麻的,打了三个结,结硬了,指甲抠不开,他去灶下取刀。
刀不快。他在门槛的石头上蹭了七八下,蹭出一点白口,才割绳。
绳断了,断口散成一绺。他把那绺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圈,塞进围裙口袋。
篾泡软了。他抽一根出来,用刀劈。
劈篾不看刀,看手。刀进去半分,两手往里一带,篾顺着纹裂开。裂得直,一根劈成两根;裂歪了,只能劈成一根半,剩下的半根当柴。
头一根裂歪了。
他把歪的那根扔在脚边,又抽一根。
第二根劈得直。他在膝盖上刮了两下,刮掉毛刺,试了试软硬,才往裂口上比。
篾比裂口长两寸。长出来那两寸要绕到边圈底下。他用刀在篾的一头削一个斜口,削得薄,薄到透光。
补的时候,篾从裂口这头穿进去,绕过边圈,从那头出来。出来往回压,压在第一道底下。压的时候要顶住,顶到指甲发白,篾才不弹。
第一道压第二道,第二道压第三道。压到第五道,边圈上原来的旧篾被顶起来一点,他用刀背敲平。
敲平了,裂口合上。合得不严,还看得见一条线,但是不漏。
补到一半,门口有人。
那人站在门槛外头,把脚上的泥蹭了两下。蹭不掉,就那么在门槛上站着,往里看。
四十上下。肩上背着一卷毡,毡用绳捆着,绳勒进毡里。毡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线是白的。裤脚湿到小腿。鞋上的泥很厚,厚到看不出鞋帮原先是什么颜色。
「有治咳的药没有。」
「有。」
「三副。」他说,「要快。」
他把手里那根篾放下,篾的一头还翘着。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擦。
「咳了多久。」
「半个月。」
「夜里重不重。」
「重。后半夜坐着。」
「有没有热。」
「没有。」
「痰什么样。」
「白的。」汉子说,「你问这些做什么。抓药就是了,我今天要赶六十里路回去。」
「坐。」
「不坐。」
他去洗手。水是凉的,他在盆里搓了两下,擦干。
药架三十二格,格沿用墨写了字。写了多年,有几个字被手摸得看不清,只剩下笔画的两头。
他先看方。看方的时候不动手,眼睛从第一味看到最后一味,看完把方压在白石底下。
称是一杆小秤,秤杆上的星是铜点,磨得发亮。他把秤挂在架上的钉子上,挂稳了才放药。
甘草三钱。他一片一片往秤盘里放,放一片看一回秤。秤杆平了,他把药倒在纸上。
纸是裁好的,方的,一叠压在案角。他抽一张,把纸的四边对了一对。
汉子在门口动了一下。「快些。」
「嗯。」
杏仁要去皮。他两指捏住,一捻,皮脱下来。仁是白的,白里有一点黄。去皮以后还要捣,捣的时候用碗底,一下一下,捣到碎,不捣成粉。
第三味是麻黄。麻黄有绒,称之前要在筛子里过一遍,把绒筛掉。绒多了,吃了心慌。
筛的时候他手腕转得匀。细末落在纸上,落成一小堆,堆尖是圆的。
「你这配到什么时候。」汉子又催。
他把筛子放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接着称。
第四味是款冬花。第五味是紫菀。
五味称完,他把药合在一处,用手抄了三遍,抄匀,分成三份。分的时候不看秤,看堆,三堆一般高。
分完他才折纸。
折角有次序。先折长的两边,再折短的两边。折完是一个方包,包口压在底下。三个包一样大,摆在案上,摆成一排。他用手掌比了比,齐了才收手。
「九文。」他说。
汉子第三次催。「天要过午了。我走了六十里路来的。」
他把三个包往前推了推。
「药不赶日子。」
汉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没有说下去。
「你这个人。」汉子说,「做不成买卖。」
他把毡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出去。毡的一头撞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毡上掉下一点干泥。
他没有拦。他把案上的药渣扫到手心,倒进灶边那只罐里。他没有看门外。
雨还在下。脚步声响出去十几步,就听不见了,只剩雨声,和檐口那条水线落进石板坑里的声音。
