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9·长恨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9 长恨

第十四章 转

※ ※ ※

死巷口站着两个人。

穿青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背上有一块疤,圆的。

他们看见他,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能过人的道。

他走过去。矮的那个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李家三郎说,随你。」

———

他先绕到前门。

前门关着。门上的钉还是六路,一路九个。门环底下那一圈黑印还在。

门限上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靠着门框,立着,上头落了一层土。土是干的,土上有一道雨痕。

他弯腰,把木牌捡起来。

木牌上那个「长」字朝上。字刻得深,边角被刀刮过,刮得圆了。背面那个油指印还在。

他把木牌塞进袖子。

———

后门开着。

婆子在院子里扫。她扫得很慢,扫一下,帚毛在地上走一段。她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没有烧。

「你来了。」她说。

「来了。」

「三老爷搬走了。」婆子说,「昨日搬的。搬得急,箱子在车上摞了三层,绳子绑得不牢,出巷口的时候掉了一只。」

「掉的是什么。」

「不知道。」婆子说,「掉在巷子里,摔开了。里头是些纸。捡的人捡了半天。」

———

二进的门槛上没有靴子。

门槛是青石的,中间磨出一道槽。槽里有一层薄霜。

影壁在院子南边。缝还在。

缝从壁顶一直裂到地,一指宽。缝里有光,光是白的,落在缝边的砖上,砖亮了一点。

———

他站在缝前面。

站了一会儿,他把怀里那只靴子拿出来,放在门槛上。

靴子放得很正。帮朝上,底朝下,铁掌上的钉眼朝着门。

———

他把那半股金钗从布袋里取出来。

他自己的那一半,和从砖缝里抠出来的那一半,已经对在一处了。断口对着断口,鸟的眼睛通了。

他把钗放在靴子里。放进去以后,鸟头朝外。

———

他把那张纸从怀里取出来。

纸折了两折。他展开,摊在膝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压了三遍,折痕还是看得见。

十二个名字。朱笔的「除」字。最后两行小字。

他把纸折回去,折成原来的两折。

然后他把纸放在门槛上,放在靴子旁边。

风从院子那头过来,掀起纸的一角。他伸手把角按下去,按了一下,手拿开,角又起来。

他找了一块小石头,压在纸上。

———

他站着。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到影壁的上半截。照到中午,照到整个院子。照到西边,光从墙上退下去,退到壁顶,没有了。

婆子中午端了一碗饭来。饭是粟饭,上头有一块腌菜。

「吃。」

「放着。」

婆子把碗放在台阶上,走了。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

碗里的饭凉了。

———

下午的时候,有声音。

声音从北边来,隔着两重墙,来得慢。是脚在沙上走的声音。一下,一下,间距一样。

然后是竹棍敲地的声音。敲三下,停,敲三下。

四个女子的声音跟着起来,数拍子。数到八,停,从一数起。

他听着。

数拍子的声音里有一个数错了,数到七就跳到了九。敲竹棍的停了一下,没有骂,从头敲起。

———

声音到日头偏西就停了。

停了以后,院子里更静。静到能听见影壁缝里的光没有声音。

———

天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影壁的缝里那一点光,天黑以后看得清。光是白的,不亮,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

夜里他坐下了。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门槛是青石的,石头凉。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坐了半夜。

打更的从巷子外头过。梆子响三下,停,又响两下。走到巷口,梆子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远处去。

三更以后,宅子里有猫叫。猫在屋脊上走,瓦响。叫了几声,不叫了。

他坐着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站得慢。腿麻了,他扶着门框,等腿回过血来。

———

他站着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是药刀,刃短,柄上缠着布。他用刀尖在影壁的砖上划。

划的是字。

第一个是赵六。

第二个是陈小满。

砖上留不下深痕,只有白印。他划得慢,一笔一笔。刀尖走到砖的砂眼上会跳,跳了他就退回去重划。

划完一排,往下划第二排。

第三排划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他把刀放下,看着墙上的白印。

十二个名字,划在影壁上,围着那道缝。缝从当中穿过去,把「王贰」两个字分在两边。

———

他用袖子把砖上的白印抹了。

抹不干净。抹过的地方有一层白灰,抹开成一片。他抹了三遍,白灰摊得更大。

他不再抹。

他把刀收起来。

———

他转过身。

———

转身很容易。

他先动的是脚。左脚往后退半步,脚跟落地,脚掌落下。然后右脚。然后肩,然后头。

头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二门。

二门的门框上挂着一根绳,绳上原来挂着灯笼,灯笼摘了,绳还在。绳头垂着,风一吹,绳头碰门框。

———

他往前走。

巷子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数着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鞋底在砖上响。砖是松的,有一块踩上去会翘。

