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9·长恨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9 长恨

第二十章 不对

※ ※ ※

坡在武功西边,一条小河从坡下过。

河不宽,三步就能过去。水浅,河底是石头,石头被水磨得圆。六月里水少,河当中露出一条石脊。

坡上原来是一片荒地,长着蒿。他们把蒿割了,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一共搭了四十几个棚。

棚是树枝搭的,上头条一条,四面围草。草是去年的干草,黄,一碰就碎。下雨的时候草湿了,棚里滴水。

———

他住在坡顶。

坡顶有一间棚,比别人家大一点,因为棚里要放药。

药是他在坡上种的。坡的南面朝阳,土松,他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六样:桑、艾、薄荷、紫苏、大黄、常山。

常山长得最好,长到膝盖高,叶子上有毛。

———

他一天看两回。

早上看一回,看叶子有没有虫。晚上看一回,看土干不干。

土干了他浇水。水是从河里挑的,挑一趟要一刻。他一天挑三趟。

———

六月里坡上病了一场。

先是孩子,拉。拉了三天,眼窝陷下去,哭没有泪。

他手里没有黄连。黄连要川里来的,他没有。他手里有大黄,大黄太猛,孩子吃不住。

他改用马齿苋。坡下有,贴着地长,叶厚,掐断了有黏水。

他采了一筐,洗净,捣烂,用布包着挤汁。汁是绿的,稠。

一个孩子一天两回,一回半碗。

「苦不苦。」孩子他娘问。

「苦。」他说,「兑一点蜜。」

「没有蜜。」

「那就苦着喝。」

喝了三天,孩子不拉了。眼窝回来了,哭有泪了。

———

那三天他睡了四个时辰。

第四天早上他坐在棚门口,坐了很久,手里一碗粥,粥凉了没有喝。

「先生。」

汣儿站在他面前。

「药剩多少。」

「马齿苋剩一筐。」

「别的呢。」

「常山还有,桑白皮还有,薄荷采了一回,紫苏长得不好。」

她把册翻开,一笔一笔记。

「记完了。」

「记了。」她说,「六月十六,痢,三人。十七,四人。十八,一人。」

「十九呢。」

「十九,没有人拉。」她说,「十九死了两个。」

———

汣儿管账。

账是一本册,册是麻纸的,用绳缝着。册上记三样:人,粮,药。

人:今天多少,昨天多少,少的两个是怎么少的。

粮:库里有多少,一天吃多少,能吃几天。

药:哪一样剩多少,哪一样要采。

她的字写得小,一行一行挤着。写完一本,她把册翻过来,在封皮上写一个数,是这一本记到第几天。

———

六月十九这天,她坐在棚外头的一块石头上记。

「先生。」

「嗯。」

「今天少了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坡东的老周,昨夜死的。一个是坡西的郑家媳妇,今早走的,往东去了。」

「往东。」

「往东。」她说,「她说她要回长安。她男人在城里。」

「她男人在城里做什么。」

「不知道。」汣儿说,「她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三个饼。三个饼够走两天。从这里到长安要走四天。」

———

他把手里的药放下。

「你记了。」

「记了。」她说,「我记:六月十九,去二。」

———

坡上现在有二百一十六个人。

腊月里从长安出来的,到武功是二千三百七十一。到六月,剩二百一十六。

中间的数是这么少的:有的往东回去了,有的往南去了,有的往西,走到更远的地方。有的死了。

死的人,坡东有一片坟。坟没有碑,坟头压一块石头。石头是河里捡的,白的。

———

「先生。」

「嗯。」

「有人从长安来。」

———

来的是个走商,姓曹,四十上下,赶一头驴,驴上驮着两匹布。

他坐在坡下的树荫里,掰着一块饼吃。

「城里怎么样。」

「城里空了。」曹商人说,「空了三成。西市开了大半,东市开了七成。粮价落到三十。」

「三十。」

「三十。」曹商人说,「三月里仓开了。仓一开,价就落。落到三十,跟去年七月一样。」

「谁开的仓。」

「不知道。」曹商人说,「听说是六家自己开的。六家把账平了,粮就出来了。」

「怎么平的。」

曹商人把饼咽下去。

「听说杀了一个人。」他说,「杀了那个人,账就平了。」

「谁。」

「一个管库的。」曹商人说,「姓什么不知道。听说是长孙家的。」

———

他没有说话。

曹商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这里管事的。」

「不是。」

「那谁是。」

「没有人是。」

———

「还有一件事。」曹商人说,「五月里,宫里挂白。」

「谁。」

「上头那位。」曹商人压低了声音,「五月里的事。现在的新君,是那位的大儿子。」

「改元了没有。」

「没有。」曹商人说,「说是明年正月改。改什么,还没有定。」

「大赦了没有。」

「赦了。」曹商人说,「赦了三等以下。逃犯不赦,杀人放火不赦。」

———

他把手里的饼渣弹掉。

「谢。」

「先生。」曹商人说,「你们这些人,是从城门出来的那一批。」

「是。」

「听说那一夜是有人开的门。」

「听说。」

曹商人看着他。

「那个人呢。」

「不知道。」

———

下午他去了坡东。

汣儿在河边洗衣裳。衣裳是别人的,一件一件,堆在石头上。

「先生。」

「有件事。」

她把衣裳拧干,放在一边。

「你说。」

「元郎。」

———

她的手停了。

「三月里有人从长安来。」她说,「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听见长孙家卖了一个孩子。」她说,「八百文。我算过,八百文是四石粟。四石粟是一百二十天。」

