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9·长恨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9 长恨

第十五章 牢

※ ※ ※

初二,他去西市买绳。

绳是麻的,一指粗,五丈。卖绳的问他做什么用。

「捆行李。」

「捆行李用不了五丈。」

「我行李多。」

卖绳的剪了五丈,绕成一个圈,用绳头系住。

———

初三,他买酒。

酒是粟酒,一坛,五升。坛口用泥封着,泥上盖一个红印。他不喝酒,他不知道哪种酒好,他让酒坊的伙计挑。

「送人还是自己喝。」

「送人。」

「送人就这个。」伙计说,「这个不烈。烈的人喝了上头,不烈的人喝了暖。」

———

初四,他磨药锄。

药锄是三年前在蜀买的,铁口,木柄。铁口上有锈,锈在刃上,一溜红。

他在阶石上磨。磨的时候加一点水。水在石上变成红汤,汤顺着石缝流下去。

磨了半个时辰。他把锄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刃上有一条白线,是磨出来的。

———

初四白天,他在狱的巷子里站了一天。

巷口那两个人不在了。砌墙那天以后,穿青的就没有再来过。墙砌死了,门没有了,他也就没有用了。

他站在巷子对面的一间茶棚底下。茶棚只卖热水,一碗一文。他买了一碗,站着喝,喝完把碗还给棚里的人,没有走。

他数。

巳时到午时,进巷子的十七个人,出来的十五个。进去没有出来的两个,一个是送饭的婆子,一个是个孩子。孩子半个时辰以后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空罐。

午时到申时,进九,出八。

申时,后门开了,车出来,五个。

申时到酉时,进四,出四。

酉时,狱丞出来。狱丞五十上下,胖,穿绿的,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他出来以后,巷子里就没有人了。

戌时,门房的灯亮起来。灯亮以后,两个值夜的进去。

———

第二天他又去了一回。

这一回他数的是换班。二更的时候狱丞回来一次,进去一刻,出来。出来以后,门房的灯暗了一半——不是灭了,是把灯芯压小了。

他记住了。

———

药是初四夜里配的。

他配的不是一副,是半副。半副是给一个人吃的。他配的量,是给三个人吃的。

药是莨菪子。

莨菪子是白的,比芝麻大一点。生的有毒,炒过以后毒减一半。炒到什么时候,看颜色。颜色从白到黄,黄里带一点褐,就停。

他炒了三钱。

三钱,一个人吃下去,一刻之内眼就花,看东西像隔着水。半个时辰就睡,睡三个时辰。醒来头重,嘴里干,记不得中间的事。

五钱,人会抽。七钱,人会死。

他把三钱分成三份,一份一钱。一钱放在一碗酒里,酒会有一点苦。苦被酒盖住一半。

———

配好以后,他自己尝了一点。

尝的是指甲盖那么多,不到一分。他用舌尖舔。

一刻以后,桌上的灯变成两盏。两盏灯的光是软的,边上有毛。他伸手去摸灯,手摸到的是空,灯在更远的地方。

他坐着没有动。

半个时辰以后,灯还是一盏。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一点软。

他坐下来,把这一笔记在纸上。纸上写:一分,一刻,眼花;半个时辰,腿软。

写完他把纸烧了。

———

一钱的量,是照着这一笔定的。

———

初五,天没亮,他去了侯三家。

侯三住在狱后头的一条巷子里,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

门没有关严。他推门进去。

侯三在灶前烧水。灶上一个小锅,锅里煮的是粥。粥很稀,锅边结了一圈干了的白。

「李先生。」

「他怎么样。」

「好了。」侯三说,「吃了四天,拉出来一堆虫。虫是白的,有长的有短的,长的有一拃。拉完了以后肚子就小了。」

「还吃不吃。」

「吃不起了。」

「再吃两天。」他说,「药我带来了。」

他把药包放在灶上。

侯三看着那个药包,看了很久。

「李先生。」

「嗯。」

「你是不是有事。」

他没有答。

侯三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锅底还有火,火从灶口里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

「你是个好人。」侯三说,「好人不来这种地方。你来了,你就有事。」

———

他把那坛酒放在灶上。

「这个给你。」

「酒。」

「酒。」

侯三把坛口的泥敲开,闻了一下。

「好酒。」

「今晚喝。」

「今晚我值夜。」

「值夜也可以喝。」他说,「天冷。风大。喝一碗暖。」

侯三看着他。

「你让我喝。」

「我让你喝。」

「你为什么让我喝。」

「因为你儿子好了。」他说。

———

侯三把坛口重新封上。封的时候用了一块湿布,布上压了一块砖。

「李先生。」

「嗯。」

「我值夜,是二更到五更。」侯三说,「二更的时候,狱丞来查一回。查完他就回去。三更以后,就剩我和老陈。」

「老陈是谁。」

「看二门的。」侯三说,「他耳背。他睡觉打呼。他打呼的时候,你在他耳朵边上敲锣,他都不醒。」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侯三没有答。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