四步。

五步。

六步。

七步。

他停下来,回头。

———

门还在。

缝还在,一指宽。缝里的光还在,白的。

他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头转回去,又走。

又是七步。

他停下,回头。

门还在。

———

他出了二门。

出二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影壁在里头的院子里,隔着一道门框,看不见了,只看见门框后头的一块天。

他出了二门,影壁就看不见了。不是门合了。是墙挡住了。

婆子在院子里等着。她手里拿着那把笤帚,帚毛朝下。

「你出来了。」

「出来了。」

「这宅子里还有几个人。」

「三个。」婆子说,「我,一个看门的,一个厨下的。三老爷搬到西院,带走了七个。剩下的都散了。」

「散了的人去哪里。」

「不知道。」婆子说,「有一个去了平康坊。有一个回了乡下。有一个在城西替人洗衣。」

「你为什么不走。」

婆子把笤帚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在这里三十一年。」她说,「我进来的时候十六。我出去,谁要我。」

「那扇墙,」婆子说,「我扫了三天,扫不干净。扫完了,第二天又有一层灰。」

「灰从哪里来。」

「不知道。」婆子说,「从墙里出来的。」

———

他出了后门。

死巷口那两个人还在。高的那个蹲着,矮的站着。

「李先生。」

他停住。

「李家三郎在等你。」

「在哪里等。」

「观里。」

———

李璘在观里坐着。

他坐在那张席上,膝上放着一卷纸。灯点着,灯芯剪得齐。

「你出来了。」

「出来了。」

李璘没有问门的事。

「纸呢。」

「在门槛上。」

李璘把手里的纸卷放下。

「你放在门槛上。」

「放在门槛上。」

李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

「你知道那扇门开了,」李璘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开在长孙家的影壁上。长孙家的墙,是六家的墙。今日你出来了,明日别人进去。别人进去,一样是代一朝。」

「一样。」

「不一样。」李璘说,「别人进去,代的是别人想代的东西。」

他把纸卷拿起来,站起来。

「李先生。」

「嗯。」

「我不明白你。」

「不用明白。」

「六家欠你八年。」李璘说,「八年里,你在外头走,六家在里头数。这笔账,我认。」

「你认。」

「我认。」李璘说,「你要什么,开一个数。绢,钱,田,籍。籍我能给你补,补一个民籍,一日就办。」

他没有答。

「你不要。」

「我不要。」

李璘把手里的纸卷换了一个手。

「那你要什么。」

他没有答。

李璘走到门口,停下。

「还有一句。」

「说。」

「明日我让人砌墙。」他说,「砌死了,就没有人进去。这个,你不反对吧。」

他没有答。

李璘走了。

———

第二天,死巷里有人砌墙。

砌墙的是三个匠人,带了两车砖,一桶泥。泥是和好的,灰里掺着麻刀。

他们从底下砌起,一层一层。砌到一人高的时候,搭了一个架子。砌到两人高,架子挪了一回。

砌了一天半。

砌到最后一块砖,匠人头头拿了一块砖,在手里翻了两下,把砖按上去,用抹子把泥抹平。

抹平以后,那面墙跟两边的墙不一样。新墙是灰的,灰里带白;旧墙是黑的。

———

他站在巷口看。

看了一天半。

匠人收工的时候,头头把剩下的半桶泥提起来,走到巷子当中,把桶一翻。

泥倒在地上,摊开,摊成一片。泥里掺的麻刀露在外头,一根一根,像草。

「这个不倒远些。」

「倒哪里都一样。」头头说,「明天干了,扫地的把它扫走。」

———

那天夜里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化了的雪渗进新墙的泥里,泥变得更灰。

他回观里,把灶上的锅端下来,看了一看。锅是空的,锅底有一点白,是上回煮面留下的。

他没有洗锅。

他把锅放回去,盖上盖。

他把木牌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案上。案上四样,加上木牌,五样。

他把木牌翻过来,字朝下。

案上五样。

门槛上三样。

至圣唐 卷39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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