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三年 十二月初一
死巷口站着两个人。
穿青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背上有一块疤,圆的。
他们看见他,往两边让了让,让出一条能过人的道。
他走过去。矮的那个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李家三郎说,随你。」
———
他先绕到前门。
前门关着。门上的钉还是六路,一路九个。门环底下那一圈黑印还在。
门限上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靠着门框,立着,上头落了一层土。土是干的,土上有一道雨痕。
他弯腰,把木牌捡起来。
木牌上那个「长」字朝上。字刻得深,边角被刀刮过,刮得圆了。背面那个油指印还在。
他把木牌塞进袖子。
———
后门开着。
婆子在院子里扫。她扫得很慢,扫一下,帚毛在地上走一段。她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墙角,没有烧。
「你来了。」她说。
「来了。」
「三老爷搬走了。」婆子说,「昨日搬的。搬得急,箱子在车上摞了三层,绳子绑得不牢,出巷口的时候掉了一只。」
「掉的是什么。」
「不知道。」婆子说,「掉在巷子里,摔开了。里头是些纸。捡的人捡了半天。」
———
二进的门槛上没有靴子。
门槛是青石的,中间磨出一道槽。槽里有一层薄霜。
影壁在院子南边。缝还在。
缝从壁顶一直裂到地,一指宽。缝里有光,光是白的,落在缝边的砖上,砖亮了一点。
———
他站在缝前面。
站了一会儿,他把怀里那只靴子拿出来,放在门槛上。
靴子放得很正。帮朝上,底朝下,铁掌上的钉眼朝着门。
———
他把那半股金钗从布袋里取出来。
他自己的那一半,和从砖缝里抠出来的那一半,已经对在一处了。断口对着断口,鸟的眼睛通了。
他把钗放在靴子里。放进去以后,鸟头朝外。
———
他把那张纸从怀里取出来。
纸折了两折。他展开,摊在膝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压了三遍,折痕还是看得见。
十二个名字。朱笔的「除」字。最后两行小字。
他把纸折回去,折成原来的两折。
然后他把纸放在门槛上,放在靴子旁边。
风从院子那头过来,掀起纸的一角。他伸手把角按下去,按了一下,手拿开,角又起来。
他找了一块小石头,压在纸上。
———
他站着。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到影壁的上半截。照到中午,照到整个院子。照到西边,光从墙上退下去,退到壁顶,没有了。
婆子中午端了一碗饭来。饭是粟饭,上头有一块腌菜。
「吃。」
「放着。」
婆子把碗放在台阶上,走了。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
碗里的饭凉了。
———
下午的时候,有声音。
声音从北边来,隔着两重墙,来得慢。是脚在沙上走的声音。一下,一下,间距一样。
然后是竹棍敲地的声音。敲三下,停,敲三下。
四个女子的声音跟着起来,数拍子。数到八,停,从一数起。
他听着。
数拍子的声音里有一个数错了,数到七就跳到了九。敲竹棍的停了一下,没有骂,从头敲起。
———
声音到日头偏西就停了。
停了以后,院子里更静。静到能听见影壁缝里的光没有声音。
———
天黑了。
院子里没有灯。影壁的缝里那一点光,天黑以后看得清。光是白的,不亮,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
夜里他坐下了。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门槛是青石的,石头凉。他把手插在袖子里,坐了半夜。
打更的从巷子外头过。梆子响三下,停,又响两下。走到巷口,梆子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往远处去。
三更以后,宅子里有猫叫。猫在屋脊上走,瓦响。叫了几声,不叫了。
他坐着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站得慢。腿麻了,他扶着门框,等腿回过血来。
———
他站着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刀是药刀,刃短,柄上缠着布。他用刀尖在影壁的砖上划。
划的是字。
第一个是赵六。
第二个是陈小满。
砖上留不下深痕,只有白印。他划得慢,一笔一笔。刀尖走到砖的砂眼上会跳,跳了他就退回去重划。
划完一排,往下划第二排。
第三排划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他把刀放下,看着墙上的白印。