初五,二更。

风大。风从北边来,刮得坊门上的铁片响。更夫缩在门洞里,梆子夹在腋下,没有敲。

他从坊墙北头的缺口出去。缺口底下的碎砖上结了冰,他踩滑了一次,手撑在墙上,手掌划了一道。

———

狱的巷子。门房的窗亮着。

他站在窗外,听了很久。里头有说话的声音,两个人,说的是闲话。说了半刻,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了,另一个还在说。又过了一刻,另一个也没有了。

他推门。

门没有闩。侯三给他留的。

———

门房里两个人。

侯三趴在案上,脸埋在胳膊里。老陈靠在墙上,头歪着,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流到衣领上。

案上那坛酒开了,酒少了半坛。三只碗,一只倒着,两只正着。

他把手放在侯三的脖子上。脖子上有脉,跳得慢。

他把手拿开。

———

钥匙在侯三腰上。

一串,五把,用一根皮条拴在腰带上。皮条打了个结,结是活结。

他蹲下去解。

手抖。第一次没有解开,指头滑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再解。第二次解开了。

———

第一重门是木门。钥匙是第二把。

钥匙插进去,转。锁芯里响了一声,门开了。

———

第二重门是铁门。钥匙是第四把。

插进去,转不动。他退出来,换一个方向,还是转不动。

他把钥匙拔出来,看。钥匙上有锈,锈在齿上。他把锈在袖子上擦,擦完再插。

转。转了半圈。再转,转不动了。

他用两只手,把钥匙往右掰。掰的时候钥匙弯了一点。

门开了。

———

他站在门里,等。

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

———

第三重是栅栏。

栅栏的锁在门外头,是一把铁锁,锁梁有指头粗。这把锁没有钥匙。侯三说过:栅栏的钥匙在狱丞身上,狱丞回家睡觉。

他把药锄从背上取下来。

———

锄头插进锁梁和栅栏之间。

他压锄柄。锄柄是木的,压到一半,弯了。

他松手。锄柄弯了以后没有断,弯成一个弧。

他把锄头换个地方,插进锁和锁扣之间。锁扣是钉在木头上的,钉了三颗。

压。钉松了一颗。

再压。第二颗松了。

第三颗不出来。他把锄头横过来,用锄背敲。敲一下,停一下,听。

敲了二十几下。第三颗钉出来了,带着一小块木头。

锁掉在地上。

———

他去捡锁。

锁是热的。铁在手里,热得不像铁。

他把锁放在地上,放得很轻。

———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到拿不住锄柄。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握了一会儿。握完,手还抖。

他把手放在栅栏上,让木头压着。压了一会儿,抖得轻了。

———

甬道里的灯,只剩两盏。

一盏在第二间外头,一盏在第六间外头。第六间那一盏的芯子短了,光很小。

他往第七间走。

走到第四间,第四间里有声音。

———

他停下。

第四间的栅栏后头,有一个黑影站着。

黑影不动。

他不动。

———

黑影说话了。

「你是谁。」

声音是哑的,很低。

他没有答。

「你是来放的。」黑影说,「放哪一个。」

他还是没有答。

「你放第七间。」黑影说,「第七间那个,前几天有人来看她。是你。」

———

「你要放,」黑影说,「先放我。」

他没有说话。

「我在这里四年。」黑影说,「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在进来的第一天就没有了。」

———

他往前走。

走过第四间的时候,黑影的手从栅栏里伸出来。手很长,抓到他的袖子。

他停住。

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掐到肉。

他没有挣。他站着,让那只手抓着。

抓了一会儿,手松了。

「你走。」黑影说,「你走。」

———

第七间。

她睡在草席上,脸朝里。袄子盖在身上,当被子。

「长孙汣儿。」

她没有动。

「长孙汣儿。」

她翻了一个身。

「谁。」

「我。」

———

她坐起来。

「先生。」

「起来。」

「什么时辰。」

「三更。」

她看着他手里的锄头,看着地上的锁。

「你做了什么。」

「起来。」

———

她站起来。站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先生。」

「嗯。」

「外头有多少人。」

「没有人。」

「怎么会没有人。」

「喝了酒。」

她看着他。

「你下了药。」

「下了。」

———

她没有再问。

她弯腰,把草席上那块布拿起来,包了碗和筷子。包完,她把袄穿上,把领口的布条系上。

「走。」他说。

她走出栅栏。

走到甬道里,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第七间。

草席上有一个印子。头的地方深,脚的地方浅。

至圣唐 卷39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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