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 正月十七
正月十七,他一个人回长安。
走的是三天。第一天到武功,第二天到兴平,第三天到咸阳原。原上还有火堆的痕,痕是黑的,一圈一圈,雪盖了一半。
———
金光门开着。
门洞里有人守着,四个人,都年轻,穿的是新发的甲。门里的闩换了,上闩还是铁的,铁的上有新油。
「进城做什么。」
「买药。」
「什么药。」
「桑白皮。」
守门的看了他一眼。
「进去。」
———
城里的街比腊月空。
西市开了半条街。铺子开着的,门板都只开一扇。关着的,门板上贴的纸被雪泡烂了,纸上的字看不清。
有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案子边挂着一根绳,绳上串着钱。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根绳。
绳上串着五枚。
———
长孙宅的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是纸的,纸上盖着京兆府的印。纸被风吹开了一角,角翘着,露出底下的门缝。
门环上结了冰。
———
他绕到后门。
后门开着半扇。门里没有人扫,院子里的雪积了一尺,雪上有几行脚印,脚印从后门走到二门,又从二门走回来,走的是同一条。
二门的门槛上有一块砖。砖是新的,砖上有一个手印。
———
二进进不去。
二门里头砌了一道墙。墙不高,一人半,砌在二门里头一尺的地方。墙是新的,新砖的灰缝还白。
墙后头是影壁。影壁只看得见上半截,上半截上没有缝。
———
他站在二门外头。
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新墙上。墙是凉的,砖上有一层霜。
他把手拿开。
———
宅子里有一个老仆。
姓刘,七十上下,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头快碰到膝盖。他手里提着一只桶,桶里是水。
「你找谁。」
「长孙元。」
老仆把桶放下。
「元郎。」
「元郎。」
老仆看着他。
「你是那个医生。」他说。
「是。」
「郑管事说过你。」老仆说,「郑管事死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十月里。」
老仆点了一下头。
「元郎不在了。」他说。
———
「什么时候不在的。」
「十一月。」老仆说,「三老爷搬去西院,走的时候,把元郎留下了。留下了三天,第四天来了一个人,把人带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老仆说,「穿褐的,四十上下。他给了三老爷一根签,三老爷看了签,就让人把元郎带出来。」
「带去哪里。」
「不知道。」老仆说,「走的时候元郎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他的衣裳。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
「那根签是什么签。」
老仆没有说话。他把桶提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先生。」他说,「我说一句,你不要问我第二句。」
「你说。」
「元郎的籍,」老仆说,「十月里除了。除了籍的人,就不是人。不是人,可以卖。」
「卖了多少。」
老仆的嘴唇动了动。
「八百文。」
———
「谁买的。」
老仆把桶提起来,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先生。」他说,「你问了,我就说了。我说了,我就不欠他家了。」
他走进院里,把桶里的水倒进缸。
———
他站在院子里。
雪在脚下响。他往二门看了一眼,新墙的后头是影壁的上半截,上半截是空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
他回了一趟崇仁坊。
观里住了人。
西厢的席子还在,席子上加了一层草,草上铺着一件破袄。灶是新垒的,垒得歪,灶口对着墙,烟走不出去,把墙熏黑了一片。
一个人坐在阶上。
三十上下,脸黑,头发结成一团。他手里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你住这里。」
那人抬起头。
「我住。」
「住了多久。」
「腊月。」他说,「腊月里来的。」
「原先的人呢。」
「不知道。」那人说,「我来的时候,这里没有人。门开着,里头有一口锅,锅底有一点白。我把锅洗了。」
「锅呢。」
「锅在灶上。」
他走到灶边,看了一眼。锅是他那口锅。锅底有一点白,白没有洗干净。
———
他从布包里摸出三文钱,放在阶上。
那人看着钱,没有拿。
「做什么。」
「锅是我的。」
「锅是你的,你拿回去。」
「我用不着了。」
那人把钱收了,收的时候用两只手,收完把钱塞进腰里。
「先生。」
「嗯。」
「你是原先住这里的人。」
「是。」
「你为什么走。」
他没有答。
那人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圈。
———
西市南边有一堵墙。
墙是坊墙的一段,三丈长,一人多高。墙上原来贴榜,榜撕了以后,墙上留着一片一片的浆糊印。
现在是字。
———
字是用石头划的。
划得很深,深到砖里。一行的字有大有小,有的地方划得重,有的地方轻,轻的地方只有一道白。