十二个名字,划在影壁上,围着那道缝。缝从当中穿过去,把「王贰」两个字分在两边。
———
他用袖子把砖上的白印抹了。
抹不干净。抹过的地方有一层白灰,抹开成一片。他抹了三遍,白灰摊得更大。
他不再抹。
他把刀收起来。
———
他转过身。
———
转身很容易。
他先动的是脚。左脚往后退半步,脚跟落地,脚掌落下。然后右脚。然后肩,然后头。
头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二门。
二门的门框上挂着一根绳,绳上原来挂着灯笼,灯笼摘了,绳还在。绳头垂着,风一吹,绳头碰门框。
———
他往前走。
巷子外头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数着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鞋底在砖上响。砖是松的,有一块踩上去会翘。
四步。
五步。
六步。
七步。
他停下来,回头。
———
门还在。
缝还在,一指宽。缝里的光还在,白的。
他站着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头转回去,又走。
又是七步。
他停下,回头。
门还在。
———
他出了二门。
出二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影壁在里头的院子里,隔着一道门框,看不见了,只看见门框后头的一块天。
他出了二门,影壁就看不见了。不是门合了。是墙挡住了。
婆子在院子里等着。她手里拿着那把笤帚,帚毛朝下。
「你出来了。」
「出来了。」
「这宅子里还有几个人。」
「三个。」婆子说,「我,一个看门的,一个厨下的。三老爷搬到西院,带走了七个。剩下的都散了。」
「散了的人去哪里。」
「不知道。」婆子说,「有一个去了平康坊。有一个回了乡下。有一个在城西替人洗衣。」
「你为什么不走。」
婆子把笤帚往地上顿了一下。
「我在这里三十一年。」她说,「我进来的时候十六。我出去,谁要我。」
「那扇墙,」婆子说,「我扫了三天,扫不干净。扫完了,第二天又有一层灰。」
「灰从哪里来。」
「不知道。」婆子说,「从墙里出来的。」
———
他出了后门。
死巷口那两个人还在。高的那个蹲着,矮的站着。
「李先生。」
他停住。
「李家三郎在等你。」
「在哪里等。」
「观里。」
———
李璘在观里坐着。
他坐在那张席上,膝上放着一卷纸。灯点着,灯芯剪得齐。
「你出来了。」
「出来了。」
李璘没有问门的事。
「纸呢。」
「在门槛上。」
李璘把手里的纸卷放下。
「你放在门槛上。」
「放在门槛上。」
李璘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
「你知道那扇门开了,」李璘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开在长孙家的影壁上。长孙家的墙,是六家的墙。今日你出来了,明日别人进去。别人进去,一样是代一朝。」
「一样。」
「不一样。」李璘说,「别人进去,代的是别人想代的东西。」
他把纸卷拿起来,站起来。
「李先生。」
「嗯。」
「我不明白你。」
「不用明白。」
「六家欠你八年。」李璘说,「八年里,你在外头走,六家在里头数。这笔账,我认。」
「你认。」
「我认。」李璘说,「你要什么,开一个数。绢,钱,田,籍。籍我能给你补,补一个民籍,一日就办。」
他没有答。
「你不要。」
「我不要。」
李璘把手里的纸卷换了一个手。
「那你要什么。」
他没有答。
李璘走到门口,停下。
「还有一句。」
「说。」
「明日我让人砌墙。」他说,「砌死了,就没有人进去。这个,你不反对吧。」
他没有答。
李璘走了。
———
第二天,死巷里有人砌墙。
砌墙的是三个匠人,带了两车砖,一桶泥。泥是和好的,灰里掺着麻刀。
他们从底下砌起,一层一层。砌到一人高的时候,搭了一个架子。砌到两人高,架子挪了一回。
砌了一天半。
砌到最后一块砖,匠人头头拿了一块砖,在手里翻了两下,把砖按上去,用抹子把泥抹平。
抹平以后,那面墙跟两边的墙不一样。新墙是灰的,灰里带白;旧墙是黑的。
———
他站在巷口看。
看了一天半。
匠人收工的时候,头头把剩下的半桶泥提起来,走到巷子当中,把桶一翻。
泥倒在地上,摊开,摊成一片。泥里掺的麻刀露在外头,一根一根,像草。
「这个不倒远些。」
「倒哪里都一样。」头头说,「明天干了,扫地的把它扫走。」
———
那天夜里下了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化了的雪渗进新墙的泥里,泥变得更灰。
他回观里,把灶上的锅端下来,看了一看。锅是空的,锅底有一点白,是上回煮面留下的。
他没有洗锅。
他把锅放回去,盖上盖。
他把木牌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案上。案上四样,加上木牌,五样。
他把木牌翻过来,字朝下。
案上五样。
门槛上三样。