三个药包留在案上。
他把那只匾补完。最后一根篾,篾尾要别进边圈的缝里,别三道,别住。别完用刀背敲,敲紧了,用手掌在匾面上按一圈,按到哪儿,哪儿不响。
匾补好了。裂口那一段的篾是新的,比旧的白,白得显眼。
他把匾立在门后,让新的那一段朝里。
晌午,谷满从山口下来。
他披一张油布,油布破了两个洞,洞在肩上。进门先把油布解下来,抖了两下,抖在门外。
「山上的雨大。」谷满说。
「大。」
「石阶上水满了。第七百级上头那个石龛,水从龛里溢出来,溢到阶上,往下流。」
「流到哪儿。」
「流到第五百级就散了。」谷满说,「石阶吃水。头几年不吃,这几年吃了。」
他给谷满倒了一碗热水。谷满两只手捧着,不喝,先暖手。
「门缝里的风呢。」
「还出。」谷满说,「今天潮,风里带水。」
「苔呢。」
「苔还是那样。长到门楣上,没有再往上。」
谷满喝完水,把碗放在案上,碗底朝着门。他坐了一会儿,看院里那张席子。席子上没有东西,雨把席子打湿了,四角的石头压着,石头是黑的。
「我上去了。」谷满说。
他把油布重新披上,从破洞里钻出头,走了。走时门没有关,风把门推得响了一声。
雨到申时小下去。檐口的水线断了几回,又接上,接上又断。
酉时初,门口有人。他抬头,看见那卷毡。
汉子的毡披在头上,湿透了,重得往下坠。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往里迈。
「躲一躲。」他说。
「进来。」
汉子把毡从头上取下来,抱着,站在门里。水从他身上往下滴,滴在门槛里的土地上,滴出一个圆。
「坐那儿。」他指了指门边的石墩。
汉子坐了。石墩矮,他坐着,膝盖比腰高。
他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汉子两只手接了,捧着,先不喝。
「走了多远。」他问。
「二十里。」汉子说,「桥那边水漫了,漫过桥面。有个人牵着驴在桥头站着,站了半晌,回头走了。我也回头。」
「哪座桥。」
「石桥。三孔的。」
「水什么时候退。」
「不知道。」汉子说,「我这条命不值六十里路。」
屋里静了一会儿。雨打在瓦上,密。
汉子喝了一口水,又喝一口。「老周家那三副,我抓了。」他说。
「嗯。」
「纸包比你的小。」
他没有接话。
汉子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在案角上,放得很轻。
「你这铺子。」汉子说,「开着做什么。」
「卖药。」
「卖药得会做生意。」
「不会。」
汉子笑了一下,笑得不长。他把毡抱起来,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槛上,停住,从怀里摸出三文钱,回身放在柜台角上。
「先放三文。」他说,「那三副我还是要。」
他说完就出去了。
他没有留,也没有送。他站在案后头,听脚步在湿土上走,走一段,轻一段。
天黑得早。他点灯的时候,灯芯只剩一小截。
灯是陶的,油是桐油。油罐就在架子上,罐里还有半罐。
他把灯放在案的一头。光只照到案的这一半,那一头的药架在暗里,格子看不清。
他把早上那三个包拿过来,拆开。纸角有点潮,药沾在纸上,倒不干净。
他重新配。
甘草三钱,一片一片称。杏仁去皮,捣碎。麻黄过筛。款冬花,紫菀。
配到第二副,灯芯烧短了,火苗只有豆大。
他把纸往灯下推了推,接着称。
第三副配到一半,光只剩下案上一小块。他低着头,眼睛离秤杆很近,看星。
他没有添油。
秤杆平了。他把药倒在纸上,折角。折的时候看不见折痕,用手指摸,摸着折。
三个包折完,摞起来,摞成一摞,放在案角,跟那三文钱隔开两寸。
雨停了。
檐口还剩几滴水,隔一会儿落一滴,落在石板的坑里,响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是掩着的。底下有一道缝,缝里透进街上的黑。
汉子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门没有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