三十几行。
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
他站在墙前面。
第一行是:「汉皇重色思倾国」
第二行的头三个字被刮了。刮的痕是横的,刮的人用了刀,刀口把砖削掉一层。
第三行:「……春寒……华清池……」
第四行只剩一个字:「脂」。
第五行没有了,被雨冲了。冲的地方砖是青的,别的字是白的。
———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数了行。三十七行。
被刮掉的,六行。被雨冲的,十一行。剩下二十行里,完整的七行,缺字的十三行。
看得懂的行不多。
有一行是:「六军不发无奈何」
底下三行被刮了。
再底下:「……宛转……马前……」
再底下:「花钿委地无人收」
———
墙下站着一个人。
三十上下,穿一件旧袍,袍的下摆湿了,沾着泥。他手里拿着一叠纸,一支笔,一个墨盒。他把纸按在墙上,一笔一笔抄。
抄一行,抬头看一眼,再抄一行。
———
「你抄什么。」
「抄诗。」
「谁写的。」
抄的人没有停笔。
「不知道。」
「墙上没有署名。」
「没有。」抄的人说,「署名的地方被人刮了。刮在最上头,第一行的上头。」
———
他抬头看。
第一行的左边,确实有一片刮痕。刮痕很宽,宽到能容三个字。
「刮的人是谁。」
「不知道。」抄的人说,「有人说是官府,有人说是写诗的人自己。有人说是写诗的人自己刮的,他不愿意留名。」
「为什么不愿意。」
抄的人把笔在墨盒里蘸了一下。
「留了名,就要担。」他说,「这首诗,担不起。」
———
「这首诗叫什么。」
「有人叫它长恨。」抄的人说,「也有人叫它马嵬。两个名字,哪个对都不知道。」
———
「你抄它做什么。」
「卖。」抄的人说,「一张五文。抄一张要半个时辰。一天抄十张,五十文。」
「有人买。」
「有人买。」抄的人说,「买的人不识字,买了贴在自家墙上。识字的人买了送人。」
「不识字的人买它做什么。」
抄的人停下来,看着他。
「先生说这个话,」他说,「先生是识字的人。」
「我识字。」
「识字的人不知道不识字的人买诗做什么。」抄的人说,「我告诉你。不识字的人买诗,是因为这诗里有一个人,这个人他们听说过。他们不知道诗里写的是什么,他们知道这里头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死了,死得冤枉。」
「冤枉。」
「冤枉。」抄的人说,「城里的人都说她冤枉。说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有见过她。」
———
他没有说话。
抄的人继续抄。
抄到最后几行,他停了一下,把纸往上挪了挪,怕写不下。
最后两行是这样的: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
抄的人把最后一行抄完,吹了一下纸。
墨没有干。他用手掌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抬起来。
手掌上沾了字。
———
「先生。」抄的人说,「你要不要一张。」
「多少。」
「五文。」
他摸钱。摸出五文,放在抄的人手里。
抄的人从那一叠里抽了一张,递过来。纸是麻纸,字是楷书,抄得工整,一行一行对齐。
他接了。
———
他把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没有看,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
他往城门走。
走到西市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上的字在日头底下。划得深的地方有影,划得浅的地方没有。
有人在墙下站着看。三个人,都是男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背着柴,一个空着手。
空着手的那个伸出手,用指头去摸墙上的字。
他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指头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
他出了金光门。
守门的问他出城做什么。
「回去。」
「回哪里。」
「西边。」
守门的看了他一眼。
「西边没有人。」他说,「腊月里从这儿出去的人,到武功就往西散了。西边是空的。」
「西边是空的。」
「空的。」守门的说,「你们出去的那些人,走到哪里,就死在哪里。咸阳原上的雪化了以后,草长得比别处好。」
———
他走到城门洞底下,停下来。
守门的那个年轻,正在用一根铁条捅门轴上的冰。
「问你一句。」
「问。」
「十一月里,」他说,「有没有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穿褐的,背一个包袱,从这道门出去。」
守门的把铁条放下。
「十一月里,」他说,「这道门只进不出。」
「一个人也没有出去。」
「一个也没有。」守门的说,「十一月里出去的人,都是翻坊墙出去的。翻墙的人不走门。」
———
他出了城。
走了五里,他回头看。
城在背后。城墙是灰的,墙头上有一层雪,雪上有几个黑点,是守城的兵。
他把那张纸摸出来,展开。
纸角翘起来。他用手按下去,手拿开,角又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