———

「我正月里回去过。」

「我知道。」她说,「你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你什么也没有说。」

「我没有找到。」

「你没有找到。」她说。

她把手里那件衣裳重新放进水里,按下去,按到水里,看它沉。

「先生。」她说,「你还记得我在狱里跟你说的话。」

「记得。」

「我说,我要是死了,你顺带记着我。」她说,「我现在不死了。我不死,你就不用记。」

「我记。」

「你不要记。」她说,「你记着元郎就行。你记着他,比记着我强。」

———

她把衣裳提起来,拧。

拧完,她把衣裳抖开,抖了两下,搭在石头上。

「先生。」

「嗯。」

「今天少了两个。」她说,「明天可能少三个。我要回去记。」

她端起木盆,往坡上走。

———

傍晚,路上来了一个歌人。

他是个老人,六十上下,眼睛是瞎的。眼窝陷下去,陷成两个坑,坑上的皮是光的。

他背着一把琵琶。琵琶的背板裂了一道,用麻绳绑着。弦只剩两根,一根粗,一根细。

「弦呢。」

「断了。」老人说,「断了四根。断一根,少一个音。少到只剩两个,就只能唱一种调。」

「为什么不换弦。」

「弦要钱。」老人说,「一根弦十五文。四根六十文。六十文我能吃十天。」

他把琵琶抱起来,把粗的那根弦拧了两圈。

「两根弦也能唱。」他说,「唱得少,听得清。」

他在路边铺了一张草席。草席是破的,边上的草散了。

他坐下,把琵琶放在膝上,试了试弦。

———

坡上的人围过来。

不多,十几个。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一个孩子蹲在最前头,两只手撑着下巴。

「唱什么。」有人问。

「你们有钱没有。」

「有。」

「有钱我就唱。」

———

有人扔了一个钱在草席上。钱落在席子上,弹了一下。

老人把琵琶抱起来。

———

他唱的是四句。

「坡上土三尺,

坡下水一沟。

要问那年事,

问水不问人。」

———

唱完,没有人说话。

那个孩子抬起头。

「再唱一遍。」

「再唱要再给钱。」

又有一个钱落在席子上。

老人又唱了一遍。这一遍慢,唱到「问水不问人」,他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

———

他站在人堆外头。

他听完了。

他往坡上走。

———

走到半坡,他停住。

坡下有人在念诗。

念的人是个年轻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一张纸。他念得不高,一句一句,念到中间有几处顿住,是字不认得。

念到最后,他把声音提起来。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他站在半坡上。

那两句念完了。

念的人把纸折起来。

———

他回过头。

「这句不对。」他说。

———

念的人抬起头。

「先生说什么。」

「这句不对。」

「哪一句。」

他没有说。

———

念的人站起来,把纸递过来。

「先生识字。」

「识。」

「先生看,哪里不对。」

他没有接纸。

「你自己念。」他说,「念到那一句,你会知道。」

念的人把纸展开,从头念。

念到一半,停下来。

「先生。」

他没有应。

———

他往坡上走。

身后那个歌人又唱起来了。这一回唱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比先前高,词听不清。

他走到坡顶,进了棚。

———

棚里的药还摊在席上,是下午晒的,晒到半干。

他蹲下去,把药一样一样收起来,收进纸包里。

收到第四包,他停手了。

———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纸。

是从长安墙上抄来的那一张。折了四折,折口起毛。

他展开,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他把它折回去,塞进怀里。

———

六月廿一,他们往西走。

走的时候没有说去哪里。坡上的人问,他说西。

「西边有什么。」

「有山。」

「什么山。」

「太白。」

———

二百一十六个人,四十几个棚,拆了三天。

拆下来的树枝捆起来,草捆起来,锅、罐、碗,装在两辆板车上。

第三天的早上,队伍往西走。

———

走过坡东那片坟的时候,队伍慢下来。

坟头上压着白石头。石头有的大,有的小。有一块石头上压着另一块,是有人后来又来过。

有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站完了,跟上队伍。

———

他走在最后。

走到坡的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的蒿又长起来了。割过的地方长出的蒿比别处矮,矮的蒿在高的蒿中间,看得出一片一片的痕。

———

他转过身。

队伍在前头,走成一条。

他走在最后。

走了一天,没有一个人回头。

至圣唐 卷39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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